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兩人一步三回頭地告別了苗坡寨……

任湘源發現，原先每次蔡訥和表姐在一起，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場面很溫馨，她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兒。可自從表姐謝世以後，蔡訥仍然很重感情，對表姐的依戀程度依舊不減……

任湘源問蔡訥，為什麽表姐不在了，他還要問那個問題。

蔡訥嘆口氣，說仍然希望從她舅媽口中得到肯定的答覆，哪怕是給自己一個虛無的安慰，他也會感到心滿意足，以留存永久的記憶、托起心中沈重的牽掛……

一股舒爽的潛流，悄悄滑過了任湘源心尖……

芷江，就象上演了一段時間的精彩大戲。當大戲落下帷幕之後，演職人員就會撤離。

主演，就是各機關單位和部隊，包括飛虎隊員。

明天，蔡訥就要飛赴南京。

這些日子，他已掌握了任湘源上班的規律。

下午，他來到任湘源家，向她作最後的告別。

二人默默坐著。

突然，任湘源問：“老蔡，有個事一直鯁在我心裏，我想弄個明白。”

“什麽事？”

“你和我表姐到苗坡寨是為麽咯事？我一直被蒙在鼓裏。”

蔡訥面色悒郁，怕引起她傷感，歉疚地說：“當時，我和你表姐約定，我向她提供新聞素材，她協助我收集民俗資料。”

“原來是這回事啊。”任湘源恍然大悟，一剎那變臉，“要不是你向她提供狗屁信息，借狗屁相機給她，她寫了那些狗屁文章，也就進不了《前進報》社，也許……”她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

蔡訥喃喃地道：“誰知道會是這樣呢？別說這事了好嗎？”

她大吼起來：“怎嘎不能說？你要為她的死負責——”

蔡訥驚異地看著她：她怎麽有這樣的怪異想法？

突然，她霍地起身，瘋狂地捶打著蔡訥，咆哮：“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表姐——”

果真又傷心起來，還非同一般，蔡訥紋絲不動，任由她發洩，自責道：“人生難料，事事無常。人世間，總歸有成就英雄的理由和途徑！”

“還要強詞奪理！”

面對她的張牙舞爪，蔡訥沈默了，反正這是最後一面了，不管她怎樣，都甘願領受……

因還有一些事要處理，蔡訥似乎有點發急了，任她折騰了一會，才聲音低沈地告訴她：“任小姐，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明天上午，我們奉命撤離。你表姐那裏，就委托你代我不時去看看了。”

剛才，似乎將長久積蓄心底的怒火宣洩完了。一聽這話，筋疲力盡的任湘源，心中驟然蕩起一陣酸酸澀澀的漣漪，仿佛沒有聽清對方的話語一樣，喃喃地問：“明天就走嗎？”

“嗯。”

“麽咯時間？”

“上午十點。”

“……”

“有事嗎？”

她別轉了臉，心裏卻掠過一陣揪心的痛楚。

這段時間，蔡訥不時到來，她不知怎麽竟然鬼使神差，對這位既象兄長又不是兄長、既是朋友又不象男朋友、遠隔萬裏之遙的異域男子，產生了一種奇怪的依戀之情，一天沒有見到他，心裏便空落落的，做事也有些丟三落四。

可剛才……怎麽能這樣？也就是說，以後……以後……以後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想再見到他，就是一夢華胥了！

為什麽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難道是因為他習慣性的關愛和呵護？難道真的是吃了表姐講過的那種“粘粘藥”、中了盅毒？——她自我否認了這種想法，相信蔡訥是絕對不可能曉得、更不可能搞到那些東西的。

難道是自己不知不覺地愛上了他？

一想到“愛”，她臉上瞬間騰起一種滾燙的感覺。

她低著頭，讓秀發遮住臉上的不自然。

蔡訥沒有發現她的神態異樣，從身上掏出一沓彩色照片和幾百美元，解下相機，一同塞到她手中，歉疚地說：“原先你家修房子時，無法幫上忙，現在表示一點心意。這相機和相片，就留給你作紀念吧。”

其實，當時是因為江波燕出了問題，他和文淑祺鬧了矛盾不便前來，現在算是作個彌補。

任湘源木然地接過相片，婉拒了錢和相機。她只是覺得人生在世不稱意，一陣更加沈重的痛感倏然襲遍全身。

她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對這人有一種不舍的依戀之情？在他面前為何會顯得局促、有時還有喪魂失魄的感覺？

她柔腸百結，不想心事為對方所知曉，又不知怎樣表達這種意思，喑喑地說：“出了書，記得寄給我啊。”

“我會的，還請帶給你表姐。”

突然，他發覺對方說話的口氣有異，神態悽然，眼中湧出了晶亮的液體，漸漸在清秀而憂傷的臉上劃出了道道……

都是自己害的，不僅提到了文淑祺，還有她的照片，怎不令對方勾起傷心往事、觸景傷情？

蔡訥局促不安，勸慰道：“你表姐這樣了……你眼光要放長遠一些……要保重……我走了……拜拜……”

蔡訥瞅了她一眼，見她失神地以淚洗面，不忍直視，也怕自己忍不住傷感，便把錢和相機放在自己坐的凳子上，毅然抽身走了。

他默默地表示：明天，離開前，我會在空中繞幾圈，向你、向這裏的人們、這裏的山水……作最後的道別，也會將這裏的一切沈澱在心底。

蔡訥走出了大門，任湘源才大夢初醒一般移步門口，擦拭著模糊的淚眼，望著他重疊的背影越來越小，直到他幾次招手看不見了，淚雨婆娑的她才失神地倚在門框上……

這位重情的兄長、摯友，即將永遠舍棄自己而去了，從此天各一端，再也無緣聚首，想起對自己的無聲呵護，心裏一股沖動湧上喉頭，禁不住“哇”地痛哭失聲……

晚上，幾個不是自己內心冒出來、仿佛是外部強行植入的意念，侵入了她的頭腦，進行無休止的決鬥，整整糾纏了一夜……

聽表姐說，她曾問過蔡訥，說紅的顏色在空中極易發現。

她徹夜難眠，昏昏沈沈中，一個想法最終占據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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