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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後來的日子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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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後來的日子裏,她……

後來的日子裏, 她按自己的節奏練核心,盡量避開膝蓋發力。李教練看見了,就在旁邊陰陽怪氣:“還是一隊的金貴, 我們這兒糙, 容不下細功夫。”幾個小將偷偷笑起來, 眼神裏帶著點看熱鬧的好奇。

她去找隊裏的醫療室, 想做個簡單的理療。隊醫是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對著她的膝蓋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得要你之前的傷病記錄才行,不然我不知道用什麽強度的……”

“國家隊檔案裏有, 可以聯系他們發過來。”

“我們沒權限調一隊的檔案。”小姑娘攤攤手:“得等上面批,估計得好幾天。”

又是這樣。又是莫名其妙的規矩,又是不知道要問多少人,又是不知道要多少天。她的膝蓋已經腫起來了, 按壓時能感覺到裏面的積液在晃。

她去找李教練, 對方正對著小將們訓話, 聽見要病歷,臉立刻沈了:“剛跟你說什麽了?別總想著搞特殊!一隊的檔案那麽好調?有這功夫不如多滑兩圈!”

“可我的傷……”

“傷傷傷, 就你有傷?”李教練的聲音陡然拔高:“我看你就是從一隊下來,心裏不服氣,看不起我們二隊的訓練!”

“看不起”三個字像淬了毒, 砸得任汐瑤說不出話。她站在那裏,看著小將們低著頭偷笑,突然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原來他不是不懂,是故意的。用一頂“看不起二隊”的帽子,就能堵住她所有的訴求,讓她在質疑聲裏, 連維護自己的權利都像在耍脾氣。

她給國家隊原來的隊醫打電話,對方聽完嘆了口氣:“你的檔案……好像轉到體科所了,我這兒查不到。現在一隊忙著世界杯,沒人手管這個。再說了,你現在在二隊,按規矩得由二隊醫療室對接,我直接發過去不合規。”

“合規”兩個字,像塊冰坨子再次堵在她喉嚨裏。

她試著打報告,寫了滿滿一頁,詳細說明自己的傷情和需要的康覆方案,附上俱樂部康覆師的聯系方式,點了“提交”。可等了三天,系統裏的狀態還是“待審核”。她去問,辦公室的幹事頭也不擡:“領導都忙著盯世界杯呢,這點小事,等等吧。”

這點小事?她摸著膝蓋上的肌效貼,貼布已經因為反覆摩擦卷了邊,就像她此刻的處境。

她只能給俱樂部那邊打電話,以前帶她的隊醫聲音裏充滿了無力:“俱樂部的記錄好說,可是南韓和國家隊那邊的記錄我們哪有啊?你當時在城北俱樂部訓練,現在想調出來……難啊。”

“那我找城北t俱樂部要?”

“城北的檔案已經全部歸檔調去體大了。他們說要走審批。”隊醫的聲音壓低了:“我讓隊裏出面協調了,但是現在情況不太好……那邊說……涉及跨國檔案,手續麻煩……”在南韓訓練為數不多讓任汐瑤覺得特別好的地方是運動康覆,完備而專業,從運動員十一二歲就開始,所以在南韓外訓期間她也有相當多的記錄在城北。但現在都調不出來了。

其實隊醫沒說完的話是那家合作的機構被警局的人叫去談話,說診所涉嫌違規開具處方藥物,所有檔案暫時封存審查,也就是說正規渠道從體大調,拖著不給;而連私下求人的渠道也堵死了。

她聲音壓的很低,問了。一個她明知道結果的問題:“總局……也不行嗎?”

隊醫嘆了一口氣:“瑤兒,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問你,你有證據嗎?總局,冬管中心當然管啊!但問題是證據啊!你要有證據,別說總局,冬管中心立馬就能把蘭海封了。問題是孩子這些日子這麽多事兒,這幫老油條,把問題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有誰給過你一句準話嗎?有誰嘴裏說出來過哪怕一點點能當做證據的東西嗎?”

