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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長夜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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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長夜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仲春的夜風, 冷意習習,海浪般一陣一陣撲上滾燙的身體。

乙下意識抖了一下。暖閣中“雪中春信”的香氣也被涼風吹得四散飄忽,這種濃淡不均的不確定感, 越發讓人意亂情迷。

暖香混雜著熟悉的汗腥, 在乙的鼻間縈繞。

乙一雙青筋爆出的手,深深陷進那條雪白的狐裘。

乙始終保持清醒。他是一名暗衛,不論何時何地何種情形下,護得主子周全,是他的首要職責。

情愛, 不論身心, 都不是他該覬覦的。更不是他配擁有的。

不過血肉之軀終非鐵石, 隨著身後動作, 乙的眉頭還是蹙起來, 額角青筋簌簌跳動。

乙極力調勻呼吸。

不知何時起,夜風猛烈灌入,窗欞被撞擊得發出怪響, 伴著那惱人的節奏。

下位者恐饒了身上人興致,微微扭頭, 試圖尋找時機將窗戶關上。

“無礙,”上位者節奏如一, 動作未停,甚至更加了力氣, 氣息粗糲, 急迫中不無惱怒,“……別動。”

良久。

懿王趙措扶著緊實的腰身,從乙身上退下來。

“穿上衣服。”

趙措下了指令,臉上滿是饜足後的疲憊。

榻上人撿起地上的衣服, 起身去了屏風那側。動作利落,步履如常。

慵懶側癱在憑幾的趙措,目光緊緊跟隨。

鑲螺鈿紫檀屏風那側,隔著鏤空縫隙,一道人影窸窣微動。

趙措自認自己是個慈悲的主子。他給對方留足時間,他準許對方自行解決,在自己的暖閣裏。

還有“雪中春信”,只有“懲罰”乙時才會燃起的這道香,是他花了不少精力調制出的。

說起這道香,趙措嘴角掛起一抹不屑的獰笑。

懿王妃竟然偷偷派人在尋這道香的方子,真以為得到了這道香就能留住本王?笑話。

母妃什麽都好,就是強行塞給自己的這個王妃,不過一愚蠢花瓶。王妃之位,金玉之資,全給了她,竟還不滿足。

屏風那側的人影,定了定,然後是穿衣的動作。這一套流程,趙措很熟悉,只是時間比平時略久了些。

他回味著乙的這次表現,可以稱得上滿意。進程中似乎還出現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滋味。至於具體是什麽,趙措一時也說不好。

不過不僅不討厭,甚至還想得到更多。

親密歡好過程中,對方身體的細微變化,哪怕一分一毫的異樣,緊密相連的另一方也能第一時間感知。

趙措將那條狐裘蓋回腿上,手指緩緩滑過柔順的皮毛,一點點尋找剛才留下的溫度和痕跡。

乙還是一如既往的乖順,每個指令都能準確執行,而且極有分寸。趙措覺得比他身邊的任何一個幕僚都更像君子。

但趙措就是覺得哪裏不一樣了,細小的、隱蔽的變化,浮上屏風那側之人。

這分毫之差,如一道縫隙在趙措心中隱隱裂開。趙措不喜歡這種不確定感。

乙一身夜行衣穿戴齊整。衣襟、袖腕等一絲不茍,像是天生自帶的裝束,將人襯托得越發冷峻威儀。

趙措看著眼前肅穆如禁欲菩提一般的乙,又想到他方才褪去衣衫後的景色,心旌不禁搖曳起來。

乙垂手侍立在一旁,做回那道兩人都熟悉的影子。

影子是沒有情緒的,沒有主觀意志,更沒有喜好。主子的指令,就是他的行動準則。主子的利益,就是他的人生全部。

趙措盯著這道影子,覆又打量了許久。

夜,罩下來,西暖閣窗外的院落漆黑一片。沒有懿王指令,沒人敢進來上燈。

一支紅燭,在窗內亮起,晃出兩道安靜的身影。

懿王心中的縫隙越裂越大,終於按捺不住,他一把捏緊乙的下巴,低聲威脅:“看著我。”

指甲陷進皮肉,滲出血。

一雙沒有波瀾的眼睛,映出跳動的紅燭。

“你有事瞞我?”懿王問他的影子,隨後又改了口,“不,你有事…求我。”

一定是。

方才的歡好景象和過程中那從未有過的感受,再次刺激到懿王的神經。

心中那道縫隙猛地扯開,似有萬千地獄而來的羅剎從那縫隙中跳出。

趙措怒從中起。

“方才在榻上,你主動迎合我。”

趙措終於發現了哪裏不對。

一個影子而已,承受便是。可他竟敢主動回應自己!

不知死活。

影子沒有說話,連濃黑的睫羽也是一動未動。整個人似抽去了靈魂,將自己完全交付於,任人擺布。

沒否認,就是默認。

“除了駱睦,此行你還見了誰?”

