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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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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

何煦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是亮著的,他躡手躡腳地走進門,突然僵在原地。沙發上,一個人影靜靜地躺著,“媽?”何煦小聲叫道,沒有回應。他走近幾步,一股血腥味鉆入鼻腔,吳琴躺在沙發上,人已經昏睡過去,臉色慘白如紙,左手無力地垂在沙發邊緣,手腕處一道猙獰的傷口觸目驚心,鮮血把沙發浸成暗紅色。

“媽——!”何煦的尖叫劃破夜的寂靜。他撲過去,顫抖的手指按在吳琴的手腕上,微弱的脈搏讓他稍松了口氣。沙發旁邊,放著吳琴的手機,屏幕停留在通話記錄頁面,一整頁的通話記錄都是撥打的何煦的號碼,她可能自己都忘了,何煦的電話已經被她鎖進了床頭抽屜裏。

何煦手忙腳亂地撥打了120,聲音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等待救護車的幾分鐘裏,徐清婉也來了,看到沙發上的慘狀時,她臉色瞬間煞白。何煦蹲在吳琴身旁,用紗布簡單幫她包紮了手腕上的傷口,手上沾滿了鮮血。和何煦通完電話,她就往這邊趕了,來的路上,她預想過情況會很糟,但沒想到已經嚴重到了這樣的地步了。她快步走到何煦身邊,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吳琴的情況,問何煦:“打120了嗎?”

何煦點點頭,聲音哽咽得幾乎破碎:“打過了。”他蹲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母親微弱的呼吸起伏,腦海中全是那滿屏的撥出記錄,內疚像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割鋸。他不該把媽媽一個人丟在家裏的,他不該一個人偷跑出去的,他如果打完第一個電話就回來,或許媽媽也不會走上這條路,他不該……!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撕破了凝重的夜色,也打斷了何煦自責的胡思亂想。擔架被小心地擡起,吳琴像一片失去生機的落葉,被迅速而平穩地移出客廳,留下地板上幾滴刺目的暗紅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何煦和徐清婉下意識想跟上去,卻被急救員攔了一下:“家屬跟車只能上一個!”

“你去,我開車過來!”徐清婉反應過來,想到吳琴醒來要是看不到何煦可能又會受刺激,她輕拍何煦的肩膀安撫道:“別擔心,會沒事的。”何煦還陷在巨大的恐懼和滅頂的自責之中,他機械地點點頭,跟著上了救護車。

醫院裏,何煦坐在吳琴的病床邊上已經很久沒動過了。媽媽的手腕裹著厚厚的紗布,連接著各種儀器,還沒有轉醒的跡象。回想起醫生的話,何煦的視線模糊了;躁郁癥伴隨重度抑郁傾向,癥狀已經很久了,而他一點都沒有發現。據醫生所說,吳琴之前應該是接受過心理治療的,但具體是什麽時候卻不得而知。何煦只知道她有失眠的問題,所以大部分時間裏晚上都會喝點酒才能入睡,但他從來不知道她去接受過心理治療。這次自殺未遂是接連的打擊加上長期壓抑後的爆發。她已經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小煦?”吳琴的眼睛半睜著,幹裂的嘴唇輕輕顫動。何煦猛地站起來,躬下身去輕聲說道:“媽!你醒了!要不要喝水?還痛不痛?我去叫醫生……”

“別走……”吳琴抓住何煦的手腕,沒什麽力道,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何煦心上,“不要走……媽媽只有你了!”

“媽……我不走,我哪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您。”何煦反握住媽媽的手,聲音哽咽,一滴淚無聲地滴落到手背上,內疚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徐清婉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看到吳琴蘇醒,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了些許。她走到床邊,將水杯遞給何煦,溫聲安撫:“你去休息一會吧,我來看著。”聽到徐清婉的話,吳琴握著何煦的手又緊了緊,好像只要她一松手,何煦就會消失一樣。

“放心,我不走!”何煦感覺到吳琴的情緒變得有些不穩定,趕緊輕拍她的手背安撫,轉而又對徐清婉說:“教練,今天麻煩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在這邊守著就行。”就目前的形勢來看,只要何煦一離開吳琴的視線,她的情緒就會變得極度不穩定。徐清婉嘆了口氣,眼裏滿是擔憂地默默退出了病房。

