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杜錚酸不拉嘰的一套，文淑祺早就“練就”了“金鐘罩”，是刀槍不入、軟硬不吃，僅略微撇撇嘴。

這些士兵是多見樹木少見人，哪見過這麽年青漂亮的女記者？更是覺得不同凡響，油然而生敬意。

這裏的軍人，識字者猶鳳毛麟角，而對記者所從事的工作也不了解，但大都見過報紙。一想到報紙上那密密麻麻的東西，均出自於他們之手，覺得那是很了不起的事，紛紛交頭接耳。

侯二則張大嘴巴，想不到她竟然魚躍龍門了。

文淑祺輕描淡寫地說：“都是為黨國效力，比起你們這些在前方浴血奮戰的勇士來，何足掛齒？——我可以請教杜排長的尊姓大名嗎？”

“光顧和文記者說話了，自我介紹一下，敝人姓杜，‘杜甫’的‘杜’，單名一個‘錚’，鐵骨錚錚的‘錚’。父親給我取這名字，就是希望我長成一名鐵骨錚錚的男子漢。——敝人實在不敢想象，會有你這樣一位漂亮的記者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文淑祺嫣然一笑，說：“怎嘎？我就不能到這地方來嗎？再說，我又不是來參加‘鬥爭’會的！”

杜錚在芷江呆了一段時間，又與尹長生這些芷江兵朝夕相處，這“怎嘎”是什麽意思肯定難不倒他，哈哈一笑：“想不到文記者還挺幽默——我是說大戰在即，你跋山涉水到這兒來實在辛苦……”

文淑祺正色道：“弟兄們為國流血流汗，我又不是花瓶，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還行嗎？”

今天算是遇到厲害角色了——杜錚心裏一驚，驀然憶起了前年在芷江師範招兵現場見到的女子，眉眼神態絲毫不差，莫非……那所學校，也能培養出這麽出類拔萃的人物？肯定是“托”，他欲求證一下。

“請問文記者，前年你是不是到芷江師範的招兵現場發表過演說？”

“與今天我到這來，是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杜排長怎嘎對這事感興趣？”

“當時我在現場，發現有位令人欽佩的巾幗。”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令大排長上心，小女子無地自容！”

“哦，不打自招，那就是說真是文記者了。”

“我倒是想知道，杜排長怎嘎到了芷江？”

“剛才，我不是講了，侯二他們還是我去聯絡下山並訓練的嗎？——我到接收新兵。”

“難怪……當時有冒犯之處嗎？”

杜錚慌忙回應：“哪裏，哪裏——女中豪傑那激昂慷慨的演說，真是豪氣幹雲，令人熱血沸騰，猶鑒湖女俠再世……當時我還想再次擠進人群，讚美幾句呢……不料卻與女俠失之交臂了……”

“實在不敢當……大敵當前，一個弱女子不過口無遮攔地放空炮罷了……見笑——見笑！”

“怎麽能這樣貶低自己？——你就畢業於那所學校嗎？”

“象我，能夠在芷江上學就算祖墳冒煙了，還敢奢望到大城市就讀嗎？”

“從你口中吐出的話語，字字璣珠，勢如千鈞，氣吞萬裏……”

“請杜排長別亂誇獎了好不好？我的臉可要發燒了。如果燒壞了，可要你負責……”

士兵們哈哈大笑。杜錚也樂了，真是一位開心果。

沈默一會，杜錚費力地道：“只是我不明白，前年在河邊，不知你怎麽反倒替那美國佬說話。”

“當時無緣無故打人的是你？我還正想找這位狗咬耗子的家夥呢——想不到得來全不費工夫。”

杜錚驚異地盯著她：“此話怎講？”

“你不知道他被我踢了一頓？——當然，你跑過來時可能沒有看到——那次我好不容易撈到一條線索，卻被你掐斷了。”

“什麽線索？”

“我剛聽到他是空軍，想采訪他。你那一鬧，還有戲嗎？”

“哈哈，是這樣啊，這次我加倍補償你。”

“我問你，你為何不問青紅皂白便揍人家？”

“我怕他乘人之危圖謀不軌。”

文淑祺臉面有些掛不住，嗔怪道：“其實，你錯怪他了，他是真的想保護我……”

“我一到芷江，就聽到美國佬幹了不少禽獸不如的事，不僅平頭百姓的女子遭殃，就是一些軍官的太太也逃厄運……世道混亂，那種情況下，看到了，我能不管嗎？”

這一說，文淑祺羞紅了臉，立馬想起了江波燕，但她覺得蔡訥有別於其他美國佬。這點，她必須說清楚，急促地分辯：“其實，他對日本人也有刻骨仇恨。”

於是，她把蔡訥的經歷說了一遍。接著說：“後來，我再次遇到了蔡訥。你曉得他在做一件怎嘎的大事嗎？”

“什麽事？”

“他要收集民俗風情，以後到美國出書。這是一件大好事，我們還一起回到我的家鄉收集呢。”

杜錚盯著文淑祺，他們關系那麽密切，一股莫名的酸澀味突然湧上喉頭。

文淑祺無法洞察其內心，責備道：“你錯打了人家，應該向他道歉。”

杜錚恨不得再狠狠地揍他一頓，但礙於眼前女子的面子，緩緩敷衍道：“要真是這樣的話——我會的，只怕是沒有機會。”

文淑祺不滿地白他一眼：“那我先代你道歉好了。”

她竟然欲越俎代庖，杜錚心情覆雜，未置可否地笑笑。那笑，卻無法掩藏尷尬。他情緒立馬低落，沒有了與她打嘴巴仗的熱情，只是還不知她到這來究竟有何貴幹，也想盡快結束“戰事”，敷衍道：“佩服，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一個弱女子哪敢跟杜排長這樣的勇士相比？只不過為了飯碗而履行職責罷了……”

杜錚怕有些士兵還不知道文淑祺是誰，便指著她面無表情地介紹說，“弟兄們，她姓文，是記者，是來了解我們當兵的想法的……她寫了文章以後，就會登到報紙上，你們的名字也會出現在那上面……大家要把心裏的話對她講！”

“杜排長，如果你公務繁忙，就不勞駕你了，是不是讓我單獨找弟兄們了解一下，你看……”

自己地盤上，她倒反客為主、下逐客之令，杜錚本想多呆些時間，又怕被她伶牙利齒修理，她提出如此要求，求之不得，如蒙大赦一般訕訕道：“文記者，悉聽尊便，悉聽尊便……”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此時，杜錚心情異常矛盾，既想和她呆一塊，又不想面對她。便吩咐侯二，帶她到帳篷裏，按其要求行事。

對於采訪，文淑祺已不是初出茅廬，顯得很是駕輕就熟。她便與士兵一個個地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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