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文菊花坐在院子裏的小矮板凳上。面前放置一個裝滿水的洗臉盆，她不斷地把擇好的青菜苔丟入臉盆中。

到了這個時候，文淑祺和任湘源仍未歸家。

蔡訥有巨好消息要提供給文淑祺，他興沖沖地跑來，進門就嚷：“任媽媽，文小姐回來了嗎？”

一聽聲音，文菊花心裏就不舒坦。她曉得，又是那個不時前來的美國佬。

一年來，這人不時在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子面前晃來晃去。她感到心裏腌臜，頭也不擡，甕聲甕氣地回道：“要是來了，你不會看到了嗎？”

蔡訥並未發覺對方沒給自己好臉色，繼續說：“如果文小姐回來，就說我有事要告訴她——明天一早在機場路口見面。”

不知他安的哪號心？文菊花鼻子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她心裏所擔憂，也並非空穴來風！

雖然這些美國佬是來幫助我們打鬼子的，但是他們這幾千人來了以後，也不總是好事。

也就是說，樹林大了，害鳥也出現了。

幾年來，不時傳出他們的斑斑劣跡。他們有的膽子天大，即使是中國軍官的太太他們也敢強行下手，民女就更不在話下了，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就敢拉上車拖到軍營去……

自己女兒和侄女花容月貌，這人不時粘在這裏，就如那黃鼠狼給雞拜年一樣，哪能不提防？她們不經世面、不長心眼，萬一哪天出了問題，怎麽辦？

這樣想著，文菊花心裏煩躁，便沒搭理他。

蔡訥發覺和任母沒有“共同語言”，感到自己被晾在一邊，留在這裏也沒趣，便匆匆道別了。

文淑祺和表妹蹦跳著，如燕子一般輕捷地撲進大門，撞得門呯然作響。

文菊花一擡頭，便冷著臉，將神采飛揚的侄女叫到面前，神色凝重：“呆妹崽，那個美國佬是不是看上你了？”

兩名女子一時驚愕，不知大人怎麽問得這樣唐突，究竟是什麽事惹她不高興了？

任湘源一聽，覺得媽媽問得異乎尋常，便偷瞄表姐一眼，幸災樂禍地悶笑。

文淑祺更覺得異外，娘娘這問題非常嚴重，便帶著撒嬌和抗議的口吻驚叫：“娘娘，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和湘源畢業了，又找不到事做，想寫稿子，他這是來給我提供材料的嘛。”

侄女愛好寫作她哪能不清楚？報紙上登了文章還不時伸到自己眼前，讓自己看——雖然自己認不了幾個字。

可是，近期她竟然拿著人家的相機擺弄——蔡訥來了多次，她哪能不清楚這是誰的東西？侄女犟嘴，她心裏不爽，眼一瞪：“那他隔三岔五地來找你做麽咯？”

原來是這事，文淑祺嬉笑著拍拍娘娘的背，希望憑肢體語言來化解眼前嚴肅的問題和沈悶的氣氛，說：“我不是講了，是為了寫稿子嘛！——娘娘，莫有的事！呆妹崽在你這吃了多年閑飯，這號大事我不先問你，我的良心不是叫狗吃了？你要相信，呆妹崽做事還是有把握的，不會發昏到要找一個隔了幾萬裏的洋人，想看你和湘源都沒機會……”

文菊花發現，侄女剛來時，可能是幫大人做工夫，遭受太陽曝曬的緣故，皮膚黑裏透紅，與自己女兒在一塊，黑白分明，就象黑芝麻和白米。

現在，仿佛蛻了一層皮，已把山野的靈氣與現代文明糅合，徹底脫胎換骨，醜小鴨蝶變成了美麗的白天鵝，象一朵清麗的出水芙蓉，不時在眼前晃來晃去。

她那粉嫩的臉蛋上，配上漂亮的五官，真像冬瓜一樣白，無論從哪方面看都蓋過了湘源。

侄女這樣表白，不是她的話不可信，而是世道太險惡。文菊花仍然放心不下，臉色也沒有絲毫改變，溜了一眼相機，點著她的頭警告：“你認為我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嗎？我吃了飯沒事做來操這破閑心？——我是怕你昏了頭——娘娘這是為了你好，你爹媽把你交把我，萬一弄出麽咯事來，我怎嘎向他們交待？”

“娘娘，我向你保證，絕對不會有事的，你放一萬個心好了！——你莫看到他每次來找我，我都要湘源陪著？——你放心，他還怕我的‘功夫’——那次在河邊，他本來是救了我，還被我踢了一頓好的。”

“你這個妹崽，叫我怎嘎講你……少和這種人混在一起……哎……”文菊花嘆了一口氣，更多的憂慮和擔心，她不想挑明。

“我會的，娘娘。”文淑祺應答得爽快，她只想盡快結束這沈重的“訓話”。

任湘源一直觀察著她們，這嚴肅的話題，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不好插嘴。這時，見媽媽的不高興稀釋了不少，語氣也有所緩和，便也證實自己都是和表姐一起去見的蔡訥。

“要你多嘴？！”文菊花惡聲惡氣地責罵女兒。畢竟是內外有別：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要罵要打，都不會怎樣。而文淑祺就有所不同，雖然哥嫂把女兒放在這裏要自己管教，哪能和親生女兒一樣對待？雖然在吃穿方面和女兒一視同仁、不曾虧待過她，但要是管嚴了，呆妹崽還不氣得吊頸？而過於放松，就象牛放脫了軛一樣，萬一出了什麽岔子，怎麽好交差？所以，女兒敢在這個時候插話，不是助長侄女的邪氣嗎？哪能輕易饒過？

任湘源嚇得暗暗對表姐吐了吐舌頭，閉上了嘴巴。

文菊花這才極不情願地告訴文淑祺，蔡訥有事找她，要她明天一早到機場路口，他會在那兒等著。

“絕對是寫文章的事，他肯定有好材料要提供給我。——娘娘，肯定就是這回事。”

“是就好——是就好……”莫二妹無奈地重覆著這句話。其實，從內心來說，她並不希望侄女繼續和那美國佬交往，也不滿意這兩個精怪婆一唱一合的行為。但她們人大了，你能阻攔得住麽？你能把她們捆在褲腰帶上麽？

事情出現了轉機，任湘源和文淑祺相視一笑。

任武義一進家門，找到文淑祺，又帶給她一個消息。

文淑祺喜不自禁，剛才被娘娘修理的不快隨之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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