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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事與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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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使命已經完成,哪能會久駐此地?蔡訥相信,自己在芷江呆的時間,肯定不會長了。

他端著相機,在縣城街巷及城邊到處鉆,要留下一些記憶。

他還要去一個重要的地方。

清晨,太陽剛出窩。

沿著從斷壁殘垣中清理出來的巷子,他來邀請任湘源陪他同去。

昨晚值的夜班,任湘源被他在屋外鬼喊鬼叫地吵醒了,睡不好,有些不高興地起了床,出門問他有何事。

蔡訥一說,她滿口答應。

蔡訥欣喜若狂。

“嗒嗒——嗒嗒——嗒嗒——”兩騎出城,輕快地踏上了麻石路,飛馳遠去。

馬蹄敲得麻石路火星迸射,濺玉飛花。

馬背上的人,是蔡訥和任湘源。

蔡訥已接到了命令,即將撤離。

此後,將與這方土地——這土地上的人們,永遠離別了。

天涯藐藐,地角悠悠,人海茫茫,天各一方。

他心中的那位佳人,永遠埋在了故鄉的青山,再也沒有機會到墳前祭掃。

突然,他想起了一句中國古詩: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而這“青鳥”,只能是由任湘源代替了。

在“青鳥”未“探看”以前,他必須到苗坡寨去一趟。

對文淑祺的思念,縈繞於心,始終無法格式化。

昨天,他對任湘源說,想去她舅媽家看看。而祭奠文淑祺的事,他不敢說出來。

任湘源心裏也惴惴,表姐犧牲了,至今還未到她墳前看一眼,更不知道她埋在哪裏。雖然對表姐懷有濃厚的感情,想想以後自己去看,連地方都找不著,說得過去嗎?

蔡訥一提出,她隨即心領神會。說,其實自己也早有此意,只是苦於事情忙,無時間。於是,雙方一拍即合。

任湘源請了假,滿載著沈甸甸的思念,與蔡訥出發了。

莫二妹本以為女兒不在了,蔡訥不會再涉足這地方,哪想到他和外甥女又來了,還給自己買了不少禮物,帶著燒的錢紙、香燭、祭品,還要陪著上山祭奠。

她想,這還真是一位有情有義的漢子,只可惜了女兒……

此時,又觸動了她的傷心,淚雨紛紛。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蔡訥要任湘源陪同前來,也就是勸說其舅媽。可是,事與願違,任湘源也是哭兮兮的。

蔡訥眼淚也開了閘……

悲痛的場景,播放著幾人啜泣的聲音,疊加在一起!

文淑祺墓前,蔡訥擺上祭品,焚化香紙,哽咽著說:“文小姐,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以後遠隔重洋,就難有機會了……書稿出版後,我一定寄湘源帶給你……你等著吧!!”

未說完,淚已流,不斷擦拭眼眶。

任湘源默想,不知表姐喝了孟婆湯沒有?在那邊不知還有沒有憂愁?

她越想越傷心,抽泣起來:“表姐,以後我會常來看你和舅媽、舅舅的……你不在了,我就是他們的女兒……表姐,我死後也要葬到這裏,天天陪伴你,說說話……表姐,多希望你再喊我一聲‘湘源’……呃……呃……”她說不下去了,喉嚨似乎閉塞了,倒在墳冢上痛哭失聲……

此情此景,勾起了各自對酸澀往事的痛苦回憶,三人熱淚長流……

女兒下葬半個月後,長期放排的文富友才回到苗坡寨。一到江邊就聽到女兒之事,禁不住放聲大哭撞進家門。

一個大男人哭得翻江倒海、天昏地暗,人們都說少見。然而,人們哪裏知道,自從文淑祺上城,一直到她離世,父女之間多年不見面……而今……他哪能不淚雨滂沱……

雖然男人的嚎哭沒有女性那麽尖厲、高亢,誰又能說不是發自於內心的痛苦、悲傷?

