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第十九章

2005,無名小鎮,溯洄之人。

夜色昏暝,又是一個無月的夜晚,

年幼的九歲男孩,——霧島栗月,穿梭在混亂街市中。

像一只小狗,頂著亂蓬蓬的毛發,於狩獵覓食後,穿過人聲嘈雜的菜市場。

不過他偷盜的並非食物,而是無形的信息與錢財。

兩側平房高矮不一,或相接或單獨立在那兒,窗戶開得又高又小,細楞楞的,抵禦北國常年不休的風雪。

平房上方,木板和塑料布搭就了簡易棚頂,棚下或系著白熾燈泡,或掛寫著標語的布條,各式各樣的商品,攤販就在這兒,挨擠,叫賣著。

這樣的地方,一眼看去,只讓人覺得混亂。

但這便是其優勢,因為,一旦進入,就很難再被找到。

各式各樣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賣魚的魚腥味、香薰的味道、食物的味道、蔬菜的腐敗味,還有行人的味道...汗味、尿液...

灰白的水泥墻,墻面很厚,糊滿看不出顏色的汙跡,各種味道在這擁擠狹巷中發酵,交融,不論多麽高明的檢測手段,多麽厲害的異能者也無法從中分辨,追蹤。

而若不依靠氣味,從一個魚龍混雜、回環曲折的街市中撈一個人,更是難如登天。

踩過遍地汙水的路面,男孩半彎腰,靈活小跑著穿過了人群。

大概因為彼時他的身高太低,記憶裏沒有任何人臉,只有如彩畫般層層疊疊的衣袖,或粗糙或細膩的布料拂過臉頰。

喧囂,擁擠,卻很熱鬧。

那一天似乎是什麽節日,集市中人極多,連討價還價的聲音似也帶著喜慶歡樂。

或許是被那種氣氛感染,

在某一刻,人群中,年幼的男孩忽覺那些掛滿彩條的棚頂很漂亮,五顏六色的,燈泡或白或暖的光印在上面,像極了夜空下鮮花盛放的花架。

“當在慶典之時,縱.情狂歡。”雖曾隨口說過這樣的話,但費奧多爾本人並不喜愛熱鬧。

所以,在這樣的日子裏,那個人多半不會出門。

穿過集市,確認甩掉追蹤的人後,霧島栗月逐漸腳步輕快起來。

路過河邊時,正好有煙花綻放,在結冰的黑河上映出絢爛光華。

如烈酒般,北國煙火也比別的地方更豪放,成片成片燃起,大朵如雲,聲如驚雷,離地面極近,仿佛在燃盡前就要墜落似的。

在這樣雷鳴般的哄響裏,男孩拐入暗巷,抵達了他們的安全屋。

推開門後,室內一片黑暗。

費佳不在這裏。

念頭剛剛浮現,他甚至還未來得及感到奇怪。

震耳欲聾的煙火聲中便傳來了槍響。

陡然回頭,餘光不曾捕捉到子彈軌跡。

只有那聲槍響,在之後的幾年裏,不斷穿過滿城歡慶,在他腦中久久回響。

他總是不由去回想那一刻,連記憶也變得偏離。

不斷重覆著,以致於那千分之一秒的瞬間都仿佛有了某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

仿佛在槍響的那一刻,就有某種預感浮現,預感自己命運如線弦,就此狂奔不停,再不回頭。

但那時,他只是努力地睜開眼,想在視野傾覆陷入黑暗以前,看清楚。

沒有費佳。

費奧多爾不在這裏,

對方沒有被抓住。

太好了。

男孩這麽想著,任身軀砸在了冰冷地面上。

*

2009,橫濱。

拎著他進門的,是一個陌生的長發男人,

動作並不溫柔,霧島栗月的腦袋在門框上狠狠磕了一下。

痛醒了。

意識上浮,模糊記憶如泡沫般飛散。

仿佛做了很長的夢,好幾秒,他才清醒,意識到自己在哪兒。

基地供電已經恢覆,應該是用了備用電源。

室內一片明亮,正對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蓄著兩撇怪異的八字胡,正居高臨下看著他。

那便是高瀨會的現任頭領了。

和霧島栗月想象中差不多,是個看上去嚴肅又威嚴的人。

“就是這個小鬼嗎?入侵了我們的基地。”高瀨會的頭領開口,沈聲問到。

“是啊,”拎著霧島栗月進門的長發男人將他向前一扔,拍了拍手,語調輕浮:“別看現在這樣,可殺了我們不少人呢。”

雙手被拷,霧島栗月沒能保持平衡,狼狽以臉著地後,又順著地毯滾了好幾圈,

直撞上頭領腳邊的沙發才停下。

“嘖,”氣度威嚴的高瀨會頭領見狀,從喉嚨中發出了一聲嗤笑:“涉田,什麽時候,你也變得愛吹噓了。”

顯然對自己下屬的話抱持懷疑,畢竟,看看面前這個...

手腕細得像是一折就斷,灰發黯淡、破敗又臟汙的一團、

弱小、怯懦,誰又能相信他能做點什麽呢?

