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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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黎明尚遠,萬物都沈浸在一種半夢半醒的迷離狀態。涼意貼著皮膚,滲入毛孔,是初夏特有的溫柔清冽。一切都似乎在等待,等待著第一縷晨光喚醒沈睡的大地。淩琤的目光在何煦身上,連眼睫都不曾顫動半分,他也在等待,等一個答案,一份遲來的解釋。

夜風掠過樹梢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將何煦垂落的額發吹得微微晃動“我……”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嚨,接下來的話再也說不出口。短暫的沈默之後,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正在吞咽著某種苦澀的硬物。他張了張嘴,似乎有話呼之欲出,卻又被死死扼住,最終只化作一聲被壓抑到變形的嘆息。他緩緩蹲下身子,最終捂住了自己的臉,哀求著:“對不起,請再等等我……”通往過往的門,被何煦用恐懼和羞恥徹底封死,上了沈重的鎖,無法輕易打開。

淩琤看著蹲在地上似在承受一種巨大痛苦的何煦,再也說不出任何逼迫的話。他也蹲下身來,半跪在何煦面前,緊緊把他抱進懷裏“沒關系,你要是現在不想說,我可以等的。”何煦回抱著淩琤,雙手死死拽著他的衣服,棉質襯衫被抓成褶皺的溝壑。他以為淩琤會像前天晚上一樣,說給他時間,然後揚長而去“別……別走,我只是需要好好捊捊該從哪裏開始說。”說著,抱著淩琤的手又收緊了一些。

淩琤感覺到懷裏人強烈的不安,他輕輕拍著何煦的後背安撫道:“我不走,再也不走了,你什麽時候說都沒有關系,我們先回去好嗎?”何煦埋在淩琤懷裏的頭輕輕搖了搖“我不想回宿舍。”

“為什麽?”

“太大了,只有我一個人!”

“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淩琤說著,拉著何煦站起身來。他的掌心傳來何煦指節的顫抖,潮濕的冷汗在交握處暈開。何煦沒有問去哪,像個提線木偶般任由他把自己塞進車裏,然後開向一條陌生的路。車內彌漫著引擎低沈的嗡鳴和窗外飛馳而過的風聲,淩琤專註地握著方向盤,目光沈靜地投向前路。何煦安靜地、近乎貪婪地,描摹著他的側臉輪廓,目光在他臉上游走、雕刻,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何煦的內心此刻無比的平靜,他想,只要是淩琤,不管去哪,他都可以。

車燈劃破濃稠的夜色,停在一個叫雲鼎四季的小區門口。何煦踉蹌著被淩琤牽著一路走進小區上了電梯,手腕被淩琤攥得生疼。電梯在7樓停了下來,淩琤拉著他走出電梯,在707門前站定,“雲鼎四季,5-1-7-01記住了嗎?”淩琤打開房門,轉頭看向何煦問道。“啊?”何煦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不明白。淩琤摸索著打開壁燈,暖黃的燈光在房間亮起。淩琤牽著何煦向屋裏走去“以後這就是我們的家了。”

何煦睜大了雙眼,滿臉的不可置信,淩琤從來沒有和他說過這件事情,之前他問了幾次關於租房的事,淩琤都回答說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房子。他掙脫被握住的手,徑直往屋內走去。一股混合著嶄新木料、細膩乳膠漆和淡淡木蠟油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他走過空蕩蕩的客廳、臥室、廚房、衛生間,來到一間和客廳一般大小,但空曠得看不出是做什麽用處的房間。何煦的指尖輕輕觸摸光滑的墻面回頭問淩琤:“這是我的房間嗎?”淩琤倚著門框凝視他浸在暖光裏的身影,石膏線在天花板投下蜿蜒的陰影“這是你的訓練室,本來想等全部都裝修好了再告訴你的……”話還沒說完,何煦已經毫無預兆地撲進他的懷裏,緊緊抱住了他。何煦的手臂像鐵箍,又像是堅韌的藤蔓,牢牢地纏在淩琤的背上和腰間。隔著衣物傳遞過來的,不容忽視的體溫,像一道暖流瞬間穿透了彼此的衣衫。

淩琤把頭埋進何煦頸窩,深深地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詢問“我可以吻你嗎?”何煦的呼吸驟然凝滯在喉間,指尖無意識地揪住對方後腰的衣料。淩琤感覺到懷裏的人身體的緊繃,他知道,何煦在害怕,雖然不知道他害怕什麽,但他知道,這肯定不是對自己的厭惡。他無奈地嘆口氣,輕輕拍打著何煦的後背安撫道:“沒關系……就這樣抱抱……”尾音被碾碎在相貼的唇齒間。何煦的吻像初春融化的山澗,帶著克制的顫抖細細描摹他唇上的紋路。淩琤嘗到鹹澀的淚水時才驚覺何煦在哭,他發狠地咬住他的下唇,卻在對方吃痛的悶哼裏慌慌張張改用舌尖安撫。月光順著飄窗流淌進來,在未拆封的包裝箱上鍍了層銀邊。淩琤的掌心托著何煦後頸將他壓向自己,指縫間纏繞的發絲隨著加重的氣息微微顫動。