“蘭海為什麽不直接對你動手?還是搜集了一堆有的沒的證據,先實名舉報你?就是因為管理,同理對你來說也是一樣的。不可能說你說他們針對你,你覺得他們怎麽樣?你得拿出證據來。就說之前回國家隊這件事情。一直拖著不肯給你辦理,今天讓你問這個幹事,明天讓你問那個領導,後天讓你問那個管理員。問來問去,最後都是蘭海的人,你告訴我,不合規嗎?打算硬鬧嗎?就算上面重視了,問責下來,人家也只會說,手裏工作太多了,職責劃分不明確,再說嚴重一點懶政,最後頂多就是哪個幹事被訓一頓,但徹查期間你依然回不去,從頭到尾蘭海都在規矩裏辦事。但人家就是今天這卡你一下,明天那卡你一下。再說傷病,檔案轉體科所歸檔就是正常流程。想從體科所調檔案,需要批條。找國家隊領隊簽字,你沒有打電話嗎?他接了嗎?或者提交系統,有人理嗎別的不說。單就你的器材,現在冰刀還輪得到你先去挑嗎?還有李教練50多歲的人了,訓練方法落後,說話難聽,你覺得是違規嗎?至於蘭海運動員有違規情況,怎麽你打算效仿他們去舉報針對他們的運動員嗎?每一件小事上都不順利但不是每一件小事都有人安排。人性是趨利避害的……”

“唉,你比我清楚……總局,中心下設有多少個項目?手底下管著多少運動員終歸不是天眼系統,他們總有看顧不到的地方,這些看顧不到的地方。滋生著陰暗汙垢……運動員甚至還沒有來得及被看見……至於成績,你不比我更明白嗎?瑤兒,走下領獎臺的那一刻,這都是過去式了。誰保證奧運一定拿金牌嗎也許其他的冬季項目一枚世錦賽獎牌就夠被重視了,但是瑤兒,短道,曾經驚才艷艷的天才太多了,兩次全能王不夠啊……”

隊醫的話在耳邊響著,其實也聽的沒那麽真切。這些道理她都明白。競技體育不缺天才,這是她進隊第一天就明白的事情……

更讓她窩火的是李教練的態度。幾次溝通無效後,他徹底不管她了,但是計劃永遠有她的名字。但凡留痕的東西永遠讓人挑不出來錯來。但說起“隊員狀態”,永遠都是陰陽怪氣的軟刀子。

而這些日子她第一次知道了人情冷暖這幾個字到底有多麽的悲涼。太多的人刻薄的仿佛她今天好像是第一天才認識一樣……

小將們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怪,有人私下議論越來越難聽……

任汐瑤把這些話咽進肚子裏。她沒時間吵架,每末的封閉管理一解除,她要去趟市區的醫院,她清楚這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外面的醫生再好,優先考慮的是讓她不疼,而不是舒服的訓練。這和她的需求完全背道而馳。國內的體育康覆起步晚,體系還沒有那麽成熟。且大部分都集中在頭部運動員,現在……

訓練場在郊區,即使趕很早的車,到醫院都已經快十點了。醫生看了看她的膝蓋,皺著眉說:“怎麽拖成這樣?你現在最好停訓,系統理療,光靠吃藥沒用。”

“我不能停,也沒有理療師……”

“那你至少要把之前的影像資料和手術病例帶來,我們綜合一下定治療方案。”

任汐瑤的喉嚨哽了一下。她沒有,什麽都沒有。那些本該躺在國家隊檔案裏的手術記錄,那些在城北俱樂部做的康覆記錄,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只剩下她一個人,帶著這副說不清道不明的傷,在郊區的冰場上,被人用“能扛”兩個字逼著往前走。

最後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重新從頭到尾的檢查。直到臨下班前才排到了理療。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膝蓋在理療後舒服了點,可一想到明天又要面對李教練的冷嘲熱諷和那些無意義的蠻力訓練,就覺得渾身發沈。

她不是吃不了苦,零下二十度的野冰場,她能從早上六點練到晚上八點;她也不是怕累,她自己摸著良心說,這麽多年的比賽裏有幾場比賽是全盛狀態滑完的,大大小小的傷帶了不少,什麽時候退縮過?

她怕的是這種看不見的消耗。是明明有辦法卻被層層規矩攔住,是明明需要保護卻被當成“矯情”,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膝蓋一天天變壞,像個孤魂野鬼一樣無能為力。

她甚至覺得自己和曾經就像是活在兩個世界一樣。生活割裂到她完全不敢想象,一年以前,她還是擁有著頂尖的醫療保障,頂尖的教練團隊的核心成員,而現在她都說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幹什麽了。

又是一天結束訓練。李教練在冰場門口等她,手裏拿著張紙:“明天改練力量,負重深蹲加兩組,你帶頭做。”

任汐瑤看著那張紙,又看了看自己腫起來的膝蓋,突然笑了。她沒接那張紙,只是慢慢解開冰鞋的鞋帶,聲音輕得像冰上的霧:“我要是練廢了,誰帶小將們?”

