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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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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差之外

遠在大洋彼岸的淩琤掛斷電話,他手指輕點地圖上那些早已被磨得發暗的標記,那些地方,他的雙腳都曾踩踏過、丈量過。只是他的指尖每每滑過地圖下方那片輪廓模糊、未曾標記的區域時,卻總像觸到了無形的隔膜,只在那裏留下一個懸停的印記,而後便迅速離開。地圖上那圈未曾踏足的空白,是他默然築起的邊界。環游四鄰,獨獨繞開何煦的所在國,不為遺忘,只為銘刻他離去時決絕的背影,好像在說;你選擇的遠方,我絕不踏足侵擾!

九年後的今天,當淩琤踏遍周遭所有經緯,終於有勇氣站在地理上最接近那片空白位置的悉尼去遙望對岸時,那人卻回去了,回到了那片被刻意懸置的故土原點。悉尼港的喧囂被海風吹散,只剩下海浪拍打著巖石。他忽然覺得,這遼闊的海水並非阻隔,而是一片小而澄澈的緩沖地帶,足以容納所有未曾言說、也不必再言的過往。他打開手機,手機桌面還是那個十八歲的少年站在一片冰雕群中回眸的笑臉。少年眼底的星芒依舊滾燙、笑容依舊燦爛,卻已被這九年的風霜和一萬多公裏的距離隔在了無法觸及的彼岸。他下定某種決心般深吸一口氣,訂了一張最近的、回北城的機票!

回國已經一周了,這一周何煦過得很忙碌,忙著找房子,偶爾到尚詩淇的冰場幫幫忙。跟著尚詩淇夫妻倆和冰場的工作人員聚餐、游玩,用鋪天蓋地的熱鬧填滿每一寸空隙。每天回到家的時候都已經是深夜,當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滲入,內心那刻意壓制的思緒浮起一絲縫隙——那些不敢面對的人和事,那個熟悉的身影,刻在心底的名字……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而易舉地刺破他忙碌的氣泡。

何煦還是有點不太適應國內喧囂與繁華,他離開這樣的生活已經整整九年了。晚上十點,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他從冰上藝術館出來,就置身於人海之中,頭頂上是縱橫交錯的霓虹,各種聲音如潮水般湧來,匯成無邊無際的喧鬧的海洋,他就站在其中,只覺得人聲鼎沸,夜未央。

和國內的喧囂不同,在奧克蘭的日子,是冷清而靜默的。路燈尚未點亮,街道已經開始變得空曠寂靜。在那樣的靜默裏,時間仿佛凝固,他喜歡那種獨處的節奏——超市關門早,社區活動寥寥,連鄰居家的狗吠都顯得遙遠而克制。奧克蘭的冷清不是壓抑,而是包裹一切的溫柔繭殼,與國內這沸騰的人潮形成刺目的反差。然而,那份令人心安的寂靜深處,卻悄然滋生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漂浮感。小鎮上精心修剪的草坪、整潔如畫的街道、友好卻禮貌疏遠的鄰裏問候……一切都很好,完美得像明信片上的風景。可這份好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墻,清晰可見,卻觸不可及。他置身其中,卻總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他愛那裏的星空,卻發現自己只是數星星的過客。他的心,始終懸停在十二小時的時差之外,無法降落。

四月初的晚風,已經褪盡了刺骨的寒意,只餘下薄紗般的微涼感。人行道上,形形色色都是些奔赴下一場聚會的男男女女。這個城市向人們展示著它高效運轉、永不沈睡的服務與活力,它容納著疲憊、欲望、生計和享樂。九年前那種市井煙火氣好像只存在於記憶裏,早已被時光沖刷得無影無蹤。

何煦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小面館,找了個最靠裏的角落坐下,點了一碗雞湯餛飩。雖然不是以前常去的那家,但當餛飩端上來的瞬間,筷子停在半空,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這突如其來的熟悉感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記憶深處塵封的閘門。那些被刻意遺忘的、刻意回避的畫面,裹挾著當年煙火氣裏最細碎的溫暖和離別時最尖銳的痛楚,洶湧地沖撞著那道由時間和距離築起的堤壩。眼眶發熱,視野裏蒸騰的熱氣和窗外斑斕的霓虹燈影瞬間扭曲、模糊成一片濕漉漉的光斑。何煦慌忙低下頭,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砸進了面碗裏。他緊緊攥著筷子,指節用力到泛白,試圖壓制住胸腔裏那陣突如其來的、撕裂般的酸楚。原來,有些味道,從來就不只是味道。它是一條埋得太深的引線,只需一點星火,就能引爆所有刻意封存的、名為思念的硝煙。他深吸一口氣,想平覆這失控的情緒,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帶著某種近乎本能的渴盼,穿透面館朦朧的玻璃窗,投向門外那流光溢彩卻又深不見底的夜色深處。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來電顯示國際長途,是媽媽的號碼。他身體一僵,這個時間點,新西蘭是淩晨兩點,媽媽的病已經兩年沒有覆發了,難道自己剛走,她又發病了嗎?他心跳不禁快了兩拍,不帶猶豫地接通了電話:“媽,你怎麽那麽晚還沒休息?”何煦的心懸到了嗓子眼,電話那頭卻傳來媽媽略帶沙啞卻異常平靜的聲音:“小煦,別緊張,媽沒事,就是剛剛夢到了你,看時間你應該還沒睡,想聽聽你的聲音。” 她頓了頓,呼吸聲在電流裏顯得格外清晰,“你在那邊怎麽樣了?找到住的地方了嗎?徐教練情況怎麽樣了?有沒有……” 何煦緊繃的肩膀微微松弛,他低聲打斷吳琴的話,喉頭有些發幹:“媽,你別擔心我,最近幾天剛找到房子,還沒抽出時間去看教練,等這幾天忙完再去。”何煦知道,吳琴真正想問的是他有沒有見到淩琤。但他不想從媽媽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他怕她再說出什麽偏激的話來。九年來,這個名字像一個禁忌,他和吳琴都默契地不曾主動提起。就連這次回國,他也只是說徐清婉病重,想要回來看看。

