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陽撩開黑暗，羞答答地從雲霞後面露出酡紅的臉龐，千萬道光芒噴薄而出，開始溫暖這片山巒。

鐵鏟碰撞石頭發出高分貝的聲音，驚醒了文淑祺。她發現，士兵們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開始挖掘戰壕了。

聽杜錚說這山上缺水，需要士兵輪流到幾裏外去背。本來，昨晚就給她準備了很大一個楠竹筒的溫水，放到她住的帳篷內，供她洗漱。

為了她的安全，杜錚特意騰出了一頂美國人援助的帳篷，以便她借助馬燈，與士兵交流。

第一次借宿在這麽高的山上，文淑祺突然想起了李白的詩：“夜宿峰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此時，她真有一種可以伸手摘星辰的感覺了。

起身後，想到士兵這樣辛苦，她覺得不應該增加人家的負擔，便不敢浪費水，只是匆匆用濕毛巾揩了把臉。

文淑祺搞過軍訓，卻未真正經歷和體驗過軍人的生活，她便想繼續在這呆一天，以不負此行。在其人生的履歷中，也增添濃墨重彩的一頁。

士兵們忙碌，她不便去打擾。因為人家備戰是十萬火急的事，只有等他們休息時，才方便聊一聊。

走出帳篷，眼前峰巒起伏，蛇形逶迤，白霧緩緩塗抹群山。

浸潤霧氣中的山巒，猶如大海中的島嶼一般慢慢地顯露出來。

流金似的光芒中，遠方蓊蓊郁郁的山林，宛如被金粉、或如被一層流動的綠液塗抹過。濃霧從山澗滾湧上來，雲蒸霞蔚，蔚為壯觀。

如果不是戰爭臨近，真可以好好欣賞和度過這良辰美景。

她的頭腦中，快速閃過所有收集到的細節，一一進行反芻，以便把這些軍人的精氣神表現出來，撰寫出一篇有份量的稿子……

邊走邊看，發現山上長出了不少毛絨絨的厥菜。她便獨自采摘著。不久，她的蔥蔥玉指中握了一大把，要是有臘肉一同炒就太美妙了。

想到這，她已是口涎四溢、滿目朝霞的樣子。

這道菜，可以說是她的“私房菜”。上城後，娘娘不時滿足她這一嗜好，蕨菜上市的時候，總是拿出儲存的、或想方設法買來的臘肉配合著炒。

憶起可敬的娘娘，她的淚水又不爭氣地溢出了眼眶——可惡的日本人……不曉得娘娘在另一個世界過得怎樣？

小時候，她聽大人說過，人死了以後會投生。娘娘投生了嗎？投到怎樣的人家？——但願投到一個能讓她過得幸福的家庭裏……

好一會，她才記起自己到這裏來的目的，怎麽竟然這樣健忘呢？只有寫出好文章，激勵士氣，提振精氣神，才能更好地為兩個哥哥、娘娘等一大批死於日本人之手的冤魂覆仇。

從痛苦中回過神來，她扯根軟藤把蕨菜捆好，再弄一個環，掛到武裝帶上，騰出手，沿著戰壕拍照。

杜錚一見，歉意地說：“我們吵擾文記者了吧？”

她嘿嘿一樂：“有點。豈不聞‘日高丈五睡正濃，軍將打門驚周公’嗎？”

他見文淑祺武裝帶上掛著那長毛的勞什子，這豈不蹧踏了曼妙多姿的完美女神形象？他不動聲色地逗趣，“別人都說美女愛花，我們的文記者卻反其道而行之，采了這東西掛在身上——這是什麽東西啊？”

“這是山珍——蕨菜呀，杜排長沒見過嗎？這山上很多，可以叫大家采一些……不過，要是有臘肉一起炒就更好了。”

看到自己的“保留節目”有戲，她便得寸進尺、無意間說出了心裏所想。

杜錚便向侯二丟個眼色，侯二匆匆離開了。然後，他命令大家休息一會，都去采蕨菜。

士兵們誰不樂意？不久，就采了一大堆送到炊事班。

早飯時，撕開並被切成一節節的蕨菜中，還加入了臘肉、野蔥，非常美味。不過，暗紅色的臘肉被切成了肉末，猶如撒在菜上的胡椒粉。

她知道，“抹月秕風”的地方，有少許臘肉加入，已是相當不易。

“怎麽樣？文記者，我要侯二叫飲事班的老班長特意加了點臘肉。”

文淑祺明白，這佳肴完全是因為自己才高配的，由衷地道：“太感謝了！”

“那就好，不過臘肉確實少了點。”

這山野菜味道出奇地好，一個個吃得撐腸拄腹。

原來，文淑祺說了那句話以後，侯二“傳達”到位，夥夫便將“壓箱底”的幾塊臘肉取了些出來。

杜錚說，這是經過集鎮時，為了即將到來的大戰，特意為弟兄們上戰場前準備的。上了戰場，誰知道吃了上頓還能不能吃到下頓？因此，那餐壯行飯稍微“豐盛”一些，也是為了安慰那些即將為國盡忠的魂靈……

文淑祺深受感動，因為自己一句話，竟然將為戰士們壯行而準備的“佳肴”糟蹋了，有些於心不忍，愧疚地對杜錚說：“我不知道是這嘎，否則……”

“別這麽說，反正都是弟兄們自己享用，只不過提前了……一樣的，一樣的，還有你文記者這樣的美女與大家一起分享，誰還有理由，不為保護我們身後這樣的女性拚死殺敵呢？——其實，文記者‘與民同樂’，這可是鼓舞士氣的‘靈丹妙藥’啊……”

“杜排長這嘎一講，不是無限放大了本人的能量，我可承受不起。”

杜錚再次意識到這女子確實不一般，容貌端莊秀麗不說，又能與靈氣最佳契合，真乃出類拔萃之巾幗，感嘆道：“文記者，你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女皇。你看，你到來以後，疲累的士兵都感覺輕松，氣氛也活躍起來了，與前幾天判若雲泥。你想，我們的士兵長期在山野作戰，有時幾個月，甚至半年，連女人的影子都沒有見到，更不用說能與你這樣優秀的女子交流了……”

她心裏想笑，難怪昨天初見面時，他會以那種眼神罩著自己，還真讓自己說中了。不管他真心誇獎也好，吹捧也罷，又能說什麽呢？

突然，文淑祺心裏有了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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