李教練的臉瞬間漲紅,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這什麽態度!是不是真覺得我們二隊容不下你?”

她沒再說話,轉身往外走。身後傳來小將們的竊竊私語,李教練的怒吼聲在冰場裏回蕩,可她什麽都聽不進去了。膝蓋的疼越來越清晰,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可心裏的疼更甚,那些看不見的軟刀子,比舊傷更傷人。

她知道,他們就是想耗著她。等她的狀態一落千丈,就可以輕飄飄地說一句:“你看,她自己不行了。競技體育本來就這麽殘酷。”

而另一邊已經辭職的王指導還在關註著任汐瑤的狀態,網上鋪天蓋地的輿論和缺席的大名單,讓他的心裏已經被揪的生疼,最終猶豫了半天,還是把電話打給了俱樂部的張指導。可得到的所有結果幾乎都指向了最差的可能性。又一次無能為力,在她身上重覆上演著。

他的電腦屏幕裏是一個的體育論壇。裏面有帖子在討論“國際滑聯近期重點檢測名單”,有人匿名爆料:“某華國長距離選手因‘精神類藥物’被盯上了,最近飛檢頻率高得嚇人。”下面的評論裏,有人隱隱約約提到了任汐瑤的名字。

他心裏一沈。他知道任汐瑤在吃抗焦慮的藥,但不能用的藥物都避開了,合規合法。可這話傳到國際反興奮劑機構耳朵裏,就變了味,誰會去查你是不是合規?他們只需要一個“重點關註”的理由,就能把你的訓練切割得支離破碎。

更重要的是這背後沒人推波助瀾?他不信。而最讓他覺得寒意徹骨的是精英聯賽第三站的通知。

第二站在蘭海時,涉及國家隊名額積分,但偏偏任汐瑤的體檢報告斷定不適合參加高強度的比賽。以“保護運動員”為由,不讓她上場。生生的把她攔在了國家隊名額之外。

可第三站的通知下來,明確要求任汐瑤必須參加。他看到了俱樂部提交的最新醫療報告,上面寫著“右膝韌帶損傷加重,建議停止高強度運動”。可批覆只有一句話:“克服困難。”

他想起最後一次在冰場見到任汐瑤的樣子。她穿著紅色的訓練服,在冰上慢慢滑著,他沒有去告別,因為他不想讓這個孩子內疚。真正該內疚的是他。這些年他們俱樂部沒有護住的運動員太多了。可是他知道任汐瑤真的是難得的好苗子,千裏馬可遇不可求的,是上天恩賜項目的禮物,你得精心的呵護著才有長成千裏馬的那一天,他不敢自詡伯樂。只想做一個養馬人。直到遇到伯樂的那天,可惜不是每一匹千裏馬都能遇見伯樂。

而國際短道速滑的局勢,稍微有點兒眼力的人都能看出來。近幾年不僅南韓,歐美也在崛起,對亞洲這邊的沖擊相當大。用不了多久,甚至可能就在京城周期,整個國際短道速滑的格局,一定會有相當大的變化。但任汐瑤是真的不僅可以完全打破南韓長距離項目的壟斷,同時她靈活的戰術也完全可以攔住歐美人。所以他想賭一把,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面對這種無能為力了。可是現在的局面像是在嘲笑他螳臂擋車。

關掉電腦,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是冷的。其實本來早就該知道的,不是嘛嗎?短道最鋒利的不是冰刀,而是那些藏在規則背後的話,它們不用大聲說,不用寫下來,只需要在某個會議上隨口一提,在某個酒局上碰杯示意,就能讓一個運動員的命運,在無聲無息中被改寫。

而任汐瑤就在這張網裏,被輿論罵著“德不配位,實力不濟”“浪費國家資源”,被檢測盯著“服藥”,被傷病拖著訓練,被規則逼著去做不可能的事。沒人問她疼不疼,沒人管她有沒有檔案,更沒人記得她曾是最接近奧運金牌的人。

就像一場無聲的絞殺,刀刀不見血,卻讓她在所有人的註視下,一點點被磨掉力氣,磨掉希望,最後變成別人口中“果然不行了”的那個名字。而那些決定她命運的話,早已隨著茶杯裏的熱氣、酒局上的碰杯、辦公室的電話,散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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