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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魂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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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魂往事

呈現在她們眼前的,是被數不清多少雙手抓住的軀體。□□從不是被欺辱而已,這一種霸淩深及精神。

眼睜睜目睹她被撕扯,被非人式地折磨。

雞皮疙瘩是表面,內層是起了顫栗的靈魂。賴文儀扶著門框,情緒崩潰引起的是反胃和發冷,她渾身都在哆嗦,彎著腰伏著頭,幹嘔的聲音一陣一陣。

繃緊身體的聞黛緩緩把頭往上擡,這兒的天花板是面鏡子;平躺在床上的“她”,正被迫觀賞著自己被摧毀的過程。

呼吸是壓抑的,聞黛久久地凝望著那面鏡子,轉瞬即逝的一只眼睛被她及時捕捉,她滾了滾喉嚨,扯開粘合了似的嗓子,啞聲問道:“你想讓我們做什麽?”

她自問自答:“你應該只是想讓自己的痛苦被看見吧,被掩埋在地下室裏這麽多年,獨自在這片痛苦裏煎熬……我一開始的時候有猜想,你會不會因為太寂寞而想要我們幾個留下來陪你;但現在,我不這麽認為,你不會的。知道被束縛的感受有多痛苦,有的存在興許會要別人也體驗自己的痛苦,但你不會,你只是想讓自己的痛苦被看見、被聽見,僅此而已。”

“嗒。”

液體掉落的聲音,是一滴血,砸在了地板上。

頃刻間,整面鋪在天花板上的鏡子俱被血滴布著,臥房成了血簾洞。

扶著門框幹嘔的賴文儀冉冉擡起身子,她轉頭和聞黛對視一眼,而後她的手臂被聞黛抓住。

她拉著她,義無反顧地走進了這片血簾洞裏。

她們走去了百年前。

素色的旗袍勾勒著女人窈窕的身形,她坐在梳妝臺前描眉點妝,氣質嫻靜,是像她的名字的——秀雅。

環顧整間屋子的裝潢,從雕花木床到玉質梳妝臺,無處不精貴,顯然秀雅應該出身於大戶人家。緊閉著的屋門驟然被闖進來的丫鬟撞開,她小跑到靜坐在梳妝臺前的秀雅身邊,語氣焦急:“小姐,老太太說要把你許給王家,就那王坤——那般奇醜之人,又毫不檢點,且不說他姨太太都十幾房了,年紀上也比小姐你大了十多歲呀!據說他那姨太太為他生的女兒,可只比小姐你小兩歲呢!”

秀雅看似恬然地將描眉的筆放下去,她兩指點在桌面上,塗染了蔻丹的長指甲劃擦著桌面,一雙美目低垂,無神的眸子迸出的視線拖在鏡子裏,不曉得在看哪裏。

她微勾著唇,輕著口氣道:“我不過是個無用的養女,於他們而言,就是空有張皮囊尚可。王家對他們有助力之用,又恰恰好對我表現出熱情,他們怎麽不會把我當了這人情給送出去呢?”

“那李少爺呢?李少爺和小姐你兩情相悅,李家雖然不比王家,但曾經也是望族,為什麽他們偏要把小姐你送去王家?這分明就是要毀了小姐你啊!”義憤填膺的丫鬟氣得淚都出了眼眶,在旁邊好一陣頓腳。

那細弱的脖子依舊是歪斜著的,秀雅歪歪地頂著自己的腦袋,無神地望著不曉得哪裏,她還在吊著笑,淒慘的笑在嘴角兜著,“上一輩的是是非非,下一輩如何逃得掉?我娘是老太爺生前的最後一個女人,老太爺臨死的遺願又是讓他們養護我這麽個孤女成人,可我和他們又不沾親,只不過是我娘帶的拖油壺罷了。我娘若還活著,我或許還有機會跟源哥相守;可我娘死了,他們心裏窩的怨,得洩了。”