文淑祺犧牲後,經過任重遠、王新建斡旋,得到了一大筆撫恤金。鹹魚翻身以後,文富友也名副其實地“富有”了。

考慮到年紀大、放排危險,莫二妹勸說其在家耕作。商量了一下,打算購置一些田產,過細水長流的安穩日子。

晚上,文富友不斷勸蔡訥喝自家釀的米酒,從不喝酒的蔡訥也不斷地抿著,說著掏心窩子的話。

文富友還率先唱開了酒歌,蔡訥也高興地應合著。

見他們喝得歡,莫二妹幾次想說話都插不上嘴,任湘源看出來了,問道:“舅媽,你是不是有話想講?”

一見機會,莫二妹連忙說:“我想問下蔡訥……”她轉臉向蔡訥,“我給你做的鞋‘呆妹崽’送把你了麽?”

蔡訥楞了一下,不知“呆妹崽”是誰。任湘源提示說,就是自己表姐。

明白過來,他一疊聲地說:“給我了,給我了——阿姨,謝謝你。”

“我莫脫你的鞋樣子,也不曉得合不合腳。”

“合腳,合腳,完全是照我的腳做的。”

“合腳就好,我只怕不合腳,冤枉做了。”

“阿姨,我要帶回美國,好好保存起來,讓別人看看,這是中國阿姨的巧手做的。”

莫二妹不曉得美國人會不會做布鞋,她也無法理解他的想法。不過,家裏有珍貴的東西,自己不也是同樣不舍得用嗎?心想,他要保存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便輕描淡寫地提醒說:“就一雙布鞋,哪值得你這嘎看重?你要不穿,會生蟲的。”

蔡訥說不會,他會放在幹燥處,肯定不會讓它生蟲。

突然,心中瞥了很久的一個問題泛了上來,當著大家的面,他要從這位可敬的阿姨口中掏出事情真相。

他面色潮紅,眼中放光,麻著膽子問:“阿姨,你給我做了鞋,我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後來我問了城裏人,有人告訴我,要是女方的媽媽同意了女兒的事情,就做鞋送給女兒的意中人,是這個意思嗎,阿姨?”

蔡訥的問話,出乎莫二妹的意料。實在想不到他會問這事,想法又是那樣吊詭。

這話,觸動了大家的心事。文富友擡起被酒精燒紅的臉,看著她,也想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他疑心老婆暗中推波助瀾、背著自己有心把女兒放(許配)把他。

莫二妹不知是早有防備還是從實道來,靜靜地說:“你和呆妹崽到這來,幫寨上人照了蠻多相,好多人都是第一次照相,還是有顏色的,又不收錢,都講不能要你白白幫忙……曉得我的鞋做得好,就叫我做一雙鞋送把你……難為你了……”

一位長期蹲伏狩獵之人,剛一發現獵物影子,便倏地從眼前消失了。長久的期待,則猶如竹籃打水一樣成為了泡影。

原先,蔡訥萬分期待答案與自己心中所想一致。哪想到,與當初的逆天設想大相徑庭?忽然,他眼中期盼的那點星火驟然暗淡下去,任湘源察覺到了他的神情變化。

蔡訥感到很失落,原先飽滿的胸間,就如炸裂的氣球一樣萎縮了,毫無顧忌地嘆息:“想不到——實在想不到……”

吃飯開始時,他就說了自己不能沾酒,想到這是最後與他們團聚,也斟了一杯,不時抿一點,陪同他們。

此刻,他突然舉起杯子,要猛幹。

發現情況有異,文富友怕他喝醉,連忙勸阻。

他不滿地掃了老婆一眼,反正女兒不在了,一切均成為如煙往事,說得再好都是空的,為什麽不遮掩一下,讓他有個念想,硬要“實話實說”?

提到這事,酸楚又泛上來,人們不得不回憶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不安中咀嚼痛楚……

哀聲嘆氣聲中,幾人怏怏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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