時間仿佛被拉長,感官聚焦於唇舌相接處那份令人眩暈的暖流。然後就在這情意正濃、渴望進一步的臨界點,距離被重新拉開,動作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被迫的倉促。何煦帶著一絲茫然和猝不及防的空洞眼神看著淩琤,唇上還清晰地烙印著剛剛被賦予、又瞬間被抽離的溫軟濕潤。“不急,我們慢慢來!”淩琤看出何煦眼裏的疑惑,重新把他摟進懷裏,呼吸略有不穩地說道。有過兩次前車之鑒,他不敢操之過急,在他沒有弄清楚原因之前,他不能再讓自己在何煦面前失控。淩琤捏住他冰涼的後頸輕輕揉捏,像安撫受驚的貓,月光把兩人的影子交疊著投在空蕩蕩的墻面上。

“我沒有對楊瀲做過那些事……訓練的時候難免有接觸,但我絕沒有碰不該碰的地方。”兩人就這樣不知道抱了多久,何煦在淩琤懷裏悠悠開口。淩琤輕輕點頭“我知道!”

“我也沒有碰過別的女生,肢體接觸都沒有,包括尚詩淇。”何煦有些委屈。淩琤又只是點頭輕“嗯”了一聲。

“那你信我嗎?”何煦終於從淩琤懷裏仰起頭來,直視著他,眼神裏寫滿了真誠與期待。淩琤的拇指撫過何煦濕潤的眼尾,燈光在睫毛投下的陰影裏藏著星點水光,“我信你,只是……”喉結在昏黃的光影裏滑動出遲疑的弧度,窗外忽然傳來早班垃圾車碾過減速帶的悶響。

何煦抓著淩琤衣服的手不禁緊了緊,“只是什麽?”

“你信我嗎?”淩琤突然拉開兩人的距離,雙手撐住何煦的肩膀,這樣的距離,能看清彼此臉上變幻的細微表情。何煦垂下眼瞼,他知道淩琤的話是什麽意思。

看到何煦的猶豫和逃避,淩琤有些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握住何煦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收緊,然後又突然松開漸漸滑落。何煦感覺到肩膀溫度驟然消散的瞬間,喉間突然湧上鐵銹味的哽咽。他顫抖著抓住淩琤即將抽離的手腕按回自己肩頭,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皮膚裏。窗外飄來被夜露浸潤的青草香氣,晨風的輕拂的沙沙聲裏,他聽見自己心臟在肋骨間撞擊出空洞的回響。

“不是因為你……”破碎的音節像沾了銹的刀刃劃過聲帶,何煦突然輕咳了兩聲,淩琤下意識要轉身倒水,卻被更用力地攥住衣角。何煦始終垂著頭,死死盯著兩人交疊的影子,“惡心……嘔吐……不是因為討厭你,是因為我……”尾音突然被截斷在喉嚨深處,何煦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毛病,又怕表達得不夠清楚。

淩琤感覺掌下的肌肉突然繃緊成鋼板,何煦的瞳孔在劇烈收縮後又驟然擴散,像是被按進深潭的人突然看見水面上浮動的光。淩琤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腕,指腹觸到皮膚下突突跳動的脈搏,“不想說就別……”

“我對性有應激反應,我看過片,也……,只要看到或者觸碰都會惡心想吐。”語速快得像在背誦別人的故事,何煦的視線始終凝固於兩人交疊的影子上,他不敢擡頭看淩琤“我不只是對性有應激反應,我不行……就是大家所理解的那個不行”喉結艱難地滑動著,他忽然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多可笑,這樣不堪的我,居然想要擁有愛情!”

淩琤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原因,看著眼前幾乎破碎的何煦,他再也不忍心去追問原因“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你想過要和我長久地在一起嗎?”這才是他最在意的。何煦有些訝異地擡起頭,他沒想到聽完原因後,淩琤沒有追問原因,居然是問這個問題。

“告訴我實話。”見何煦不答,淩琤又說道。何煦回避著淩琤逼迫的眼神“想過,但又不敢想,我怕你知道這些後會嫌棄我,也怕我們的關系會被人所詬病,我是個膽小鬼,我也怕有一天我會承受不住輿論的壓力而潰逃。”何煦一口氣把積壓在心裏的恐懼都說了出來,整個人感覺都輕松了不少,原來不管什麽事情,只是第一步會比較困難而已。

“那你愛我嗎?”淩琤忘了,何煦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心裏會裝有那麽多的顧忌實屬正常,其他的他都可以不在乎了,他現在只要何煦一個肯定的答案。“愛的!”這次何煦不帶任何猶豫。

淩琤指尖輕輕掠過何煦微蹙的眉心,緩慢地向下拂過,最終停留在他微抿的唇角“那你只需要好好愛我,其他的事情都交給我。”

“可是……”何煦還想說的話被含進唇齒間,不是淺嘗輒止的觸碰,而是由緩至急地吮吸。淩琤的舌尖撬開齒關時,何煦雙手環上他的脖子,加深了這個吻。

這個家,此刻就像一部等待開機的電影、一部剛開坑的小說,等待著戶主落下第一個字符,開啟獨一無二的溫暖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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