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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期待我,不回去也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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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期待我,不回去也沒關系

靜謐的六樓走廊尾端沒由來地出現一聲輾動易拉罐的聲響,但目下對峙著的幾人無暇旁顧。

一聲冷笑從陳斯轍喉腔裏溢出來,他從衣服的裏兜拿出律師證拎在手中,冷眼瞧著面前變了臉色的男人,不緊不慢道:“我還真是律師。”

回過神,張峽舉起手就想把陳斯轍手裏的律師證搶過來,然而後者已經將律師證給收了回去。

他握了握拳頭,拖著折轉的調子道:“誰知道你這律師證是不是真的,現在做假證的一大堆。”

“我沒義務向你自證,你現在如果不支付尾款,我不介意花點時間跟你打官司。”陳斯轍冷下了語氣。

估摸著是耐心告罄,他側目瞥了下高空中的炳炳明日,嘖一聲道:“現在結尾款或者走法律程序,你自己選。”

難得一次可以在其他人身後不出力的感覺不錯,聞黛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探出頭,她沖著猶豫起來的張峽挑挑眉道:“他真的是律師哦,一個小時咨詢費八千的那種。”

然而聞黛的提醒卻讓張峽自以為找到了突破點,他振振有詞道:“一小時咨詢費八千的律師怎麽可能會幹這個行業,而且我這裏你們花了這麽長時間我也一共就給八千……”

他的詞說被站出來的聞黛截斷,她做出暫停的手勢。

“你有沒有想過幹這行的人不全都是為了錢?比如我旁邊這位,你看看他身上的衣服,一看就價值不菲吧?你再感受一下他的氣質,一看就出身不凡吧?你有沒有想過他幹這行純屬心善?雖然他表現的不是很心善,但他願意用他八千每小時的時間來幫你處理這種事,還肯在這兒跟你扯嘴皮子,這已經堪稱做慈善了吧?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樂意做這種對牛彈琴的事情的。”

又換成了展示手勢,聞黛一會兒站在陳斯轍左邊一會兒又換去右邊,兩只手俱是掌心向上,一高一低地對著陳斯轍。

縱使張峽再不想接受現實也不得不面對,面前人的衣服質感,饒是他不清楚品牌也能看出其價格不低,想來之前這個男人提到的他給的酬金還不夠這一件外套的零頭的話是真的。

他咬了咬後槽牙,肉疼地把手機切到支付頁面,繃著個臉,聲氣裏堆滿了不情願:“我掃你。”

笑盈盈地把手機收款頁伸過去,聞黛揚著聲調道:“你早這樣不就好了嗎?扯那麽多就是想逃單,最後這不還是要付嗎?除了浪費時間你什麽都沒做到。”

轉賬結束後張峽把手機縮回去,他冷哼一聲道:“我告訴你們,要是我按照你們說的法子做了以後我婆婆還是沒走的話,我可是會找你們退錢的。”

“不可能不走,除非你沒按我說的流程去做。具體的過程我會重新在微信上以文字的模式發給你,你自己看仔細了去做就行。”反駁得毫不猶豫,聞黛看著收款APP裏餘額處多出來的數字,即刻把其中四千轉給了陳斯轍。

把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擡起來,聞黛轉目瞥向了走廊的盡頭,她擡腳徑自朝那個方向走去。

陳斯轍的視線追隨著她的背影,額心輕蹙了下,在察知她的目的地時舒展。

他轉過身跟在她身後,獨留下張峽待在原地。

盡頭處的拐角有個雜物室,壞了的門鎖如同擺設,擡目掃了眼面前淡黃色的房門,聞黛擡腳踢了下門板下端,“吱呀呀”敞開的門把門內的塵灰氣放出來,撲了人一臉。

她縮了縮脖子擰著眉頭,擡起的手在口鼻前揮擺,下移的目光停在門口處的癟了一截身子的易拉罐上。

易拉罐積了灰,鋼罐已然生出了銹跡,癟下去的區域與其說是被人捏的,毋寧說是被人踩的。似乎是個孩子。

她擡起手捂著口鼻,另一只手搭在又關回來的門板上,跨進雜物間的領地,入目的首先是堆上天花板的紙盒,挨著門擺放的是幾把老舊的拖把。有種走進四十年前的世界的錯覺。

“你還真愛多管閑事。”跟來了她身後的陳斯轍冷不丁開口,沈悒的聲線挾著譏刺的語氣。

撈過拖把將其抵在門板上,把門給抵住,使其保持著敞開狀態,聞黛掉頭眱著他,口氣中有幾分跅弛不羈的意興:“因為說不定這件閑事被我管了以後會出現向好的多米諾效應呢?也許被推倒的下一張骨牌會在另一個時候用到。既然是發生在我身邊的事情,而我又恰好想看一看管一管,除非一無所獲,否則我非管不可。你就當我閑的吧。”

