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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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幕間]■

黯淡雲層下,一個奇怪的小點闖入了觀鳥所用的攝像頭,於是鏡頭記錄下這一切,

那是一道纖瘦的影,穿梭在無人可見的迷霧低空,起躍,急轉,緊繃肌肉,

透過縹緲的霧氣,你很難看清他的姿態,他晃晃悠悠,搖搖欲墜,卻在你錯目松懈的一瞬倏爾閃現...如同一只頑皮的自然生靈,一縷輕快的星尾光芒...他是如此纖細與輕盈,在滑翔與飛旋中,好似有一種旺盛的生命力,

仿佛沈醉某種狂歡而不自知,

當你開始驚嘆他的生命這般熱烈,可他也才驚覺一切,第一次飛行,帶著還未褪盡的稚羽,在陡然升騰的熱氣流間,驟然體會天地寬廣...

他展翅飛旋,撞入雲層,你仿佛能夠感受到其沖向死亡霎時迸發的熱情,你永遠無法捕捉它的速度,但你知道:

那奔向死亡的孤高生命,註定在無懼的墜落中,重拾野性的光芒。

*

2015,橫濱。

許是一場漂流,他躺在湧動的黑暗中,耳邊潺潺好似河流,

[簌啦簌啦——]

菌絲拽走了他的面罩,細密的絲撫過他的臉,沿著口鼻,侵入甬道,仿佛在以另一種方式回歸他的身體,而後窒息,緊隨而來,

這次來得太遲了,

他名為痛苦的舊友,姍姍來遲,

失去呼吸後的好幾秒,當炫目的白光發出嗡鳴,肉.體嘶喊,他才再一次確切感知它,

——疼痛、痙攣、抽搐與桎梏,如此熟悉,

熟悉得幾乎令人生厭,就好似,在刀刺時忍耐痛呼,在淩虐中發散思考,在呼吸間吞咽下潮濕的血沫,早已成為他的本能,好似與他伴生,

懸掛,剔骨,乃至讓他理所當然,

可為什麽?

為什麽是他?

為什麽發生?瘋狂是有意義的嗎?是什麽導致了這一切?是什麽致使他中毒,古怪,離群而失去一切,也承受一切,難道僅僅是因為概率嗎?

如果僅僅只是壞運氣...一個或數個巧合,

他曾想這是生命必須預支的代價,可當他意識到自己的不同,一切都已太遲太遲,詫異、失望、震怒...太多了,越過他的目光猶如箭矢,多得令人麻木,

於是他也不時怒視它們,

——它,他的異能力,...這自說自話的多餘附加,不合時宜的無用天賦,就好似看一層永遠褪不掉的胎膜,一塊早已腐爛的爛肉,

遲鈍、迷茫、混亂、脫軌...它們令他在還未出生前便已死去,毀滅他的一切情感,令他未誕生而誕生,卻一次次錯失,一次次潰敗,哈,就這樣黏膩地覆蓋在他身上,當他回想,這死亡的氣息毫不意外跨過了所有他所經歷的荒誕悲劇,承受過的萬分痛苦,無一不是,竟皆源於此,根本就是不幸之源。

但...

並不只是這樣,

異能力如詛咒般伴他降生,在帶來蒙蔽的同時,卻也陪伴他,十年,十九年,在他沈默如葬禮般的生命中,一路隨行,

並不只是災厄,

就像,你看,他的異能力其實遠比他更了解這具軀體,也許它們也好奇他,

當觸須在眼瞼下游移,當孢子散入血液,它們是如此強烈地渴望回歸,就好似,不知為何有點兒沈迷其中,

——他記得他曾有過很多傷口,眼瞼、肌肉、內臟,腹、頸、本應留下許多疤痕,但它們仔細地將他修覆得很好,彌合那些傷痛,像是抹墻一般,將之抹去,變得光滑,白皙...遺忘,

偶有一些時候,肌肉隱隱作痛,神經刺挑一下,像一聲驚呼,

每當這時,他才發覺,也許那些本應盤踞在那兒的,一些醜陋的蜈蚣似的扭曲之物,是鉆到了皮膚下面,藏在那兒,藏在細胞之間,隱匿、生長、帶著另一部分,被他遺忘的,偶爾活動筋骨。

*

而此刻,這本該令人發狂,

——缺氧太久,他仍需呼吸,腦中嗡嗡越發尖銳,肺腑不堪發出哀鳴,

可隨著意識早早飄蕩,他只覺置身水底,掌下傳來的觸感是如此柔軟,

濕軟的千層菌頁,滑膩的黏膜,仿佛河床底部最細膩的黏土,正如它了解他,他同樣了解它,雲一般的森林,網孔狀結構,緊貼皮膚,

他在黑暗中撫摸它們,就好似撫摸一個痛苦的承載物。

它們裝盛著他的過去,如舊友般見證他每一次默然,與他分享信息,聯結通路,共享同一片,平靜起伏的情緒之海,與他做同樣的夢,

在古老的森林中,植物擁有縝密的生態系統,或許它們亦曾把他當做稚苗,將他納入族群,如長者般照料,讓渡養分,蔭蔽烈光...而當他再次回到這兒,來到它們之間,集群意識蔓延而來的歡欣鼓舞,仍能在他失去共鳴的軀殼中回蕩,

輕柔的好似在唱歌...

世紀之初的歌,在細雨涼薄的窗前,女孩輕輕地哼唱。

他看見他寄存於此的記憶,——是繪裏,當然是她了。

他見到她回過頭,遙遙朝他伸手,

[來吧,栗月,]

燈光在她身後流淌,滑過籠著雨霧的玻璃窗,好似一個五彩繽紛的夢,

他朝前走去,握住對方的手,“你...”

“這次記得拿好了,”女孩說,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手心就被塞了什麽東西,硬質的,一塊菱形的晶體,也許是異能力結晶,

[哢嚓——]

他接過的一剎,晶體倏爾碎裂,

當他再擡眼,一陣風吹過,菌絲籠蓋的沈沈黑暗消失了。

*

原來,層層翻湧的迷霧之後,竟真的有天空...

有什麽正從輕灰色的天空中飄落,歌聲末尾的一縷幽魂,攜著潮濕的、帶著霧氣的擁抱,輕輕擁住了他。

[再見...]

身體驟然一空,

霧島栗月開始疾速下墜,目光仍流連地望向濃霧後的最後一抹灰白,

那兒...

當風聲呼呼乍響,衣袍翻飛獵獵抽打臉頰,萬事萬物都自眼前飛速向上湧去,背景仿佛壓縮進了管道,

過長的管道,追不上的鏡頭,一個渺小的灰色小點,從占據整面屏幕的萬丈高空遽然滑落,

好似天地間的一粒塵埃,帶著勢不可擋的龐大動能,救不可救,速度越發驚人,

眼看他就要砸進地裏,卻在瀕絕平面的前一秒,

思緒驟然回收,

他伸出手,只見肢幹崩塌如雪,從左腕的破口處,[罪歌]與菌絲一同延伸,刺入墻中,頃刻在建築間構築一片坍縮的網,

而後重歸人形,從街道中走出,

仿佛有層層灰霾自青年身周脫落,一身清骨也支撐著站直了,曾經破碎的鋒芒濯濯顯現,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完好無損,而後看向天空,微笑起來,

[不論如何,它都已帶我到這兒了,此時此刻,此處,我的伴生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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