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打開大門，文淑祺就驚訝地發現，從門縫中掉下了一張折疊的字條。

她納罕，這是誰的“傑作”？

急切地打開一看，認出是蔡訥的筆跡，上面寫著：禍害江波燕者，為傑克、富蘭克林、喬治三人。

也就是說，為了彌補過失，蔡訥主動“立功贖罪”，將肇事者的名姓供了出來。

紙條中還告訴文淑祺，已將那幾人的規律摸清了。每天，他們都要到“望月居大酒樓”消遣喝酒。字條中還明白無誤地提示她，這幾人一般晚上會消遣到十點以後才歸軍營。

也許，受了她的“火藥槍猛烈掃射”以後，蔡訥不好意思面對她，便采用了這種隱諱的辦法。

遞了紙條以後，蔡訥仿佛隱身遁形了，再也不見露面。

文淑祺心想，政府對美軍的惡劣行徑不管不顧，我們豈能袖手旁觀？明的不行，可以采取別的方式懲罰。

美國人牛高馬大，一個對付一個肯定難以如願，弄不好還會搞糟。

與高五斤等同學商量出一個初步方案後，大家委托文淑祺請教胡毅誠老師。

知道學生前來，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胡老師便把文淑祺領到了自己的住處。

坐定，文淑祺講了江波燕出事之後，大家義憤填膺，正在商量辦法，堅決要求把肇事者送回“老家”去。

今天她來，就是想請老師指點迷津，並和他們一起懲罰元兇。

胡毅誠愕然，冷靜地問：“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她說暫時還不能確定時間。首先是要找準肇事者，然後才能行動，以免尋不到真兇，張冠李戴錯找了替罪羊，冤枉好人。

“我還以為你們眼前就動手……”他沈吟半晌，心情沈重，“江波燕出事，哪個不心疼？她是我的學生，還不和我的兒女一樣？難道我不傷心？如果要出一口惡氣，把肇事者悄悄地弄死，這是很容易的事……”

文淑祺一聽，他和大家想到一塊了，太好了，他肯定想出了懲治辦法。於是以期待的眼神望著老師，以便他及時把懲治惡魔的計策掏出來。

胡毅誠停頓了一會，看著得意門生，見其沈默著，卻心情急迫、便面露難色地加重語氣：“……可是，文淑祺同學，你想一想，如果真的把這些人弄死了，雖然心中的惡氣出了，仇也報了，但會出現什麽樣的後果，大家考慮過嗎？他們是什麽人——大家應該很清楚，也不要我多說。他們是美軍，是中國政府花錢請來打擊敵人的。這樣的人，一旦出事，政府會不管嗎？”

他盯著文淑祺，好象欲從她臉上找到答案。同時，他又多麽希望她順著自己的意思及時表明態度。然而，這個平時做事風風火火的女子，這會卻楞怔著，沒有言語。

他不知對方心裏怎麽想，是不讚同自己的觀點、還是在思考？

其實，文淑祺心裏想的是，老師怎麽這樣膽小？尹長生一夥被警察抓去後放了出來、黃磊被救寫了稿子都要自己“收斂”一些，還搬出魯迅來求證……難道共產黨人都這樣怕事而不敢直面現實嗎？

她仍然轉不過彎來，胡老師半是提醒半是自言自語地說：“這樣一來，反而會將事情搞糟，政府肯定會動用大量的力量來查找兇手……你明白嗎？也就會分散政府的抗戰精力，乃至影響到美軍士氣和作戰大局……”

不待學生插言，他自顧自地說，近年來，陳納德的飛虎隊，前來幫助我們，對我國給予了很大支持。雖然他們和我們不是一家人，但是我們的同盟軍，是來幫助我們打擊敵人的。如果他們之中有人不明不白地喪生這裏，就會引起恐慌，搞得人人自危!他們想到連命都保不住，哪裏還有心思幫助我們打日本人？這不是自毀長城、反過來幫助敵人嗎？

他繼續提醒，毫無疑問，這樣做，會得不償失，更容易引起混亂，影響到穩定大局……再說，如果我們這樣做了，江波燕會死而覆生嗎？——毆殺盟軍士兵，一旦追查到大家身上，會有好結果嗎？為這事再搭進一些人，值得嗎？