畫面再轉,成了她書寫信件與李源恩斷義絕的一幕,信是托丫鬟找人另送的,她出不了門。

旁觀著秀雅欹窗抹淚,聞黛眉心裏的凹痕自始至終未散開,站在她傍側的賴文儀同樣如此,覆雜的神情裏,更多的是恨自己鞭長莫及。

新婚那晚,應當是秀雅的噩夢。

桌上的燭臺,裏頭蠟燭的蠟油倒去了秀雅身上,與之相隨的,是聞黛和賴文儀先前在客廳裏看見的那個男人,也就是之前丫鬟提及的“王坤”。

像一頭被養得胖出病的老公豬,騎去了那麽柔弱的一朵花上。

本該放在刑房裏的東西被王坤當成玩具,用在了秀雅身上,那個年代的老虎凳應當是進監牢裏的犯人坐的,秀雅坐了;用不到她身上的拶刑,她受了……一切本來與她間隔鴻溝的刑罰用具,她皆感受過。

王坤沒給她的嘴裏塞抹布堵住她的聲音,而是放縱她尖叫痛呼。

慘不忍睹。再也看不下去的賴文儀先把眼移開,她舉著手捂死了自己的耳朵。聞黛的眼睛一錯不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盯著被折磨的秀雅,她的手指細微地抖動著,擡起手臂把拂來臉上的雜發撥開時,露出的一小截手臂上正顯露著雞皮疙瘩,它們從沒下去過。

被關進地下室後的日子更加黑暗,人間煉獄,只針對秀雅的煉獄。聞黛和賴文儀想要走出秀雅受著“刑”的房間都無計可施,她們試圖從敞開的門裏出去,但無形的阻隔不給她們機會,於是,她們只能看著門外源源不斷的走進來的男人。

許多的男人,共性是醜惡。

“滾!不要碰我!去死……你們去死!——”依然沒喪失護衛自己的欲望,秀雅死死咬住壓上來的男人的肩膀肉,在男人的痛呼以後,是重重的巴掌聲。

蒼老的男人一巴掌把被折磨得早就失去了該有的力量的秀雅給打翻,他掐住秀雅的脖頸,連續響起的悶捶聲來自他的拳頭和秀雅的頭顱。再之後發生的事情一如既往。

從一開始的掙紮抗拒與叫喊,到後期的沈寂。

但無聲的承受偏偏又讓這些變態不滿意,久未見到的王坤叼著雪茄,跟著一堆男人並行著走進房間,他睥睨地打量著躺在床上的宛如殘廢般的女人,蔑然地笑道:“那就試試一起來唄,還怕這婊子當死人?你們幾個哪裏夠,多喊幾個,給你們看看什麽叫‘死而覆生’。”

沈寂不再,加倍的淩虐使本已麻木的秀雅痛到嘶鳴,她無力哀嚎了。

賴文儀背對著秀雅,她把整個人埋在墻前面,企圖將自己嵌進墻裏一般的姿勢,兩只手趴在墻壁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壁磚,一顆顆淚往底下掉。

與她姿勢相反的聞黛睜著眼目睹這一切,喪失了支撐力的身體斜簽在墻壁上,整個人不知道抖了多久,還在抖。

想伸出手,想拯救她,可這都是放狗屁——拯救什麽?這裏的秀雅最期盼的就是死,把她留在世上,就是一種摧殘。更何況,她伸什麽手?一切早已發生,苦痛烙印在秀雅的靈魂深處。

覺得自己的存在突然就變得可笑。

聞黛惚恍地想——她在做什麽?翻案了,又有什麽用?她的父母已經死了,她的家已經毀了,她的人生早就偏離世俗軌跡了。

這群男人稀散地走出去,個個面容油膩,棕櫚油塗在臉上似的,微笑的嘴角把他們臉上的肥肉擠上去,擠出了一堆褶子。

視線停在床上的秀雅身上,聞黛俶爾直起身,她擡腳走去床前,兀自註視著秀雅積攢著淚的眼睛,她看著她的淚珠從眼角滾下去,一只手伸過去停在她的眼睛邊,低聲道:“你想要的,只是解脫。其實很多和你相似的人,想要的都只是解脫。”

忽地,秀雅轉動眼珠和聞黛相對,只一瞬,那雙原本無神的蒙著淚的眼睛,就成了深暗的。

她看見她搖了搖頭。

聞黛楞了瞬,她判斷錯了?可還不等她深思秀雅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時,周圍的環境就再度改變。

這一次的場景,約略就是秀雅死前的一幕。

意料之中,秀雅得了花柳病,徹底成了一枚棄子。王坤照舊穿著一身精貴的手工西裝,他站在秀雅的床前,嫌惡之色溢於言表,捏著雪茄的那只手懸空對著秀雅點動,“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嘖嘖嘖……你知道現在外面都怎麽說你的嗎?”他神色一轉,興味浮上了那張肥厚的豬臉。