名為涉田的長發男人聳了聳肩,表示[你不信也沒辦法],

於是,頭領拎住少年的頭發,像拎著兔子的一雙耳朵,將之提了起來,打量。

混著血和土,淩亂灰發下,是同樣臟汙的一張臉。

蒼白、被血糊得看不出任何輪廓,似乎是幼小的,卻留不下任何印象,因為空白,

對方望過來的神情是紙一般的空白,

平坦的白墻,然後,一雙眼睛嵌在上面,不恐懼、也不瘋狂、不是幼鹿驚慌失措的眼睛,也沒有野狼的兇狠,

那雙眼睛,更似什麽機械非人的存在,覆一層清水,透薄薄的光,毫無波瀾,

什麽也無法映出,卻又,潛藏了什麽,

若看得久了,盛著死光的藻池,幽綠死寂得像要將人吸進去。

悚然一驚,男人移開了目光。

並非沒見過殺手,並非不曾面對殺戮,但對上少年視線的短短數息,一股戰栗就這麽突兀升了上來,

仿佛生吞了什麽滑膩濕軟的東西,胃部沈甸甸的,帶來難以言喻的惡心與晦暗。

而意識到這種恐懼後,隨之而來便是越發的不愉,

頭領壓下心緒,聲音冷硬吩咐道:“帶下去處理掉吧。”

長發男人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不查查來歷嗎?或許能審問出有用的情報。”

“不必了,不管是哪方的人...”話語未盡,頭領揉了揉眉心,轉道:“現在正是對付港.黑的關鍵時刻,沒時間去管這種小事。”

“把屍體處理幹凈,免得多生枝節。”擺了擺手,他再次叮囑。

“O——K~”涉田點頭,上前來拖霧島栗月。

下一秒,異變突生。

原本癱軟在地的少年驟然躍起,側身撞向涉田的同時,身形一晃,一打滾從旁邊桌子上翻了過去,與二人拉開了距離。

與此同時,

“嗬..嗬..”像是喘不過氣來,高瀨會頭領死死卡住了自己的脖頸,嘶啞出聲:“殺...嗬..”

他伸出手指向了霧島栗月所在的方向。

孢子正無聲生長,再一次侵占領土,堵塞用以呼吸的甬道。

是的,就在幾分鐘前,霧島栗月釋放了他的異能力孢子。

局勢反轉,優劣雙方於一霎完成了對調。

“咳..咳咳..”

涉田目眥欲裂,一邊咳嗽,一邊拔出槍來,

——他離得遠些,吸入的孢子更少,所以還能勉強行動。

子彈疾射,同時伴著刺耳尖嘯,音波在狹小室內碰撞爆開。

霧島栗月明白為什麽之前對方能在黑暗中找到他了。

——因為對方的異能力是音波,

而音波通過折射和反射,能如蝙蝠一樣精確定位目標。

在通道裏是這樣,現在同樣如此。

一切掩體都失去了作用,狹小的房間,頓時化作一座不存視線死角的囚牢。

子彈還在飛射,精準如死神之鐮,並伴隨一聲聲懾人心神的槍響爆鳴,

每一聲,都如驚雷直擊心臟...

心如擂鼓,仿佛下一秒就要驟停,

但躲避無用,血從耳孔中源源不斷流出,霧島栗月只能奔逃,

一刻不停地在狹室內,矮身、躍起、閃避...連思考都顯得冗餘,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就先有了動作。

好在對方狀態更差,不斷的咳嗽與缺氧讓涉田的準頭變得不那麽精準,並越發遲滯,

抓住間隙,敲開手銬,——少年本就骨節尚小,在之前便卸掉了左手拇指的關節。

現在,左手脫出,懸空一個圈掛在右手,機動平衡性加一。

腳腕被子彈擦傷,手臂也添了新傷。

但沒有關系。

只需拖延時間,他便能成為房間內最後的幸存者。

槍聲和尖嘯還在繼續,高瀨會頭領的吸氣聲已漸漸微弱下去。

終於,在一陣抽搐後,男人身軀無力仰倒在沙發上,不動了。

橫濱四大組織之一高瀨會的頭領,也許還是一代強大的異能力者,卻連施展異能力的機會也沒有,就這樣,徒勞掙紮著死去了。

“頭領!!”涉田的驚呼幾乎變了調,

這個始終表現得不正經又輕浮的男人,再轉頭時,看向霧島栗月的目光怨毒又絕望,宛如一條失去了主人的家犬。

狠絕又狼狽,因窒息而發紫的臉上,裂開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哈,既然這樣的話,”

他張開了嘴。

什麽聲音都沒有。

什麽聲音都沒有聽見...

但眼睛、耳朵、都有血湧出。

整面墻壁、地面都在震動。

次聲波嗎?

霧島栗月恍惚地想著,操控孢子繼續生長,

這一次,先死去的,是誰呢?

疑問浮現的瞬間,他忽然感到了猶疑。

為什麽,會猶豫?

內臟被煮沸,化作一團爛肉,他捂住腹部,幹嘔,但比胃液先湧出的,是夾著碎末的鮮血。

視野發灰,昏光模糊,光怪陸離以殘燼覆上他的眼,

扶住墻面的手指用力扣緊,再松開...

良久,震動消止,空室安靜,

無比安靜,靜到,只剩一縷細弱近無的呼吸聲。

是誰呢?

擡起頭,看見涉田倒在地上失去生機的屍體。

那雙眼中,黑霧氤氳,似還凝著生前不甘的仇恨,與詛咒。

霧島栗月這才慢半拍地意識到,

原來,活下來的,是他啊。

他踉蹌著,走到沙發前,從高瀨會首領的衣袋裏找到了一串鑰匙,或者說門禁感應卡。

是從這間辦公室直達底層的、內部電梯的感應卡。

刷卡、電梯門開了。

少年跨入了電梯。

其身後,

“頭領遇刺,頭領遇刺——”

“頭領已死,眾人聽令...”高喊不絕,隱約傳來槍響:“肅清本部,殺內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