胡老師又舉例說，共產黨和國民黨是不是有很深的矛盾和仇恨？從中國共產黨建立以來，有多少仁人志士、多少優秀分子慘死於國民黨之手？遠的不說，近年的皖南事變……為了抗戰大局，為了民族大義，共產黨人卻忍辱負重……對方要搞窩裏鬥，怎能不顧大局而以牙還牙進行針鋒相對的鬥爭、激化和擴大矛盾呢？……也就是說，在國家和民族大義面前，家裏的事、個人的仇恨，我們可以放到一邊暫且不論……

胡老師語重心長地說：“剛才聽你講了大家的想法，這事孰重孰輕，值不值得我們這樣做，你回去以後請同學們要仔細斟酌和權衡……”

說實在話，沒有胡老師提醒，文淑祺幾次進機場采訪，親眼目睹了美國佬的工作，他們的敬業精神還是值得欽佩的。

他們經常赤膊上陣，揮汗如雨地修理機械或搬運重物，根本不需要別人監督。

機場上值勤的機械士或油彈管理人員、指揮人員等，哪怕正逢敵機空襲，仍舊一如既往地工作。說他們要時刻保證己方飛機的安全起降和油滿彈實。

原先，從蔡訥口中，吐出的也盡是溢美之詞。說他們的轟炸機、戰鬥機駕駛員，都是冒著生命危險與敵鏖戰。有時是為轟炸機護航、有時是遠程作戰，他們一天要出動數次，與敵機格鬥，或轟炸敵方的各種軍事目標。

有時，也有飛機遭受重創的時候，對駕駛員來說，面臨的是九死一生的考驗，他們卻總是鬥志昂揚地執行作戰任務。

每當他們安全歸來，見了面，總是擠眉弄眼地開玩笑，說他們是不受上帝歡迎的人。

文淑祺曾經采訪過美軍駐地附近的百姓，他們認為大部分美軍還不錯。還說美軍駐地經常放有聲電影，他們可以扶老攜幼進去觀看。

聽百姓說，陳納德將軍喜歡上山打獵，或到附近的農家走走。大家都曉得他就是聞名遐邇的飛虎將軍，他走到哪裏，大家都喜歡和他打招呼。

逢百姓家中的桃、李等果實成熟，大家都會招呼他到家中吃水果，將軍也會高興地接受邀請，並與大家邊吃邊聊。

一旦將軍要付錢，百姓則認為他從美國來幫助中國，吃幾個水果還要開錢，哪有這樣的道理？

每逢這時，陳納德便笑笑，提醒大家：要是遇到敵機來轟炸，要註意躲避，不要被炸傷。

有一次，他還安排將一名轟炸受傷的百姓送到美軍醫院治療，分文不收。

這樣一來，百姓便說陳將軍是活菩薩！

百姓大多認可美軍，自己又怎麽能不計後果，開罪於這尊“活菩薩”呢？她覺得當初大家似乎都是因為激憤而一葉障目，忽視了利弊得失，差點誤了大事。

胡老師進一步開導說：“而今日軍正要進攻芷江，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攻擊盟軍，妥當嗎？即使我們把這幾個美國佬搞死了，出了一口心中惡氣，又於事何補？

“……所以，我考慮，教訓他們一定要掌握好尺度。要置人於死地，既欠妥，我也不讚成!既然大家相信我，征求我的意見，就是這個意思。希望同學們要從大局出發，把帳算到日本人頭上，讓他們更好地去打擊日本人，也就等於江波燕同學喪身於日機轟炸……要不是日本人侵略，美軍也不會到芷江來。——請大家理解!”

說完，胡老師滿面戚然，文淑祺也不覺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揩了一下淚目，胡毅誠繼續耐心勸說：“因為美國人是在援助我們，出了這樣的事——當然也不是小事，我認為，教訓一下很有必要，但目光要放長遠一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誰叫我們的國家軟弱落後、百姓遭人欺侮呢？!……”

傷心不已的胡毅誠說得沈重、無奈、憤懣……他仿佛不是與學生談心，而是駕駛一葉扁舟、陷入汪洋大海一樣，只能隨著風雨飄搖……說到最後，已是淚光盈盈。

這真是金玉良言，文淑祺細細品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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