走廊的盡頭僅有面單薄的窗,白的光裏混進了淡的陽,齊齊覆在她的側臉上。那剎那的功夫,陳斯轍仿佛看見了她的眼瞳裏閃出的星光。

總有人是打不死的小強,常常有力量。哪怕自己也走得苦。

披散在身上的長發大概率是懶得梳,當事人目下似乎又嫌頭發煩,兩只手啪啪地拍響,敷衍地做出拍灰的動作後,她舉起兩只胳膊探到脖頸後將長發攏起,發圈紮住。

聞黛的目標格外清晰,途經的紙箱和被人丟棄的盆子、桶子,但凡擋了路就要被她一腳踹開,她微微歪著頭,視線有目的地追蹤著角落裏的存在。

擠到了房間最裏側的角落,聞黛把目光給了左側的紙箱山,堵在角落裏的是被遺棄的鐵質置物櫃,變形的紙箱緊挨著置物櫃。

靜下來的雜物間裏仿佛甯宓,小悉,塑料氣泡膜爆開泡泡的聲音響起。

緊隨其後的是連呼吸都不見的寧靜。聞黛的視線停泊在紙箱山的一處小口上,瞧樣子是疊得匆忙的,癟了的斜出來的紙箱裏堆著塑料瓶,被壓低了的紙箱露出的一道縫隙裏,有白色毛線衫的蹤影。

遽然的笑聲從聞黛鼻腔裏哼出來,她雙手環上胸,儼然一副守株待兔的姿態,“你自己出來還是我把你拎出來?偷偷摸摸躲在雜物室裏,剛剛還偷聽了不少吧?”

原以為這段說辭帶來的壓迫感足以驅使藏在其中的人主動站出來,不曾想,她又等了五分鐘也沒等到這位跟她玩躲貓貓的小孩出來。

手伸去了紙箱子上,聞黛冷不防地把堆成小山的紙箱給扒拉翻,被紙箱砸中腦袋的藏匿者反應力卻遠比她想象的更快,他當即用力把那個裝著一堆塑料瓶的紙箱砸向她,猛地轉身沖著門外跑去。

“我靠。”被砸了一身塑料瓶,聞黛控制不住自己皺出嫌棄的眉毛,她想要追上去,可惜滾落在地的塑料瓶大有她敢走它就敢讓她摔一屁股墩的架勢。

然而那個朝門外沖的小孩逃不過門口陳斯轍的逮捕。

猛地奔出來的小孩頭發長得快達到鼻頭,裹著油脂和臟灰的頭發打綹結餅的不在少,時節雖說已然開春,但溫度恐怕還無法支撐他穿著他身上的衣服出門——單一件的白色細針毛線衫,袖口處發黑,針織衫上有好幾處線變形露口子的,露出了裏面打底的黑色保暖衣;裹著腿的黑褲子看著倒像加了絨,只不過表面的磨損也極為嚴重,腳上的運動鞋更是已經露了腳趾出來。

拽著這小男孩後衣領的陳斯轍不免蹙起額心,待這男孩子回過頭,先闖進陳斯轍眼裏的是一雙擷著狠戾的眼。

狼崽子似的。

不消多時,穿越了滾地塑料瓶和亂糟糟紙箱的攔路大關,聞黛走了出來,用發圈紮著的頭發松垮垮地墜出來了不少,她把糊臉的發絲一概別去耳後,目光籠罩在罪魁禍首身上。

男孩子是極瘦的,臉皮貼著骨骼,肉太單薄,瞧得出骨相不錯,憑著這身冷白的皮膚和五官來論,頂上的基因應該不錯;上身的白色針織衫和下身的棉褲及運動鞋格格不入,雖說針織衫也臟了破了,但材質的差異可見一斑。

這孩子腳上那雙運動鞋似乎並不合腳,稍大了一些,以至於鞋子的腳跟部分有些懸空,但他的腳趾卻闖出了鞋頭的破洞;沒有襪子。

小男孩大約正咬緊著牙關,他瞪著那雙裹有狠意的杏仁眼,面部的肌肉微顫。

攻擊性顯然很強。

聞黛上前兩步,伸出的手很沒禮貌地用手背在他的側臉上輕輕拍了兩下,“我找你又不是要把你抓起來,你還拿東西砸我,你很沒禮貌誒。”

