冥時運行到最後一分鐘，獄判對著十八層地獄的入口嘆了口氣，重新回到頻羅樹底。

在清頻為庚臾錦運功之時，他謹遵著他的囑托，一次也沒下來。而清頻將功力全部傳給庚臾錦會有什麽後果，他也並不知道。

此時他震驚地呆立在原地，只覺得全身寒氣逼湧。

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清頻，雖然此前頭發和眉睫都是銀白色的，但因為長相俊美，皮膚細膩，看起來並不蒼老，可是此時的他臉上卻溝壑縱橫，眉毛耷拉到眼皮上，眼窩也深深地凹陷在眼骨之中。

臉上的皺紋一條搭著一條，就像幹枯的樹皮，隨時都要從樹幹上脫落。

他雖然心裏一直敬著清頻，但之前也因為他要庚臾錦和張蘊離分開的事有些不悅，但此時看著清頻的樣子，突然明白他將大愛和小愛融匯在一起，為了保護庚臾錦和三界秩序做出的犧牲，又哪裏是依托一個人的欲望和孤戀就能撐得起來的？

清頻掌心相對，收功運氣。再看庚臾錦此時的頭頂還冒著青煙，整個人不停地顫栗，看起來痛苦萬分。

“老祖宗，這……”獄判擔憂地看著兩人，清頻擡手示意他安靜，起身站到一旁，斂神審慎地觀察著她的反應。

只見她頭上的青煙越來越濃，很快便匯聚成一團團的，順著頻羅樹的枝幹往上延伸開去。

剛開始，那青煙還似被風吹得繚亂，濃淡不均地在樹幹周圍亂成一團，獄判的雙手緊握，不停在心裏為她打氣：阿錦，撐過去，一定要撐過去！

漸漸地，那些散煙好像突然被罩進了一條圓形環狀的巨大的管子裏，聚攏成一根粗粗的煙道，盤繞著頻羅神樹而上，好似一條巨龍攀附著神樹打算直沖雲霄。

獄判和清頻的臉上都露出微笑，清頻淡笑道：“大功告成了。”

話音剛落，庚臾錦的眼睛也隨著緩緩睜開。

上一次靈力被激發後，她只是血液變成了藍色，其他看著還與常人無異。而此時她的眼珠卻也變成了如海水般通透的深藍色，自帶著來自異域的鬼魅。

她緩緩站起身，有些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掌心，雖然還與此前無異，但她能感覺到自己不一樣了，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積蓄在自己的體內，讓全身都變得燥熱沸騰起來，但是她又很清楚，如果自己願意，下一秒身體又可以冷得如千年冰窖一般。

但卻不用驚慌，因為她知道自己現在完全可以操控這種力量，而不是被動地接受。

“我……”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再看向清頻時，也被他現在垂垂老矣的容貌驚呆了。

“冥……冥王。”

清頻有些羞怯地轉過身，走到背光處。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也和此前完全不一樣，就像年久失修的機器一般沙啞而無力。

“我已經把所有的靈力都給了你，你現在去神界，還能搏一搏。”

庚臾錦之前對清頻有恨，恨他一意孤行要拆散自己和張蘊離。但即便是再大的恨，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也煙消雲散了。

她突然真的覺得清頻就像一個骨肉至親的長輩，為了不讓孩子走冤枉路寧願說最狠的話，讓孩子恨自己。但當要保護他們的時候，卻是什麽都可以豁出去的。

庚臾錦鼻頭一酸，一步步緩緩走到他身後，擡手握住他的手臂，誠心誠意地說：“謝謝你，哥哥。”

她感覺到自己這話說出來，清頻的身體僵了一下，但他還是沒有轉過頭來。

庚臾錦從他背後，看到他緩慢地點了點頭，繼而擡起一只手揮了揮：“走吧，去神界吧。”

她有千言萬語縈繞在嘴邊，最後只化成篤定地點頭。

獄判陪著庚臾錦走到奈河邊緣，湯湯大河之上，一只小舟正從遠處的濃霧中緩緩駛過來。

“我在十八層地獄等了很久，始終沒有等到張蘊離點燃那支蠟燭。”

庚臾錦沒想到獄判會突然提到張蘊離，怔神片刻，釋然地笑道：“您為什麽會抱有這樣的期望，我都沒有想過，他聽到那些話後還能想來找我。”

“我只是覺得，以他的聰明才智，不應該想不透你為什麽這麽做。但或許人一旦感情用事起來，真的會變成被情緒操縱的木偶，以往的聰明也都顧不上了。”

庚臾錦看著河水上的漣漪，一圈劃出去，又激起更大的一圈，無奈苦笑道：“這樣挺好的，為了維護三界秩序，冥界和庚臾家族已經犧牲得太多，不需要再把無謂的人牽扯進來了。”

無界船緩緩靠岸，獄判點點頭將手裏裝滿陰幣的袋子交給庚臾錦道：“去吧。”

庚臾錦笑著接過袋子打趣問：“沒有別的要跟我交代嗎？”

獄判看著她，擔憂之情溢於言表，但欲言又止半晌，終是一句話也沒說，只擺了擺手，轉身緩緩離開。

庚臾錦也沒再多說什麽，踏上船將陰幣全數交給船家。

那船家頭戴草笠，低著頭靜靜地接過陰幣點了點數，也沒多說什麽，便搖動船槳越行越遠。

庚臾錦走出船篷，竟看到剛才已經走遠的獄判又回到了岸邊遙望著她，他的表情已看不真切，但卻能看到他右手彎曲擡到臉部的位置，橫著手擦了擦。

獄判，等我回來。

原來奈河的盡頭連接著天界，庚臾錦坐在船邊，看著周遭都是一片白霧，既沒有可以識別方向的路標，也沒有能用作信號的燈塔。

庚臾錦反正閑來無事，便問船家：“船家，這河上除了大霧什麽都沒有，你是怎麽辨別前進的方向的？”

船家低聲回答：“我沒有辨別前進的方向，我只需要搖動船槳，河水會帶我去往該去的地方。”

好佛系的回答，庚臾錦點點頭，又問：“那為什麽無界船可以超脫於三界之外，沒有任何一界可以管控它？”

“因為我們不為任何一方生存，只遵從自己的內心。”

“……”

庚臾錦覺得如果再這麽聊下去，估計船家就要開始給自己講經了，便索性仰躺在甲板上，等著船靠岸。

無界船在奈河上行駛了一天一夜，當船家說“到了”時，庚臾錦“簌”地站起身打算跳上岸，但還未來得及進行下一步動作，卻僵在了甲板上。

河水湯湯，霧氣繚繞，神界的河岸就像籠罩在一層仙霧之中。

可即便是這麽重的霧氣，她還是看到了岸邊矗立著的兩個身影。

一個裊娜絕世，傾世之貌，淡然地望著她的方向的是莫凡。

而另一個覆手而立，高大偉岸的，自然是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張蘊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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