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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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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2010,東京。

等領班把妝造師帶過來時,霧島栗月早已搞定了妝容,

事實上,為了不讓人註意到隱形眼鏡的特殊,他特意早到了不少時間。

夜晚如約而至,冰演如期開場。

隨著庭中燈光盡數熄滅,整個會館安靜下來,

輕柔樂聲響起,悄然微漾,

如漫薄霧的深藍黑暗中,攸有幾縷銀光劃過,若蝶翅落下的鱗羽,輕得幾近錯覺。

接著,第一個重音落下,

光墜了下來,穿破層層霧霭的灰暗,在冰上投下了一輪小小的月亮。

灰發少年站在光中,光柱的中央,靜止著,

四肢纖長,身姿筆直,如一只靜立河上、沈眠的鶴。

第二個重音落下,蘇醒、展翅,少年由靜止開始旋轉,加速幾乎無需時間,只在眨眼間,展臂旋轉的速度就到了肉眼難辨的地步,

重心凝於足尖一點,冰花無聲綻放,後脊卻舒展張開,...他仰起頭,直望向光中,如追尋太陽,振翅欲飛,

第三個重音到來,光動了,驚羽離弦,旋身疾射而出。

黑色的冰面,光移得很快,少年的速度卻更快,與其說他在追逐光的落點,不如說光在追逐他的腳步。

每一次引旋,每一次落地,都與節拍合得恰到好處,精準、輕盈,動作流暢到不可思議...

冰場是巨大的,黑暗而廣闊,浩渺,這將少年的身影襯托得很小,但,無目不為之吸引,他是自由的白鳥、蹁躚的銀蝶、是...

於黑暗中掙脫而出的白火,他振翅,高攀,滑翔,旋轉...乘著盛夏一縷最微末的熱流,掙脫重重冰火的束縛,如一支驚飛的利箭,一柄刺刀,驟然劈斬,劃破黑潮。

覆又輕悠悠,空淩淩,左右飄蕩,劃出[∞]形的弧狀曲線,勾勒碎光之影。

人們只能看見他發間的光,迷人的碎光,翻飛的羽衣雪白,與翅下鑲嵌的藍色波紋...

變奏恢弘響起,

中庭分隔宛若一方水晶球,那是只有美、音樂、與冰雪的世界,

裝盛其中的,——大片大片的黑藍漸變暈開,白光如閃電,在冰上肆意筆走龍蛇,

而那個被光追逐的少年,是世界最璀璨的晨星。

他在重音處下落,在間隙中躍起,步伐流暢迅捷,小跳接續大跳、撚轉接著聯旋,明明是在賽場上也稱得上高難度的動作,此刻卻幾乎沒有任何停頓。

應接不暇,太快也太微弱了,

人們已無法捕捉其身影,只有飛鳥越過的影子,如俯瞰而下,轉瞬即逝的冰藍,輕松躲避所有目光追逐,

目之所及,只那一道銀瞬,在視野的盡頭擴散,熠熠生輝,視線吃力追逐著其軌跡,直到一切都被冰線上遽然湧起黑耀所吞沒,

爾後,白鳥低低飛來,掠過低空,以令人眼花繚亂的變步,穿梭在如風暴般激昂重重樂聲之中,飛濺,灑落銀光倏耀,緊攥人們的心跳,毫不費力。

哦呀,居然真的把異能力用在這種地方了。

包廂二樓,太宰治在心中發出了輕笑。

他看穿了其中的端倪:

當少年騰起之時,如飛魚躍出水面,像鳥拂過樹梢,竟仿佛脫離重力般的長滯於空中。

——霧島栗月竟真如他所說的那般,通過擬態植物特性改變了密度,從而改變質量與重心,借此獲得更長的滯空時間、更大的旋轉向心力。

若是初始速度不變,而質量增加,則動能增加。

從某種意義上說,能夠隨動作而實時改變身體任意部分密度,其每一個動作的發力都將不再受限於人類軀幹之構造。

還真是...

真是什麽呢?

