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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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已是太陽西斜。

文淑祺的采訪本上,已記得密密麻麻。她感覺手指發酸,便伸著懶腰,隨著受訪士兵,慢慢走出了帳篷。

放眼一望,石罅中挖掘戰壕困難,弟兄們已非常疲憊,也不顧美女就在身邊,紛紛就地休息。有的目無表情地抽煙,有的斜靠在壕溝邊沿閉目養神,有的竟然四仰八叉地在泥地上睡著了……

文淑祺在帳篷裏,杜錚放心不下,就在離帳篷不遠的地方轉來轉去。見她走了出來,主動上前招呼。

二人聊了一會,突然站在杜錚身前的一名士兵,轉身向旁邊看了一眼。杜錚跟著掃視,發現是飲事班送飯來了,連忙命令道:“弟兄們,開飯了!”

杜錚幫文淑祺邊盛飯邊說:“對不起了,文記者,條件如此,我只好抹月秕風了。”

文淑祺聽不真切,不知其意,轉臉向他含笑不語。

杜錚猜想她可能沒聽清楚這句話,便笑笑,風趣地說:“我記得宋朝蘇東坡老夫子在《和何長官六言次韻》中有:‘貧家何以娛客,但知抹批風。’就是說家貧沒有東西待客,權當用風月作菜肴了。現在,我這裏就是如此,沒有什麽好東西可以招待你文記者,只好借用風月來作菜肴——抹月秕風了……”

鐵骨錚錚的外表掩蓋下,杜錚也還有談吐幽默風趣的一面,文淑祺越發感興趣。她立即接口道:“客隨主便。不過,你們餐風宿露,我一來,就扯折了你們的秧。”

杜錚楞怔著。文淑祺赧然,他哪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呢?拍了一下後腦勺,恍然大悟似地說:“看我好糊塗,你不是我們這地方的人,我一下冒出這句話來,你哪能聽得懂呢?‘扯折了秧’,我們家鄉是指增加了別人負擔、讓人承受意外壓力時表示歉意的說法。——也就是平時人們講的‘折本’‘折秤’的‘折’。今天,在這裏,我也歉意一回!”

“咳,文記者見外了!我們都是為黨國效力,吃口飯何足掛齒?”

“當然了,在艱苦的條件下,也不是塵飯塗羹呀?”

這人不僅生得美貌,說出的話也有不同凡響之處,杜錚頓覺自愧不如,心裏暗自佩服,真是佳人可畏。幸好“塵飯塗羹”這個詞原先他在閱讀時見過,指的是“塵做的飯、泥做的羹”,比喻容易。而在這句話中,她是用來比喻來之不易。要是自己對此一無所知,那又要冷場領受她的“下馬威”了。

他不想與她對決,其實是感到班門弄斧的因素在其中作崇,只想盡快結束這種令人頭痛的對話,情不自禁地讚賞:“文記者,你真是好樣的。”

“杜排長,你真是誇人不償命啊——我哪有麽咯值得驕傲的?”

杜錚心裏已在暗暗叫苦“姑奶奶,別說了好不好?”不過他反應快捷,立即轉換話題說:“飯菜涼了,快吃飯。不過,吃不下口可不要見怪啊!”

“你們能吃我就能,我是有鹽同鹹、無鹽同淡。”文淑祺接過盛好飯菜的碗,微笑著塞了滿滿一大口,腮幫子鼓起蠻高,眼睛外突,否則杜錚又要如小學生一樣聽先生“講解”了。

她吃飯那呆萌模樣,逗得幾個士兵哈哈大笑。侯二發現新大陸似地叫起來:“呀,今天有肉,我們可搭幫文記者享福嘍。”

被人稱作蘿蔔條的幹瘦個胡樹,也隨聲附和:“要是文記者天天在我們這就好了。”

……

他們幾人肆無忌憚地議論。杜錚心想,你們真是自作解人——要是這姑奶奶天天呆在這,哪個伺候得起?而“要她天天在這”,這話經不起推敲,只怕有人曲解,他眼一瞪,吼一聲“說什麽呢!”

侯二撇撇嘴,大家噤若寒蟬,馬上散開了。

杜錚心酸地說,戰地晚餐,實在簡樸。文淑祺看到,是洋芋、蘿蔔、青菜之類混雜在一起。

杜錚說,這還算好的,有時是菜葉熬一鍋湯湊合著吃。如果連菜葉都沒有,那就純粹只有白米飯。雖然飯是幹的,卻不時嚼到沙子。這對窮人出身的士兵來說,家中缺吃愁穿,也算不錯了。

他們剛來時,普遍面呈菜色,瘦骨嶙峋——現在也好不到哪裏去。再說,富裕人家的子弟會到前線嗎?他們一般都用金錢找關系“擺平”,即出了錢免兵役,或出錢買人充軍。

也有人是難以生活下去到來的,如他自己和胡樹。胡樹就是因為冬天穿不上棉衣主動要求參軍的。

“話又說回來,”他看了看四周,見大家離他倆遠,輕聲說,“象由這些人組成的軍隊,能夠為國家和民族浴血奮戰,也算是對得起烈祖烈宗了!”

“杜排長,你良莠不分、膽子好大啊——竟然連這話也敢講!”

杜愕然。

趁杜錚尚未反應過來,文淑祺流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態,笑吟吟地自顧自侃侃而談:“這些兵都是為統治階級準備的。古人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為了保護統治階級的利益,拋出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緊箍咒,要百姓大量生育,好為其護衛領土和開疆拓土服務——這謊言蒙蔽了人們數千年。”

杜錚心想,她認為自己“膽大”,而她說出來的話,竟然比自己還要尖銳數倍,看問題也更加切中肯綮,也可能覺得在對方說的基礎上“發揮”得有些過分,隨即補充道:“不過,眼前的情形不可同日而語。”

杜錚,一位往先的文弱書生,通過殘酷的戰爭環境淬火,具備了洞察世事的“法眼”,對現實問題看得比較透徹,而她竟然比自己還說得大膽,只感到相見恨晚。他不曲意逢迎,故意賣個關子,說:

“你要知道,我也可以說是閱人無數了——你是什麽樣的人,難道我心裏還沒底嗎?在你面前,我還有什麽話不敢講?——這可都是事實啊。每個兵到來後,我都會問他們的出生——我們國家軍隊的不少官兵,就是抓來的窮苦人,有的卻又反過來傷害百姓——有這些問題的軍隊,還能夠贏得人心嗎?軍隊撤退時沿途被民眾包圍襲擊、繳械,也就不是天方夜譚了!我們軍隊在戰場上一敗再敗,中國猶如一條巨龍被抽筋剝皮腰斬為數段,哀鴻遍野,你不覺得與這方面息息相關嗎?——你不至於把這話也寫進報道中去吧?”

“當然——如果杜排長授權的話。”她呵呵一笑。

“從第一眼看到文記者,就發現是在芷江師範發表豪氣沖天演說的俠女到來了,也就覺得遇上能夠說心裏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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