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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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2015,橫濱。

粘稠濕重的霧,把萬物包進灰暗的衣裳,織田作之助在霧中奔跑,

他極快地移動,快速地思考,翻越障礙,避過危險,雙眼機警地搜尋一切可供藏身之所。

他的身後馱著一份額外的重量,正是福澤諭吉。

在幾個小時前,情況還不那麽糟的時候,他從港.黑救出谷崎潤一郎,而後自此為引,兩社開戰了。

大部分社員都陷入了與黑手黨的苦鬥,——盡管中島敦和國木田獨步脫離隊伍執意去尋找[共喰]異能力者,但,有露西.蒙哥馬利的異能空間在,至少社長本該安全無虞。

原本按照亂步的安排,織田作只需等在這兒,作最後保險,

然而白霧的出現改變了一切。

先是[安妮的房間]突然失控,他們自異能空間中陡然落出,緊接著,脫離自身的異能力便對他們展開了攻擊。

作為經歷過龍頭戰爭的人,織田作對澀澤龍彥的白霧並不陌生,利用延時陷阱,他飛快解決了自身異能並將之回收。

但對露西.蒙哥馬利和昏迷的福澤諭吉來說,這顯然並非易事,

於是三人踏上了逃命之旅,——織田作之助對另兩人的異能知之甚少,一時半會兒亦難解決。

於是就成了現下的情境,

“餵餵,我們到底要逃到什麽時候啊,去跟他們匯合也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吧。”擁有暴躁雙馬尾的少女,——露西.蒙哥馬利緊跟在織田作身後,一邊飆淚,一邊抓狂地喊。

相似的變故發生在城市另一端。

兩社交戰的戰場上,先是江戶川亂步和大量槍手突兀消失,而後兩方攻擊皆亂了步調,

宮野賢治、谷崎潤一郎、與謝野晶子、梶井基次郎、立原道造、廣津柳浪...不論黑手黨還是偵探社都不得不分出精力對抗自身異能,並不時防備來自對手的突然襲擊,

戰場變得愈發混亂,喧囂不絕。

*

似乎遙遙聽見了人聲?

霧島栗月並不確定,但他還是調轉腳步,換了個方向。

進入霧的瞬間,就像投入河流,所有感官驟然變得遲鈍,只餘燭光明滅的影,隔著水波微微晃動,

那些異能力所曾賦予他的靈敏知覺、廣闊的視野、冰冷而充滿暗示的靈性...在這兒被全數剝奪,只餘枯燥的呼吸,以及肉.體遲沈,

軀體好似變作了一團沈塞的肉。

當他擡起頭,比樓宇更高的菌群水母已靜靜懸浮在高空,——它太高也太大了,濃霧遮擋了它的全貌,只能見到細細的白絲垂落下來,搭在樓群間,猶如什麽大型生物的腕足,

內裏卻是絮狀的,粘連勾掛成網,噴吐出如雪的孢子霧,在街道與屋檐上鋪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一陣風吹來,絲縷飄蕩,細雪紛飛,霧島栗月扣緊了防毒面罩。

得找個人少的地方...

他的異能力太過詭譎,——若非提前做了準備,現下他大概已成孢子培養皿,——他並不想波及更多人。

他奔跑起來,但...

呼吸在過濾罐中變得狹長,穿過耳道的聲音,好似一柄扁扁的狹刀,水汽凝在視鏡上,暈開朦朧的霧...來不及擦拭,遽然而至的絲網已自頭頂潑蓋而下,——它好似失了耐心。

霧島栗月矮身一滾藏於低矮的建築檐下,他不抱希望地朝菌毯開槍,

子彈轟鳴,滾燙的溫度似乎將它逼退了少許,

顯然不夠,要怎麽辦...

思緒尚不及清晰,身後卻已無聲垂掛菌絲,只一瞬,他被纏住手腳重重掄出去,——像砸年糕一樣,精準地命中了建築外墻。

見鬼...

他噴出一口血,無法阻止自己下落的趨勢。

當然了,理所當然嘛,——他的異能力擁有近乎預見的靈敏.感知,捕捉每一息最輕緩的氣流,鎖定每一縷光線微弱的震顫,自能占據先機,預測他的一切行動。

而他卻在適應新的身體。

每一個發出的動作都已太遲,好似最好的時光已永遠過去,徒餘夕陽搖晃的影,垂死掙紮。

他砸落到地上,再一次受到撞擊,

疼痛之下,骨骼發出的脆響幾乎化作呻.吟,左腕似乎骨折了...斷骨支棱露出截面,刮掉一大塊肉,暴露森森白骨,是左手,

幸好只是左手...