他彎下腰湊近癱在床上一動不動的秀雅,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他們都說,你是個自甘墮落的娼婦,廉價的公共汽車。”

王坤重新站直,他夾著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語調又捩高:“我倒不覺得你哪裏廉價了,畢竟想要進我王家的地下室,那還是要給出可觀的數目才能拿到入門券。”

“噢——對了。”他又把他那雙高傲地揚起來的眼睛施舍般地垂下來,眄睞著死物般的女人,他翹出一抹令人犯穢的笑,悠悠道:“你的那個小情郎,李源。”

扮演著死木頭的女人終於有了反應,秀雅轉動眼眱向他,這一反應炳然是取悅到了王坤的,他咧開厚而發紫的嘴唇,笑得露出了兩顆鑲金的牙齒,“今天呢,可是個好日子啊;李家的大少爺,和張家的小姐,喜結良緣。哎!”他從自己的衣服裏摸出一份描著金字的邀請函出來晃了晃。

“他還邀請了我呢,說是要我帶著我的夫人去蒞臨。嘿,我的夫人——你還去得了嗎?”滿懷惡意的笑容在王坤的臉上,他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金牙,視線蹚過床上因多處骨折而難以動作了的秀雅,“我跟他說不行,我的這位夫人因為太過放蕩,導致自己的骨盆骨折,現在連床都下不了呢,整個就是一癱瘓了的廢人。”

邀請函被王坤垃圾似的丟出去,流動的空氣都不肯站在秀雅那一邊,她只能幹瞪眼地瞧著邀請函飄近自己又遠離,最後停落去了別處。

王坤總算坦然相告出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我早就跟你說過吧?王家不養閑人。”他理了理自己的西裝,後退了兩步,提高音量道:“進來吧。”

待在門外的四個傭人湧了進來,他們用床上的被子把秀雅給包裹成繭狀,其中一人用繩子勒住秀雅的脖子用力鎖緊,另一人用枕頭死死地捂住她的口鼻,剩下兩個傭人則壓著她不讓她掙紮。

謀殺的現場。但比起秀雅之前的經歷,死亡於她而言似乎稱得上寬容。

但窒息的過程是絕對痛苦的,她的身體劇烈地掙動起來,痛苦的鳴叫被捂在枕頭下。

她死了。

場景俶爾迅速更疊起來,從屍體被運走,到連同著種種符紙一齊燒成灰;混著符灰的骨灰裝在貼著符紙的骨灰盒裏。聞黛和賴文儀目睹著王坤手握骨灰盒,她們是沒有動作的,周圍的環境跟隨著王坤的移動而變幻。

只見王坤握著骨灰盒走到了地下室的入口門前,他打開門,領著個年邁的嶙峋老人往下走,在從樓梯上下去後,她們終於看見地下室本來的面貌——裝潢一如地下室亮起時的華貴,但房間並沒有她們所見的那麽多,長長的廊道僻靜無聲。

先前秀雅所困的那間房的位置原來在最深處,王坤領著那老人走到了廊道盡頭才停下腳步,“大師,這裏就是她的死亡地點。”

被稱作大師的老人緩緩轉動腦袋,他環顧四周,再正目端詳了一番這間房,而後捋著胡子道:“她怨氣極重,這裏不夠深,想要鎖棺趨鬼聚財,你還得在這間房的底下再敲個六米深。既不可以離太近,也不可以離太遠;太近了,屋主易有性命之憂。”

隨即環境再度扭曲,房間裏多了敲鑿打穿地面的工人,在房間的正中心,原本置放床的位置開了個方形的坑,把木板掀起來,入口便現形。

環境猝然變得晦暗,一派冷色的黑裏,王坤和那老人的腳步聲有些急促地響在地板上,他們一路下到深處,在打造出的暗房裏將秀雅的骨灰盒擺上供臺,說是供臺,但供奉秀雅的,只有枷鎖。紅線纏繞在黑色的骨灰盒上,用黑狗血畫出的符文描繪在骨灰盒表面。

老人沙啞的聲音疾速地念著不知名的咒語,他手握著舊古銅色的鈴鐺搖得飛快,站在供臺前來回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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