因為傷口比較深,吳琴住院觀察了兩天,而這期間,何煦寸步不離地守著她,她的情緒也慢慢平覆下來。出院那天,醫生為她開了一些心境穩定劑和抗精神病之類的藥,並一再叮囑何煦,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刺激了。

公寓已經打掃過了,地板光潔如新,沙發套也換成了幹凈的米白色,仿佛那夜的慘劇從未發生。但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絲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血腥餘韻,刺得何煦鼻腔發酸。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吳琴進門,內疚和自責伴隨著深深的無力感籠罩著他——想起醫生的叮囑,一個字都不敢提那晚的事,只輕聲問:“媽,您累了吧?我扶您去臥室休息。”

吳琴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小煦,別走……”她的聲音帶著不安的顫音,仿佛何煦一轉身,世界就會崩塌。何煦的心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他又一次面對這種兩難的選擇,一邊是母親,一邊是愛人,這撕裂的痛苦幾乎將他碾碎。而這一次,他好像還是不能堅定地選擇愛人,這份沈重的內疚,如同枷鎖,將伴隨他很久很久,絕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

“媽,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何煦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承諾,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您放心,我和他已經分手了,我不會再去找他了。”他試圖安撫母親那只冰涼而緊抓不放的手。吳琴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沒有松開的跡象。

“媽媽只有你了,我不能眼看著你毀了自己。”吳琴喃喃著,緊繃的身體似乎因為這承諾而松懈了一分,但眼中的不安依舊濃重。吳琴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沈甸甸地壓在何煦心頭。

何煦把吳琴送回房間睡下,他就坐在那裏,目光落在母親蒼白的臉上。她渾身是血的樣子反覆在他腦海中閃現,醫生的話如同緊箍咒,死死箍住了他的靈魂,他不知道該怎麽辦,要怎麽做。他感覺自己像個在薄冰上行走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不知過了多久,吳琴的呼吸終於變得綿長均勻了一些,似乎是真的疲憊到極點,短暫地陷入了淺眠,何煦這才敢極其輕緩地走出房間。

淩琤知道自己永遠也等不來何煦的消息了,從他從徐清婉那裏得知吳琴自殺開始,他就做好了再次被放棄的準備。相比起上一次被分手,他這次表現得平靜許多。心中翻湧的不是震驚和憤怒,而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悲涼和疲憊。他太了解何煦了,了解他那顆被母親沈重的愛勒得喘不過氣的心,了解他骨子裏的善良與懦弱交織的脆弱。他愛他,連帶著他的脆弱和身不由己一起愛了。所以,當這一天來臨,他發現自己竟無法怨恨。雖然自己是被放棄的那個人,但何煦才是最可憐可悲的那一個。他的前十八年一直被困在母親的期望裏,所以在以後的漫長生命裏,淩琤不願他再被困在自責與愧疚裏。

二月下旬,北城終於結束了連日的雨雪天氣,迎來了一個難得的晴天。城市像是從一場漫長的昏睡中驚醒,積雪開始融化,整個城市的空氣裏飄浮著潮濕泥土和腐爛有機物混合的、暧昧不明的氣息。那些被潔白覆蓋的骯臟,重新暴露在初春的陽光下,但那些被掩蓋的、被遺忘的、被刻意忽略的醜陋卻永遠被埋藏。

就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何煦終於迎來了他的審判日。根據《運動員行為規範》條例,國家花樣滑冰男子單人滑選手——何煦,因違反隊規,作出禁賽四年處罰的決定。

徐清婉和何煦一起走出滑聯的大門,她隨手把跟隨自己十幾年的工作牌扔進了垃圾桶。她想不明白,為什麽二十年過去了,花滑隊內排除異己的手段還是如出一轍。想要毀掉一個運動員只需要給他安上一個私生活混亂的罪名。不需要確鑿的證據鏈,不需要給她這個朝夕相處了數年的主教練一個發聲的機會。她多年建立的信條在崩塌,一直信奉的“天道酬勤”、“規則至上”,此刻已經裂開猙獰的縫隙。程序正義的缺失,讓舉報箱變成了投石器,隨隨便便一封舉報信,都可能裹挾著惡意的巨石,砸碎一個毫無防備的年輕人。

