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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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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2009,橫濱。

登上山脊的時候,霧島栗月才意識到。

——今晚並非沒有月亮。

只是烏雲太厚太沈,遮蔽了圓月本身的輪廓,才令人無法窺見其所在。

但若是仔細去尋,便能發現,在雲層邊緣,依稀是透著光的。

墨藍近深的夜幕上,水波般的群青淺淺暈開,層層漣漪延伸向遠方。

天穹無垠,攏蓋四野,正似一盞懸扣而下盛著雲影的清潭。

借著這點夜色微光,霧島栗月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山脊盡頭,高地上,高大巍峨的建築拔地而起。

石磚壘砌的城墻、青褐墻面、高聳箭塔、以及中央尖頂造型的主樓,在夜色襯托下,愈顯覆古陰森,

遙遙望去,仿佛時光倒流,舊羅馬時代的古堡靜靜佇立。

那是一處廢棄的主題樂園,至少表面看上去如此,官方記錄中,便是以此為由施工的。

但其能在寸土寸金的近郊存留下來,自有原因,

——因為那是高瀨會重要的要塞據點。

在這棟荒郊別墅下,藏著龐大覆雜的軍事舊址,高瀨會因此看中這裏,買下地皮,又在修繕後作出了廢棄的假象。

如今已入了冬,古堡外圍,大片大片的樹林枯葉半落,枝幹分明。

樹影細細伶伶張揚交錯,幹瘦如骨,越發顯得山間鬼影森森。

霧島栗月無聲穿過樹林,靠近了古堡。

側方閘門處,站著兩個持槍的看守。

少年垂下眸光,不動聲色握緊了手中的刀。

這刀不足肘長,鋒利纖細,側面有著一道略顯兇殘的放血槽。

雖只是港.黑配備的標準品,但意外的順手,離開時帶走的東西寥寥無幾,這柄刀勉強充作了紀念品。

霧島栗月又靠近了幾分,掠過滿地枯葉泥地,沒發出任何聲響。

山風吹拂,遠處樹影抖了抖。

看守人員打了個寒戰,下意識看過去。

就在這一剎,藏身陰影的少年猛地暴起,比小型貓科動物更迅捷而富有技巧性。

只見他在墻面借力一蹬,拔高同時,雙臂精準鉗住了近處那人的頭,借著向前的慣性蜷腰發力一擰。

骨骼錯位之脆響隱於夜色,

霧島栗月松開手,落地翻滾卸去力道,

動作行雲流水,甚至無需起身,俯沖向前的下一秒,他已逼至另一守衛身後。

直至此時,那看守才堪堪回過頭來,手指還未摸上扳機,但已經來不及了。

黑暗中刀光一而過,血光綻現。

刀已割破他的喉。

守衛甚至沒能發出聲音,視網膜上最後映出的畫面,便是從下方襲來的刀光,和一張沒有表情的、蒼白稚嫩的臉。

連停頓都沒有,接連失去生命的兩具軀幹不分先後倒了下去。

霧島栗月甩了甩刀,一瞬晃神。

粘稠又濕潤,皮膚覆蓋著比他體溫略高的溫度,是血。

那些血還是溫的。

他失誤了,抽刀太快,以致沒能避開噴射而出的血。

而鮮血的氣味,會增加潛入難度,增大失敗的可能。

開局不利。

他想到。

*

沒再去管地上的屍體,霧島栗月打開門走了進去。

和外部看上去不同,古堡內部布置十分考究,巨大的中庭裏,檐廊回環,廊壁上雕刻著精致的浮雕畫。

托庭中各種園藝植物的福,他輕易避開了巡邏人員,到達目的地附近。

那是城墻內一處不起眼的墻垛,卻也是整個地下設施的入口。

而此時,費奧多爾和繪裏就被關在地下設施內。

之所以知道得那麽清楚,是因為在為費奧多爾打開港.黑內網權限的同時,費奧多爾也給了他高瀨會內部系統的後門。

在這方面,他們總是足夠默契。

或者說,對於這種事,他們都足夠熟練。

霧島栗月同樣了解費奧多爾,明白對方是怎麽樣的人,也明白對方想要何種結果。

——既追逐混亂,自不可能放任高瀨會獨得其利。

所以,通過費奧多爾留下的路徑,他獲得了所需情報,

——現下對方和繪裏所在的位置,以及這座地下設施的結構地圖。

也因此,他才能如此順利地打開閘門,避開中庭攝像頭和各種監控警戒設備,潛入至此。

當然,他同樣清楚,費奧多爾引他來此目的並不單純。

只是,從他幫助對方入侵港.黑內網的那一刻,就已別無選擇。

*

港口黑手黨出品的微型炸.彈很好用,安裝後,可以通過發出信號進行遠程啟動。

侵入系統打開地下設施通路後,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霧島栗月啟動了安裝在電路中樞的炸.彈。

