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淑祺不無揶揄地道：“難道你會看相？”

杜錚完全沒有領會到她話中的別樣成分，坦然道：“杜某雖然不會‘相命’，但我會‘相人’。我就是看到文記者是個有著強烈正義感的人，才敢講真話——說實在的，平時，也沒有機會講這些心裏話。我這些兵，大部分都沒進過學堂，就是和他們講也沒用……”

“杜排長，你太悲觀了。”

“文記者，和戰爭這魔鬼打交道，隨時都會送命，哪能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這話要不是和你文記者說一說，只怕有一天，這些想法，只能帶到地底下去了……”

這話題太沈重，並且還透著寒意，就如那冷凍室的門打開了一道縫。文淑祺只想換個話題。

忽然，“哢嚓”一聲，她覺得唇齒間有梆硬的東西，與牙齒發生了“格鬥”。

她吐出一看，是沙子被嚼碎了，格格一笑，說：“都講雞蛋裏面挑骨頭，哪想到杜排長招待的飯菜中也有‘骨頭’？——可別害得我滿地找牙啊！那可就就慘了！”

她以這種幽默方式解嘲，化解了眼前尷尬。

杜錚歉意地笑笑，開心地說：“哪曉得這飯也欺生呢？可能是還沒碰到過美女，今天好不容易來了一個，便想好好利用這機會親近親近美色吧！”

那些士兵聽到他們談得歡、笑得開心，轉頭好奇地看著他們。杜錚回頭高聲提醒道：“這飯裏有沙子，大家可要小心，別把牙齒崩壞了——講話會不關風，找老婆也會成問題的。”

士兵們看著他們，開懷大笑。

杜錚收回目光，含笑掃一眼文淑祺，打趣說：“文記者，要是你那一口漂亮整齊的米牙崩壞了，那可就是白壁產生了瑕疵嘍，你必須倍加小心。”

“在你杜排長的地盤上出了問題，我肯定要你賠了，否則我不是虧大了？”

“那我找玉米粒塞到你文記者牙齒中，別人還會羨慕釘了個金牙呢！”

大家哄堂大笑。侯二一口飯菜“噗”地噴到王苦盡頭上，他跳起來使勁地抖著身子，猶如風擺楊柳，貓眼睛笑著幫他拍打。

猶如錦上添花，眾人笑痛了肚子。

在青一色的男人當中，這是鮮有的歡樂氣氛。

文淑祺飯碗中，飯菜已經見底。

杜錚繼續侃侃而談：“文記者，現在戰鬥還沒打響，我們還有機會窮開心。要是炮火連天，想樂都樂不起來了，吃了上頓還有沒有機會吃下頓還是個未知數。到那時，我們飲事班冒的風險更大。因為，一旦部隊生火造飯，炊煙升起，往往就會暴露目標，成為日軍的活靶子,招致雨點般的炮彈，造成部隊尚未上戰場,就失去了戰鬥力——這種情況比比皆是。有時，往往做好的飯菜還擔在路上，就連人帶飯被炸飛了……

“要說我們軍隊不用命，那不是事實。在敵人面前，誰都不願當孬種，都想戰勝敵人。然而，我們有時卻吃不上飯，是在饑腸轆轆的情況下行軍打仗，體力消耗巨大……而日本兵個子不高但身體健壯、極其兇猛剽悍，戰鬥素質普遍高於我們的士兵，就是因為他們營養供應優於我們。我們的軍隊，卻是由無數淳樸勇敢卻不知現代戰爭為何物、而且是抓來的壯丁組成的。有這樣背景的軍隊，加上營養不良、身體羸弱，即使再用命，戰鬥力豈能不打折扣？一旦遇敵，消滅一個鬼子，往往要犧牲好幾名弟兄。因此，這場戰爭，實在打得太辛苦、太艱難了，換句話說，純粹是在拚消耗——肉體凡胎與鋼鐵巨獸的對壘……

“我上學時，有老師曾經說到‘九一八’以來，面對日本人的步步進逼，為什麽我們的政府委曲求全，步步退縮？直到‘七七事變’爆發後，從報上看到蔣委員長說過這樣的話：‘因為我們是弱國，再沒有妥協的機會，如果放棄尺寸土地與主權，便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也許政府是因為被逼到了絕境，才被逼迫進行抗戰。但我們軍人卻面臨營養不良、武器不精，餓著肚子持落後的武器和鬼子拚殺……”

杜錚眼中噙著淚，不願再說了，沈思著。

是啊，我們的國家、我們的民族，曾經創造的輝煌已成為了過去式，不知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重振大國雄風？

文淑祺心裏發酸，這就好比一個家庭一樣，創業好比針挑土，毀業猶如浪淘沙。要想恢覆昔日風光，哪能不歷盡艱難困苦？哪能不付出成倍的心血和汗水？

突然，她想起剛才杜錚提到，我們的軍隊是靠壯丁隊伍組成。於是，她提出想調查一下，他這個排到底有多少抓來的兵。

生死之間，士兵走馬燈似地來來去去，連杜錚自己也難以掌握，他也正想趁機了解一下，便說：“這好辦。”

他往前走了幾步，看到士兵都吃完了飯，便發出口令：“全體都有——集合！按班列成橫隊！”

列隊以後，杜錚大聲說：“弟兄們，我一直疏忽了一件事，就是至今不知道你們當中有多少人是抓來的壯丁——聽我的口令，是壯丁的，請出列，靠右站成一行！”

首先站出來的是新兵金中，接著大部分士兵出列。

他要求報數，竟然有二十一人，占了這個排的絕大多數，要不是和尹長生一起來的那撥人補充了一些到這個排，肯定還會多。

葛二壯和貓眼睛背水去了，只是不知葛班長是怎麽來的。

“弟兄們，家有大小，國不分你我，國是我們共同的家，有國才有家——我們都有責任和義務保衛國家！現在，國家遭到日本人的侵略，我不管你們是自願來吃軍糧當兵的，還是捆來的壯丁，到了這裏，你們都是中國的軍人，都要共同打擊敵寇，誓死捍衛我們的國家！”

“是！”

鏗鏘有力的話語，回蕩在暮色蒼茫的山頭，象興奮劑似地激蕩在士兵體內。

白色霧嵐如水汽一樣往上浸潤，仿佛要為這激情澎湃的士兵披上蟬絲羽翼，以便橫渡關山、飛縱千裏、奮勇殺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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