若有人近看的話,定會發現,從始至終,場中少年的表情都極為平靜。

沒有情緒,自不會緊張或興奮,也不存在發揮失常或出色之別,

說到底,只是使用異能力並操控肌肉罷了,戰鬥也好,冰舞也罷,對其來說,與呼吸並無不同。

只是利用一切所能利用的,去達成目的,——異能力、智謀、外貌容顏,社交與情報網絡,一切可以利用的都不應被舍棄。

太宰治清楚霧島栗月的本質,只是...

註視著冰上的那道身影,他想:

或許,有棲川繪裏的離去,終究還是改變了什麽。

場中,少年動作行雲流水而幹凈利落,旋轉換足時雙腿開合如利刃般踩過冰面,濺起一連串碎星般的冰屑。

明明進行著優美的藝術表演,卻仿佛手持兵刃,渾身都透出某種冰雪般銳麗的美感。

那種為達成目的而展現的力量與鋒利,是只有經歷過最深重無力的人,才會有的果決。

極盡所能的坦然與無畏...

一曲終了,如餘音般經久不歇的旋轉漸緩,重歸於靜止。

隔著燈光與深藍,霧島栗月循著記憶望向太宰治所在的方向。

莫名地,他忽然想要向對方揮揮手,但他沒有。

而太宰治幾乎怔住。

他一直很清楚,清楚霧島栗月將美麗當做武器,美而自知。

姿態、光影、音樂...一切有助於詮釋美麗的東西都在其利用範圍之內,但這其中,也包括笑容嗎?

他看見滿面素白的少年在謝幕後轉過了身來,擡眸時,眼下綴著的青藍寶石與波紋微微晃動。

猶帶淚水,那笑容如冰雪消融。

美而自知嗎?

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美麗。

*

平橋恭介並不是一個有多大志向的人,和妻子結婚,因為家人和朋友都認為適合,當上政.府的雇員,因為這是大多數人眼中體面的工作。

他是被生活推著走的,很多事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之時,就已發生,

一如後來他成為上司洗.錢的工具人,一如現在,

仿佛歷史重演,他再次被命運分入新的陣營,成為一個來路不明情報販子的線人。

被抓住了把柄,因此無論心中如何忐忑,都不得不按照吩咐去做。

無力選擇,只能相信。

於是就如預期一樣,在這一天,他跟著上司和同僚們來到了會館。

冰演開始,人群聚在酒桌邊談笑,

平橋恭介沒湊上去,站在巨大的玻璃觀景窗前,他默默回想著準備好的臺詞:

照情報販子吩咐,他得找借口讓原田一郎開一瓶酒,好讓情報販子有機會進到包廂裏來,

[這表演真不錯,想必這兒也是知曉原田大人蒞臨,才特有此準備吧....這份心思,還真是....不如開上一瓶,就為原田大人之如日中天,光輝四照....]

笑容再熱絡一些,這樣說的話,應當就足夠自然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打算去拉上兩三個擅長營造氣氛的同僚,好讓一會兒發言顯得不那麽突兀。

然而,冰上的表演開始了,他再沒能從窗前挪開半步,

如墜夢中,瑰麗又詭譎,不知不覺便被吸引了全部心神。

等他回過神來,表演已經結束,他看見場中的少年,——那個可惡的情報販子,向著這方展露笑容。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明明有著堪比職業級選手的實力,卻偏偏去當了為人不恥的情報販子,明明做著威逼利誘的行當,卻能將美麗展示到這種地步。

不過此刻,像是心頭一松,盡管仍猶疑自己是否被對方當做了棋子,但,不知為何,想要相信,

抑或者,即使欺騙,似也沒那麽讓人難以忍受了。

拍了拍臉,他重新掛上個有些諂媚的笑容,轉過身,打算湊到眾人中去。

卻見不知何時,原田一郎早已來到了窗邊:“好,好...”

國字臉的男人撫掌感嘆:“沒想到,這兒如今也能擺出這種陣仗了。哈哈哈哈,來,多開幾瓶,待會也讓我們見見這場上之人。”

平橋恭介:“......”