趙措捏緊下巴,一張臉壓得更近。另一只手轉著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極力控住胸中怒氣。

“駱家悅來茶坊的茶伎,九哥兒。”影子如實回答,神情坦誠,“此次一萬兩銀子,皆出自他之手筆。”

“茶伎?”懿王緩緩直起身,松了手上力氣。

不過一個下九流之輩,他相信自己調教出來的暗衛,眼光絕不會差到去看上一個伶伎。

剛才給乙擦拭喉結的巾帕又遞了過來。

根據指令,乙接過巾帕,抹去下巴血跡,又將九哥兒籌錢之法,細細向懿王秉明。

懿王雖未原諒對方,但怒氣明顯消了不少。他回轉身不去看乙,若有所思地在暖閣內踱起步子。

“我說呢,駱睦這麽痛快給出銀子,一萬兩他竟連半句哭難之辭都沒遞上來。原來這錢不僅沒出在他身上。這錢,也不是他籌來的。跟了我這麽多年,這老東西竟還不如一個茶伎。”

“九哥兒雖為茶伎,但才華極好……”

乙說到一半,戛然止語。話一出口,他便知自己犯了致命錯誤。

聽者,同樣錯愕、震驚。

什麽東西在趙措心頭轟然炸開,他的心倏忽一緊,猛回頭,狠狠盯住乙的眼睛,聲音沙啞得似帶著煉獄的血腥。

“怎麽,你看上了這九哥兒?”

這麽多年,乙替自己辦事,上至皇子王孫,下至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不計其數。趙措從未聽乙誇讚過什麽人、說過一個人的“好”。

哪怕對自己,乙從未 有過一二恭維之辭。

他一直以為乙性子內斂,根本不會表達偏好,更不懂得稱讚。

他趙措錯了。乙只出去幾日,不過一個不入流的低賤伶伎,他竟敢當著自己的面說對方“好”,還是“極好”。

哼。很好。這就是自己養出來的人。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心中裂縫徹底炸裂,萬千羅剎圍在耳旁嘶吼。

趙措怒發沖冠,他轉了一個圈,擡起腳,狠狠踹向乙的下身。

這一腳來的兇猛。但作為頂級暗衛來講,完全有能力躲過去。

但這一腳來自自己的主子。

還是那句話,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乙沒有後退半步,穩穩站在原地,承接著懿王的怒氣和恩賜。

結實的力道,來勢洶洶,沒有任何回旋餘地,更沒有任何情分可言。下了死手。

乙是從死人堆裏走出來的,原本自己就是個死人。一個活死人,能走到盛寵優渥的皇子面前,成為貼身暗衛,早不知削皮挫骨了多少回。區區這一腳又算什麽。

比想象中更兇狠。

“……”

乙眼前一黑,半步未退,站在原地,毫無保留地吃下這一腳力度。

一腳過後,趙措的氣瞬時消了大半。

紅燭晃動,趙措向對方臉上覷了眼。乙雖面不改色、神態自若,但額角漸滲漸多的細汗,終究出賣了他。

趙措眉心蹙了蹙。心頭不覺軟下去。方才那一腳,似乎太不近人情。

乙緩了緩心神,鄭重跪下:“乙絕無私心,還請主子明察。”

趙措不似方才那般疾言厲色:“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別以為本王給你個笑臉,你就真的以為自己是本王的人了。你不過西境罪臣之後,是本王為你雪恥,給你新生。記住,在本王面前,你永遠是影子。微不足道的影子。”

“是。”

“說吧,你想求什麽。想好了再說。機會,只有一次。”

“無論將來駱家能為主子效力多久,留下這位九哥兒。此人之才華定能助力主子之事業。”

“這就是你想說的?”

“是。”

“方才……你為什麽不躲?”

趙拓陡然換了個話題,沒有回應乙所求之事。

“……”

“夜深了。”趙措親自去吹了紅燭,“今晚你留下。”

趙措疑心重,從不許外人留宿,哪怕懿王妃都不曾碰過西暖閣的床榻。

乙是唯一可以留宿之人。

但每一次留宿經歷,在乙這裏,都不堪回首。

他並非哥兒,懿王卻霸王硬上弓。五年前的那一夜,是趙措第一次留下他。

第二次是懿王大婚。新婚夜,懿王妃獨守空房,懿王自己只留乙在身邊。

今晚,是第三次。

或許自己那一腳過重了,心中難得生出些許愧疚;或許今日這次體驗仍讓他意猶未盡;亦或許,只是想多了解一二這個伶伎,從乙口中。

院內無燈,房內無蠟,天上之月也被雲層遮得了個嚴實。

沒有亮光,便照不出黑紅藍白。無顏色之分,尊卑有別、恩怨榮辱的界限似乎也跟著打破了。

“那位九哥兒同樣來自西境?”

“是。”黑暗中的乙越發沈靜,“就是當年西境尋來的那群幼子,他是尋來的第九個,得名九哥兒,後經規訓成了伶伎中的佼佼者。”

“可知底細?”

“普通佃戶,災荒中家人病餓而死,只他尚留一口氣。”

九哥兒從未向外說過自己身世,作為頂級暗衛,若鎖定一人挖出他的過往,並非難事。

乙這方面能力,趙措從不懷疑。

“本王腳冷。”

暗夜中的第一個指令。

乙明白。他斂衣跪在榻邊,解開衣襟,將那雙踩在自己喉結上的腳,攬了進去。

冷。

一如這朽爛的日子。

同樣朽爛的,還有自己這副皮囊。

乙看不清前路,或者說他只是影子,無所謂前路。

但現在不同了。這世間還有東西值得他爭一爭,還有人需要他去看護。

乙第一次向懿王做了隱瞞。

關於九哥兒的身世,關於他們在西境的過往。

只是這份過往太過久遠,隔著風沙礫石,每每想起,這顆本就傷痕累累的心,便會被擊打得更為支離破碎。

此時同樣心神不寧的,還有夜宿茶室的九哥兒。

枕上輾轉,長夜難眠。一小塊西境獨有的礫石,虛握在手中,鋒利棱角輕輕割著指尖。

九哥兒好多年沒見過這種礫石了。公子乙告辭後,這枚石子就放在雅間桌上。

九哥兒敢肯定,公子乙是西境故人,但究竟是哪位故人,他又實在記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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