窗外的霓虹光帶流淌進他眼底,映著面碗裏那滴早已洇開的淚痕,熱湯的霧氣裊裊上升,混著電話裏母親遙遠而熟悉的絮叨,像一層薄紗,將眼前喧囂的街景與九年前的記憶悄然重疊。那些刻意用忙碌築起的堤壩,在這溫吞的夜色與母親的聲線裏,無聲無息地坍了一角。

剛掛斷電話,尚詩淇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剛一接通,電話那頭就傳來尚詩淇清脆而急切的聲音:“阿煦,你去哪了?說好晚上一起吃宵夜的,你又想一個人跑。”何煦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回來的這一個星期,尚詩淇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給他安排了一場又一場的接風和聚會,只是擔心他獨處時候會傷心難過。“詩淇,我已經二十八歲了。”何煦無奈地笑道,聲音平靜,尚詩淇似乎還當他是十八歲的懵懂少年。

“那又怎麽樣?你就算八十八歲,在我這兒,你也永遠是那個我需要去操心、想去護著的弟弟。”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尚詩淇的話像一把溫柔的錘子,把何煦長久以來築起的堅硬外殼敲碎。“知道了,淇姐,”何煦的聲音放得更輕緩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動,“我這就回去,你們在哪?” 電話那頭的喧囂背景音裏,尚詩淇報了個地名,是離冰場不遠的一家烤肉店。

掛斷電話,何煦沒有立刻起身。面碗裏的湯已不再蒸騰熱氣,那滴淚痕早已消失不見,混入湯中,仿佛從未存在過。他拿起筷子,機械地撥弄著碗裏幾個沈底的餛飩,皮有些泡軟了,餡料的鮮香似乎也被剛才那陣洶湧的情緒沖淡了許多。窗外的霓虹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將過路行人的臉映照得光怪陸離。他吃了一口,味道雖然相差也不是太大,但怎麽也吃不出當年的感覺。

他站起身,掃碼付了錢。推開面館那扇貼著褪色海報的玻璃門,喧囂的聲浪和夜晚特有的、混雜著各種食物香氣與汽車尾氣的覆雜氣息瞬間將他重新裹挾。他裹緊外套,低頭匯入街道上的人流,腳步匆匆,朝著尚詩淇所說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記憶的碎片上,他不敢再放任思緒飄遠,只將目光聚焦在前方不斷變幻的光影和攢動的人頭上,試圖用這城市夜晚的嘈雜與速度,再次填滿那剛剛被撬開的縫隙。然而,那根名為思念的引線,一旦被點燃,便再也無法輕易掐滅,細小的硝煙無聲地在心底彌漫開來,無聲地灼燒著。

何煦到的時候,只有尚詩淇一個人在,沒有其他人,就連她的老公高文輝也不在,何煦有些疑惑地問:“就我們兩個人?”尚詩淇示意他坐,把烤好的肉放到他面前的盤裏笑道:“今天就我們說說悄悄話。”何煦在尚詩淇對面坐下,給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果酒,靜靜等著尚詩淇接下來的話。尚詩淇端起那邊果酒端詳了一會兒才苦笑著開口:“還記得廖川嗎?”尚詩淇的眼神裏是一種沈甸甸的覆雜情緒,仿佛在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個早已結痂、卻從未真正愈合的傷口。

何煦沈默了幾秒,看向對面,“當初剛離開的那段時間,我們偶爾還聯系,後面他把我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刪除了。”他的聲音很低,他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用冰涼的杯壁熨帖著掌心,試圖汲取一點鎮定。他當時一直想不明白,廖川為什麽會這樣做,後面因為一連串事情的發生,他也無暇再去多想。

尚詩淇拿起夾子,翻動著烤盤上滋滋作響的肉片,動作緩慢而專註,像在整理紛亂的思緒。過了一會兒,她才悠悠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我昨天整理一些舊物,在一本書裏找到一張照片,”她頓了頓,目光看向何煦,眼底盛著笑意,“是我們三個人的合照,看到照片的時候,我突然就釋懷了,在一起時那些快樂是真的,怪只怪……造化弄人。”

尚詩淇放下夾子,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張明顯帶著歲月痕跡的照片。那照片的邊角已經微微卷起泛黃,色彩也有些許褪去,像被時光之手輕輕漂洗過。何煦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照片的背景是冰場邊緣模糊的護欄,冰面上反射著頂燈冷冽的光。照片中央,三個穿著厚厚羽絨服的少年人擠在一起,對著鏡頭毫無保留地大笑著。最左邊是尚詩淇,紮著高高的馬尾,眼睛笑成了彎月,臉頰凍得通紅卻洋溢著青春的光彩。中間是廖川,他一手攬著尚詩淇的肩膀,另一只手調皮地比了個“V”字,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沒心沒肺。而最右邊……是何煦自己。十六歲的何煦,頭發被揉得有點亂,笑容靦腆又明亮,眼底像盛著細碎的星光,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和未經世事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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