結果,自己完全沒有派上用場啊。

他一邊想著,一邊默默退回墻邊,無奈聳肩。

又過了一會兒,他果然看見了那少年,

對方還穿著表演時的考斯滕,進門時,目光淡淡,掃過他的視線沒有任何停留。

在捧著香檳的酒侍陪同下,灰發少年躬身行禮,說了些[感謝支持、承蒙喜愛..]之類的話。

之後,酒侍開了酒,少年接過酒瓶為男人倒酒,原田一郎卻按住了對方的手臂:“哎呀,這樣不太方便吧。”

男人坐在座位上,意味深長地說到。

於是,少年便半跪了下去。

像是對這種順從感到了滿意,原田一郎湊近了幾分,動作粗魯地一把鉗住少年的臉,擡起來,

毫不掩飾地打量,猶如用一種刺鼻、而腐爛的眼神,胡亂摸索。

然而,與之對視的,少年的眼中卻沒有任何波瀾。

只等到足夠近時,消無聲息地,緩慢斂眸,眨了一下眼,

機械般的細小微光自瞳孔深處劃過,沒有人察覺。

另一邊,如舔舐般的目光放肆打量夠了,最終落在臉下微微敞開的胸口上:“真可惜,居然是個男孩子。”

原田一郎以一種掃了興般的粗鄙口吻評價到。

“嘛,也不能這麽說呀,”旁邊的陪.酒女郎連忙賠笑:“如果白川醬是女孩子的話,我們才要頭疼了呢。”

“怎麽,你們很羨慕嗎?”被轉移了註意力,原田一郎坐直了,如對待貨物一般順手拍著少年的臉。

女郎趁機歪頭撒嬌:“這是當然啊。”

嬌嗔地豎起食指,一字一頓:“[顏值、即、正義]不是有那種說法嗎?在這裏的話,也是一樣的吧。”

被對方認真的模樣所逗樂,原田一郎頓時轉與其嬉鬧作了一團,

徒留纖瘦的少年仍半跪在那兒,從始至終,面色不變,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沒能移動一絲一毫。

平橋恭介忽然有些不想看地別過了臉去。

而另一邊,或者說,就在這間包廂的隔壁,信號相連的距離內,

太宰治一言不發看著手機屏上傳來的畫面,屏幕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片刻後,他按下了通信鍵:“圖像已確認完整,捕捉完成。”

聽到耳機中傳來的聲音,霧島栗月這才斟滿了酒杯。

“祝各位夜晚愉快。”他說到,

笑容得體,起身離開了。

*

因為開場的燈光和場地都特意作了布置,所以今天自然沒有了閉場表演。

加上酒水收益和表演打賞都遠超預期,因此,當霧島栗月去請假提前走時,領班爽快地同意了。

於是,提前下了班,霧島栗月和太宰治漫步在夜晚的銀座街頭。

近處,各色霓虹燈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遠處,黑色高樓林立如木,齊齊亮著燈,呈現出一種整齊統一的密集。

拿到了虹膜紋,意味任務已完成了大半。

但太宰治看上去卻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不過也是,這個人本就不可能會因[任務完成]這種小事而高興,只是...

披著外套,黑發少年不快不慢地走著,既沒有去車站,也沒有去停車場。

霧島栗月不禁有些疑惑:“太宰先生,你今天不回橫濱嗎?”

太宰治沒有回答,停下了腳步。

此時他們正站在天橋上,橋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與車流,熙熙攘攘的,

鳶色眼睛中,倒影著來往的行人與光影。

就在霧島栗月開始懷疑前上司是不是找到了自殺新方法,要跳下去時,

對方卻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栗月,”太宰治偏過頭,聲音在夜風與車聲中顯得並不真切。

“呼吸、心跳、溫度...如果一切表征皆可感知,若一切行為都只是信息,那麽,”他看著少年在夜風中揚起的臉,那上面留著卸妝後的紅痕。

他想起自己通過對方的眼睛,所見之一切:“那麽,對你而言,被你所註視的人類,會有所不同嗎?”

會有不同嗎?

霧島栗月怔住。

自他出生時,對世界最初的印象,便是信息。

世界由信息構成,光的路徑、水的溫度、泥土幹燥、空氣溫暖....一切一切組構認知。

那麽人聲、心跳、行為言語、情感選擇,又與戰火硝煙,風暴前的潮濕,有什麽不同?