她悠悠然的聲質沒讓男孩子降低警惕,被拍了臉的小男孩驟然成了被激怒的小狼,張開嘴就像露出獠牙,猛地把腦袋向她伸去想要咬她的胳膊。

只不過有陳斯轍拽住他的後衣領,讓他親身上演了一幕“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對小男孩來說奇似怪阿姨的聞黛毫無自知之明,她眉一攢下巴一擡,先挑剔了一嘴:“嘖,好兇的小孩。”

“是你嚇到他了。聞黛,你能不能別這麽變態?我會懷疑你有特殊的癖好,就算你和我是合作夥伴我也不會包庇你的。”陳斯轍依然不肯低一下他的下顎,傲睨的姿態令人想給他兩拳,但現在的聞黛有點理虧。

把嘴唇肉抿進齒關內的聞黛眨了兩下眼睫,彎著腰俯身的動作變成了蹲在小男孩面前,她和這雙深嵌著兇氣的杏仁眼對上,絲毫不恐懼地笑起來,頰側的酒窩和小男孩打招呼。

“你是被拐賣了嗎?自己從人販子手裏逃出來了?我純猜的啊……不過我的確感覺你不像是那種鬧脾氣離家出走然後把自己淪落成這樣的小孩,你應該是在團體環境中生活的,應該有年紀比你大的,或者說武力值比你高的。”

擡起的手虛虛點著小男孩身上的線衫及鞋褲,她動了動眼皮,視線下墜過後又擡上來。相對著的兩雙眼睛——其中一雙眼睛,眸底的兇狠被怔楞替代了少頃。

“褲子被其他人搶走了,能穿下你的褲子的人年齡應該與你相仿,當然,也可能年紀大的侏儒人,但是概率太小;鞋子應該也是被其他人搶走了。我不太確定你之前待的團體環境的規則,不排除制定規則的人用你的鞋褲當做獎品給其他人,同理,換掉你的鞋褲的行為也可以屬於對你的懲罰。”

聞黛始終不錯開與小男孩對融的視線,她細微地觀察著他的神情細節。

原本露出獠牙,妄圖把這些對自己有潛在威脅的人嚇退的小男孩成了茫然的,他松下了自己想要沖離這裏的身體,咬緊的牙關松了,繃著的下頜骨不再刺著皮肉。

他雙眸空濛地和她相對,但嘴唇仍然是緊閉著不張開的。

扮演著分析角色的人忽然要殺青,聞黛倏地又變了種語調與表情,她縮著脖頸嫌棄地打量小男孩,手一會兒對著他的頭發點點一會兒又指指他的衣服,但始終不與他接觸。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臟兮兮的,頭發多久沒洗過了?看你的樣子,我猜你原本的家庭應該是不錯的吧?你的爸爸媽媽肯定在找你呀,你縮在這裏做什麽哦。”

偏偏此一刻,他的雙眸乍然黯淡,軟趴趴的刺猬低了頭,未褪稚嫩的嗓音啞得厲害:“沒有爸爸媽媽。”

挑剔的動作忽地終止。

聞黛錯愕地迎上他的眼睛。

耳邊是再一次響起的堅定的一字字:“我沒有爸爸媽媽。”

濃而長的睫毛向下低了低,小男孩的聲音也突然變無力:“他們在國外,工作很忙,沒有時間管我;保姆會打我。是被人販子抓住了,你猜的都對。沒有人期待我,不回去也沒關系。”

沒有人期待我,不回去也沒關系——聞黛的心遽然被刺錐進去了似的。

再度朝前伸的手捧住了小男孩沾著臟汙的臉頰,拇指指腹替他將塵灰拂去,聞黛情緒覆雜地凝註著這雙眼睛,她的語氣也忽而柔緩:“雖然我目前連你的名字是什麽都不知道,但我想告訴你:就算真的沒有人期待自己,自己也不要放棄,要為自己爭取盡量好的條件,只要心中保有底線,不危害社會不觸碰法律,不勉強自己,為了爭取這盡量好的條件不擇手段也沒關系。”

“希望是自己給自己的,不是有希望就會有失望,不是有期待就會落空。它們是支撐你向前走的東西,不要放棄它們。關於你的到來,你的父母期不期待有你,我無法下論斷,因為我不是你也不是你的父母;如果你沒問過他們,他們確實也沒說過不期待你的這種話,等回了家,你不如親自去問他們這個問題,千萬不要自己給自己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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