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註定是一場你死我活、兇狠殘酷的淘汰賽。

昨天，文淑祺聽杜錚說，這兒有一名曾經參加過淞滬會戰的老兵——也是他的救命恩人葛二壯。一打聽葛班長，士兵熱情地指點給她，就在戰壕的那端。

文淑祺拍了照，叫了一聲“葛班長”，驚得葛二壯連忙用衣袖塗抹著臉上的汗，擦得臉上花裏胡哨的。

見他這副樣子，文淑祺忍住笑。葛二壯肯定意識到自己的樣子很滑稽，受到感染，笑起來：“文記者，是你呀？怎麽到這角落來了？”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聽說你參加過淞滬會戰——那場戰爭，我也從報紙上看到了一些，作為親歷者，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葛二壯不好意思地說：“文記者，我不識字，講不好。”

“葛班長，你講得怎嘎沒關系，只要是你看到聽到的都行。”

“那仗火，實在太慘了，還是不說為好。”

文淑祺懇求：“老班長，這裏只有你親身經歷過那場大戰呀，我希望你講一講，以激勵大家更好地殺敵……”

都說美女的魅力是無窮的。葛二壯看了她一眼，見她渴求的眼神，實在不忍心拂她面子，便停下手中的鐵鏟，嘆了一聲：“慘啊！”

就如給一篇文章、一部影視作品定調一樣，首先定下了“慘”的調子，那麽後面的情形又將如何呢？

老班長是杜錚最敬重的恩人，所以對那場殘酷的戰爭，他不主動說，杜錚也不便問。主要是怕他難受和不願回顧那血腥的一幕。

現在，有這個機會，老班長願意說，他求之不得，便下令大家休息一會，聽一聽。

士兵紛紛圍攏來。

淞滬會戰中，敵我雙方投入了上百萬的兵力。這是葛二壯所不知道的。

作為這場大戰的親歷者，葛二壯有諸多感受。看到戰友們期待的眼神，他沈吟了一會，說：“‘七?七’事變那時，我才到部隊不久，王師長佐民奉命率領我們五十一師從漢中開赴上海，參加淞滬會戰。誓師會上，王師長講了一句話，我至今記得，他講，‘為了打擊侵略者，寧死沙場也不能丟失一寸土地。’”

雙方在吳淞口附近的羅店，投入了大量兵力，不惜血本反覆爭奪。

當時，鬼子天上有飛機、海上陸地有炮火支援，要是硬拚，肯定不行。他們王師長巧妙地指揮部隊運用夜戰、近戰打擊敵人，連連得手，受到總部表揚。

可是，這些小成績算不了什麽。

他回憶說，不少戰友都死得很冤。有些第一次上戰場的士兵，連鬼子的面都沒見到就死於炮擊；有的士兵死了身上沒有一點傷痕，而在屍體被擡走時，會突然七竅流血，怪嚇人的——後來才知道，這是被炮彈爆炸震死的；也有第一仗打下來，有的弟兄連飯也吃不下了，便無故發病而死——人們還以為那是被嚇死的，後來聽醫生告訴長官，說他們也是被震傷了內臟死去的。

原來，在敵人炮擊的時候，他們整個人貼在地上趴著……

日軍手段很高明，把“偵察氣球”放到空中，通過吊籃裏的人觀察我軍陣地，並通過無線電通知炮兵。這樣，日軍炮彈就可以直接命中我軍陣地，不少士兵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就喪生了。

鬼子飛機也很兇殘，往往一個俯沖，炸彈一扔，硝煙彌漫。等到煙霧散去，滿地都是戰友的屍體和殘骸……

聽到這慘烈情況，剛從後方補充進來、還未上過戰場的一名士兵嚶嚶地哭泣起來。

王苦盡喑啞地問：“葛班長，你不是講我們防炮要用手抱著腦殼蹲在地上嗎？當時，你是不是這樣做的？”

杜錚連忙阻止：“不要插話——還是聽葛班長講。”

葛二壯繼續說：“打仗以前，我也聽到一位打過多年仗的老兵教我這樣做，但他也講不出其中的道道。要是早聽醫生這樣講，曉得這方面的名堂，我也告訴別人，也許就不會有那麽多的弟兄在炮擊中冤枉喪命了……以後弟兄們千萬要記住這一點。”

一場慘烈的戰鬥下來，就算心腸最硬的弟兄，在收拾那些被刺得盡是窟窿、被炸成肉末末、抱著炸藥與鬼子同歸於盡的屍骸時，都會落淚！

有時候，鬼子和自己戰友的的血肉混雜在一起，根本無法分清哪塊骨頭和碎肉是誰的……

……你死我活的戰場上，由於鬼子的機槍火力兇猛，很多弟兄都是死在眼前不遠的地方，大家就是沒有辦法給他們收屍，天氣熱，眼睜睜地看著弟兄們的屍體腐爛、長蛆，想起來都心寒……

他說，每次戰鬥，都碰到有弟兄臨死前托他照顧家人，僥幸活下來的人哪能不含著眼淚答應？但誰又能保證自己在下一刻不作這樣的交待?說不定剛應承下來便殉國了……一仗下來，一起上戰場的很多兄弟都不在了……從淞滬會戰以來，他前前後後已經答應過三百一十七個弟兄了……

葛二壯的經歷，聽得大家心情沈重，既為中國有這樣的勇士而自豪，也為我們的國家落後，不得不用血肉之軀去拚死一博而痛心。

淞滬會戰失利後，他們邊打邊向南京撤退。

撤退下來時，傷兵實在太多，晚上運不完，白天又有鬼子飛機追著屁股掃射，一個月下來，從羅店前線到後方的路上，遍地都是死亡而運不走的戰友屍體……

十多天後，他們撤到南京城，與守城部隊阻擊敵人。他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年十二月十三日這一天，鬼子攻陷了南京。

由於長期作戰，過度緊張和勞累，他不知不覺地在街道邊睡著了。夜裏，被炮聲驚醒，發現全連弟兄竟然不見了。在當時，死人是司空見慣的事。晚上部隊匆忙撤離，混亂和擁擠，哪來得及清點人馬？

隊伍到哪去了？他慌忙爬起來，卻看到不遠處有個鬼子正在開槍射殺手無寸鐵的百姓。他怒不可遏，打死這名日本兵，從人群中逃出城，沿著長江邊往西跑，遠遠看到江面上漂著密密麻麻的屍體……也許是天意，他竟然意外地找到了自己的部隊。不久，便他聽到了日本人在南京屠城的噩耗……

說到這裏，淚光盈盈的葛二壯仿佛聲帶被什麽卡著了，再也講不下去……

杜錚悲憤難抑，士兵卻是一個個淚水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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