他沒有停頓,卸去力道離開原地,堪堪站穩便拔刀揮斬,——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仍有某種東西運轉著他。

但菌絲已封堵所有的路。

霧好大...

透過鮮血遮蓋的視野,不知不覺,灰白大霧已填滿目之所及的一切角落,像是無窮無盡的海水,連聲音也阻絕,好安靜...

落針可聞,好像諾大的城市忽然就只剩下他一人,還有霧中出沒的,徘徊翻湧的觸須,嘶嘶游蕩,

避開菌絲裹挾砸來的石墩,霧島栗月望向身後的樓梯間,黑黝黝的入口直通樓頂,

似乎只能往上了...

無法逃跑的話,那便往上吧。

*

推開天臺的門,卻沒有見到天空。

哪裏都沒有雲,哪裏都不見地平線,或許它們都是灰白的,隱在霧後面,或都已消融,天空消失,而霧濃,已有實質。

霧島栗月在揮刀間掃視自己的異能力體,——時間緊迫,菌絲層出不窮消耗了觀賞餘裕,但在這樣的高度下,只一眼,亦能驚覺其龐然,

陰雲般的一大團,僅是影子就覆蓋了大半個城市,太陽在它後邊兒,是一個洇開的紅色小點,昏昏的,

還真是個大家夥,

就是這樣的存在,竟經年日久地沈眠於己身...令人驚奇,

而現在,要到那裏去嗎?

他聽說過對付收藏家的辦法,——只要擊碎的異能核心所化的晶核就能將異能力收回,他的異能晶體顯然藏在菌團之中...

也許有時,必須要到達,

於是他握緊刀,——手.槍不知丟去哪兒了,除此之外,沒有縝密的計劃,亦無依仗之物,

——再多布置也逃不過菌網的預知與掌控,孑然一身地握緊武器,而後揮刀、邁步,竟就是全部了。

不是全部,

揮斬、下劈、閃避...就在這樣近乎機械的重覆中,

不知不覺,腳下挪移不再滯澀,劈斬變得輕松,就好像...拋錨的肉.體重新起航,屬於自我的身體再次臣服於大腦律令...而那些肌肉留下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手臂揮動起來,如此輕快,仿佛自困倦中蘇醒,他嗅到空氣的氣味,氣溫很低,有風的聲音...

由[罪歌]傳承而來的古老刀術在千萬次練習後融入骨髓,在肌群間,聯合童年肆意揮霍的殺人技巧,一同立定集合,

本該遲緩的,越發迅敏,本應沈重的,越發輕盈,本滯後於[預見],卻超越[預見],——只要足夠快,思考就能預見[預見]之軌跡。

他向前走,步伐輕快,隨意地揮刀,自然而然便跨過了邊界,邁過樓棟邊緣,

當他奔躍於絲織之上,驚訝於自身是如此靈巧,——哦,對,他亦曾展露鋒芒,竭盡所能地渴望破繭成蝶、劃破天空,他曾於冰上起舞,自不懼狂風呼號,

飄搖的織絲化作懸蕩之階梯,前來纏卷他的,成為恰到好處的立足之點,明明是直立也困難的驚弦一線,騰挪起躍間,翻刀如練,竟如履平地。

心臟泵動著計數脈搏,血液奔湧發出循規蹈矩的滴答聲,當他默讀,時間既輕快,也緩慢,也許千分之一的失誤便會令他粉身碎骨,可他什麽也沒想,

絲毫不曾恐懼,甚至漠不關心,

所有,能夠感受到的,只有呼吸如此暢快,與騰轉天地間,自空氣陡然滑落一瞬的微妙,

也許他所存在的一切,都僅是為了此刻的前移。

*

好似飛蛾撲火,義無反顧沖入了巨物之口。

菌團膨脹,菌團收縮,菌團粘稠,菌團惡心,細密游移的絲,無數密密張合的甬道,須發張揚,嗚嗚哽咽,

它藏在背景深處,直至獵物翩然而至,一口貪婪地將其吞入腹中,

而後恢覆了平靜。

霧島栗月終於抵達目的,在死亡與墜落之前,陷入沈悶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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