頃刻間,整個古堡連同地下設施陷入了黑暗。

與此同時,在所有人失去視野的空隙裏,如一片陰影般,少年悄無聲息進入了通道。

甬道兩側,看似普通的石塊下,布滿精密的線路和各種感應探頭,——不過都被提前關閉或失去了供電電源。

但說來奇怪,這四周沒有植物,他卻仍能夠看清楚。

在很早以前,他就意識到,他的夜視能力並不單純是因為能夠獲得植物的視野,應該是異能力的另一種應用。

但到底是什麽,還未找到答案。

霧島栗月繼續向前走,

不斷有武裝人員順著通道出來查看情況,大部分都被他小心避開了。

但也有無法避讓的地方,那是通往更下一層的狹窄隘口。

五六個身穿防彈背心的武裝人員分散那兒,在向下的階梯上,來回巡視,並不斷用手持強光電筒掃視周圍。

高瀨會多半已察覺有了外來者,用這樣的方式,防備著。

然而這種程度的防守並不足夠。

光影交錯的瞬間,黑暗中陰影無聲逼近。

刀光驟亮於轉瞬即逝,血肉脂肪割破的聲音,如斬紙咻聲,劃破空氣,

隊伍最前方的一人,未能作出任何反應便無聲軟倒了下去。

手電的光齊齊照了過來。

但在那之前,少年已悄然前移,隱入另一片陰影。

他是如此適應這黑暗,宛如游魚入水,矮身、旋轉、急停、所有動作都恰到好處地精準,連呼吸都不亂分毫。

仿佛身處另一片時間尺度,大腦於一秒內捕捉到的信息,如此充足,

充足到他幾乎能透過黑暗看清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毛孔,充足到,甚至有餘裕在尋找對方視線死角之時,預判每一人的動作。

而高瀨會一方則徹底陷入了苦戰,依靠手電的光照難以鎖定入侵者軌跡,更遑論瞄準開槍了。

事實上,在這樣的環境裏,冷兵器確實更有效率。

割喉、突刺、平斬,少年動作幹凈利落,仿若奪人性命的幽靈,每一次出手都必伴有猩紅暴射而出。

這就是霧島栗月曾依仗的方式。

在最初,並不能散播植物孢子的幼年時期裏,他所運用的,另一種殺戮技巧,孱弱、取巧的,殺人技巧。

並非戰鬥,只是純然地殺人,竊取生命。

情報、機關、武器、環境...盡所有準備,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制造自身的最大優勢,陷敵方於最大不利。

取巧,卻實用,孱弱,卻致命。

其實,只要這幾名守衛足夠鎮定,固定各自的光照區域,是能夠限制住他的。

但他們在最初就亂了陣腳,而後,看不見的攻擊、藏於陰影的敵人,以及濃郁近乎刺鼻的血腥味...

恐懼如同尖刀,挑動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加速著一方的潰敗。

殺戮還在繼續。

銀芒如弦,在沈默的空氣中驟然拉響,緊接著,短促驚呼後,是軀幹落地的沈重悶響。

再怎麽收縮隊伍,再怎麽拼命戒備,沒有用,

隊友在不明不白地死去,趕來的支援尚未到達就無聲送了命。

毫無辦法。

終於,再無法承受更多的恐懼,高瀨會隊伍中的一人,臉上浮現出某種瘋狂又可憐的表情。

“去死吧....怪物...”他擡起了槍,子彈向四面石壁飛射而出,濺起成片的火花。

幾道悶哼後,通道中僅剩的守衛猝不及防被流彈擊中,倒了下去,

而開槍那人也在不久後用光了子彈,仿佛脫力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同屍體。

寂靜蔓延,霧島栗月靠著墻低低喘息。

好險,體力幾乎消耗殆盡,心肺燒灼,汗水從額角滑落,混著幹血流進眼睛裏,一陣刺痛。

體能不足一直是他要命的短板,即使過了這麽多年,也沒能得到補足。

短暫休息後,緩和了呼吸,他站起來,帶著些微搖晃,邁下樓梯。

無聲黑暗中,瘦弱少年越過拿著空槍的僵直人影,一步步向下走去。

*

在到達下一層之前。

長長的甬道中陡然響起了金戈相脅般的尖嘯,

那嗡鳴如同浪潮,一浪高過一浪。

看不見的音波在石壁中層層反射,匯聚,疊加出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量。

還沒來得及明白發生了什麽,口鼻中便湧出了鮮血。

緊接著,視野倒轉,脊骨狠狠砸在地面上。

霧島栗月想要用力握緊什麽,意識卻越發脫離。

啪嗒。

手中刀刃松開,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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