她翻看了那份所謂的調查結論報告,報告的核心內容,薄得令人心寒。沒有錄像,沒有錄音,沒有物證,甚至沒有其他隊員的印證。只有楊瀲和程悠悠的一面之詞,加上體校校長證明在楊瀲事件中,何煦和淩琤曾經大鬧校長辦公室,脅迫楊瀲出面澄清道歉。最終綜合相關事件的輿論反應,而輕易地給何煦定了罪。

四年,何煦試圖咀嚼這個時間的重量,骨骼的巔峰期,肌肉記憶的黃金期,榮耀、汗水、夢想,都變成了通知單上冰冷的罪名,徹底碾碎了他為之奮鬥十幾年的冰面。那曾是他唯一的救贖之地,現在卻成了他再也無法踏足的禁區。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轟然坍塌,而他被埋在廢墟之下,連掙紮的力氣都失去了。

何煦放棄申訴,不是認罪,而是徹底心死。是對這套披著規則外衣、卻可以輕易被個人主觀臆測和輿論風向扭曲的所謂“制度”,投下的否決票。他沒有多說一句話,最後看了一眼躺在處罰文件旁邊的運動員證件,沒有絲毫猶豫地轉身離開。

徐清婉陪著何煦回到訓練基地收拾東西,趁她去辦公室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的時候,何煦去了訓練室。這個時間點訓練室裏空無一人,冰場內的空氣冷得刺骨,他脫下外套,穿上那雙陪伴了他無數個日夜、浸透了汗水和夢想的冰鞋。他踩上冰面,冰刀與冰面發出清脆銳利的切割聲。他緩慢地滑動起來,肢體在冰面上延伸,冰刀劃過之處,每一寸冰面都映照出他曾經的輝煌與掙紮。他在場地中央停下,面對著空無一人的看臺,那些曾經山呼海嘯的歡呼仿佛幽靈般回蕩,又瞬間被冰冷的現實吸走。肌肉在記憶深處蠢蠢欲動,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那個動作,那個他為之耗盡青春、承受無數傷痛都想要去征服的巔峰。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氣,胸腔裏那顆心臟,在經歷了那麽久的窒息後,此刻以一種近乎悲壯的瘋狂搏動著。不是為競技,不是為榮耀,甚至不是為了證明什麽,僅僅是為了告別。他用盡全身殘存的力量和技巧積累的本能蹬冰,騰空、旋轉,最後因為滯空時間不夠,身體在空中失去了控制,像一片被狂風撕扯的落葉墜落。毫無緩沖的撞擊,他整個身體拍打在冰面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聲響。右腳腳踝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他就躺在那裏,冰冷的寒意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透皮膚,那刺骨的涼意帶來一絲近乎殘忍的清醒。這一摔,是最後的具象化——他為之奮鬥的一切,連同他這個人,都在這冰面上摔得粉碎。他慢慢撐起身體,拖著僵硬疼痛的身體,離開了曾是他整個世界的冰面。

離開的那天,天還沒亮何煦就醒了,整個城市還沈浸在一片黏稠的黑暗裏。他坐在床上,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一直停留在微博頁面。指尖在鍵盤上移動著,刪掉又重寫,最終只留下幾行字,短得像冰箱上的便利貼:“離開前,說兩件事;一、關於處罰,我放棄申訴,接受所有結果,但這不代表我承認所有強加給我的莫須有的罪名。二、我對楊瀲及程悠悠女士從來沒有非分之想,我有愛人,他是個溫柔帥氣的男孩子,我很愛他!”沒有艾特任何人,沒有多餘的解釋,只是簡單地告訴別人,他不喜歡女人,所以他到底會不會做舉報中所說的事,留給大家自己分辨。他設置好定時發博的時間,就卸載了微博。這篇微博發出去的時候,他和媽媽應該已經在飛往新西蘭的飛機上了,他當然知道這個出櫃聲明發出去會在網絡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他不在乎這聲明帶來的是反轉還是更深的汙名和謾罵,他就是要對這個曾試圖定義他、毀滅他的世俗道德社會,發出最後一聲嗤笑,一次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叛逆。他不再需要這裏的清白,他就是要大大方方承認自己所愛,哪怕這愛在那些人眼中,本身就是一種罪,但他願意坦然背負這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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