然而,確是有所不同的吧。

一如中也,擁有強大的心靈,宛如陽光與大海一般,只要註視著,就令人感到溫暖。

也如繪裏,他小心翼翼地藏著關於對方的一切,記憶、與思念,只要想起,就仿佛陷入泥土裹覆般的溫柔。

還有,太宰先生...

黑發白膚的少年站在這兒,人群熙攘自其身周穿過,卻仿佛只作水墨暈開的淡藍剪影,只有那個少年,在那兒,如一種真切的漩引、清晰的溫度,讓人不由將目光落下。

他總忍不住去註視對方,而原來,不知不覺中,已有了那麽多次,那麽多的記憶,

他曾從對方身周感受悲傷,如薄霧彌漫的清晨,他註視過對方的智謀與殺伐,是極致的壓倒性強大...

還有很多很多,和朋友在一起時的放松與愜意、和中也搭檔時吵鬧又別扭的鬥嘴、忽悠老板和下屬時狡黠的眼睛...

為什麽,總想要去註視呢?

為什麽,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是不同的,”

“太宰先生是不同的,”話音出口,才意識到其中的篤定。

就像是,尚未思考之前,就已重覆了千萬次。

而現在,他不過是說出既定的答案,語氣篤定得令自己也感到驚訝。

他一直相信著,那是他的奇跡。

曾經歷過漫長的跋涉,——從研究所醒來、穿過西伯利亞寒冷無光的凍原、毫無目的之隨船漂泊...將他帶到了這裏,他停留在這片溫暖的土地之上。

在這裏,在對方的碰觸下,他第一次感受到喜悅。

那是只屬於他的奇跡,第一次,無比真實地碰觸世界,而那之後,酸甜苦辣、春夏秋冬...即使在習慣被碰觸後,每一天,每一種多姿多彩仍舊讓他驚嘆不已。

是以,總不禁去追尋,尋找那個人,就像妄圖以此確認,自己與世界的鏈接依舊還在。

或許,他本就是透過這個人去感知世界,碰觸世界的。

屬於他的一切情緒情感,——若他也能擁有一點最微小的情感的話,那麽,所有,都建立在此之上。

“人類有那麽多的信息——氣味、溫度、行為....那麽多的情感——悲喜、絕望、痛苦....那麽多不同的靈魂,沒有任何一個能全然相同,但...太宰先生是不同的。”

這個人有著與旁人全然不同的靈魂,悲切的,冰冷的,破碎,沈郁,又溫柔的,沒有任何詞語能夠形容,而他卻竟看見,

那些本屬於對方的痛苦、掙紮、絕望、對死的渴求,如賴以生存的氧氣一般吸引著他。

強大到可以顛覆一切,卻仿佛在下一秒就會死去,那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旁人無法企及的情感與心靈。

而此刻,整座城市都佇立眼前,又如海般地沈沒於那人身後,他無法靠近,無法遠離,依舊,死一般地想要靠近。

想要通過對方去碰觸世界,想要理解對方的悲傷,無法克制地想要靠近,想要...觸碰對方本身。

但,他只能註視著,

註視便不知不覺成了習慣,仿佛與生俱來。

“也許您會覺得很卑鄙,那是不應被窺探的東西,”夜風中,霧島栗月聽見了自己的緩慢而輕的心跳,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

“可是,我覺得很美麗。”

他說了下去,帶著屬於少年的清澈與坦然:“太宰先生的靈魂與情感很美麗,吸引著我,我想要去註視,我總是不由自主註視著。”

“所以,就如悲傷一樣,那些驅使我如此行動的心情,也應當被稱之為喜悅。只要註視著您,我就感到了喜悅。”

鳶眸於一瞬倏爾睜大,潛霧氤氳著散開,露出掩於其下的琥珀糖晶。

然後,隨著眸光微斂,笑意一點一點爬上了嘴角。

“栗月,”眉眼微彎,太宰治笑了起來:“總是偷看我的話,會被當成癡漢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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