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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遭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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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臟遭奪

老人端著裝放雞血的碗,在供臺前用血圈出一塊地,他仰頭對王坤叮囑道:“如果有一天你非要來這裏不可,站在這個圈裏,她會無法傷害你。”

雞血所劃分的區域恰好在樓梯的前一部分,只要不脫離樓梯太遠即可。聞黛和賴文儀所站的位置不知是不是秀雅有意安排,她們也待在圈內。

捆在骨灰盒上的紅線落到了秀雅身上就是鐵鎖,她的手腳俱被鏈鎖捆縛,默自站在供臺前,沒有歇斯底裏地拍打阻隔她與王坤之間的無形的墻壁,只是冷眼旁觀。

她對自己生時的路不抵抗——在丫鬟向她稟報被安排好的婚事時,她的姿態也是木然。

死亡後的漫長,她似乎也滿不在乎。

但似乎只是似乎。

在王坤和所謂的大師離開後,她迤迤然轉頭,和將這一切看盡的聞黛與賴文儀融匯視線,似悠遠的柔音飄來:“我待在這裏,很寂寞。”

秀雅把手擡起來,拴在她手上的鐵鏈子跟著被牽動,碰撞在一起劈啦啦地響;她歪著脖子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鐵鏈,束縛著自己靈魂的鐵鏈,驀地問道:“時代發展得很快。你們現在的眼光,會如何看待我?”

“會為你悲傷。”方才的一幕幕對聞黛是震撼的,她緩下神,幾次的深呼吸勉強令她的身體冷靜,但心動過速的心臟依然不受控;她擡起頭凝註著秀雅的眼睛,握住身畔的賴文儀的手臂往自己身前一拖,“我以為她剛才表現得很明顯。我們看見了你存在時的一部分經歷,會為你悲傷。”

她松開賴文儀的手臂,膽大包天地跨越了那位大師用雞血劃的線。

伸出去的手停在秀雅的鐵鎖前方,聞黛的目光頓在那縛鬼鏈上,發著熱的眼睛被眨了幾下,擡著的胳膊落了下去,眼皮被撩開,她眸光覆雜地睇著秀雅,“你想要什麽呢?”

鐵鏈又劈啦啦地響,秀雅也垂下了手臂,她輕輕地微笑著,不答反問:“你不怕嗎?”兩顆黝黑的瞳仁在她眼眶裏動了動,對著地面的深色血跡掃了掃。

“為什麽要怕?更何況,害怕也沒有用吧。你現在的能力完全可以突破這道界限,否則你也做不到制造幻境;賴文儀應該是你看著長大的孩子,你的意識是可以看見這棟別墅裏發生的事情的;換言之,你想傷害我,隨時都可以。我說的沒錯吧?”聞黛的視線毫厘不差地對著秀雅的瞳孔,她的脊背沒彎分毫,平靜得令人咋舌,仿佛她面對的不是個隨時可以將自己的運勢扭轉的鬼怪。

女人身上染著血的破爛旗袍在霎然間變得潔凈,純白的旗袍裙擺是西方的褶裙設計,她踏著腳上的高跟鞋扭過身側對著聞黛,一壁姍姍地往前走,一壁含笑道:“你真有意思,我都想把你留下來陪著我了。”聲線依舊是幽幽的,有種淒媚感。

“你不看看自己的命麽?”她停在那面沒上墻漆的毛坯墻前,擡起的手撫摸著磽確嶙峋的墻壁,朝後轉去的眼睛卻將目光緊註在聞黛臉上。

聞黛聳了兩下肩膀,她雙手環胸,下巴昂擡著,端著漫不經心的腔調道:“有什麽好看的,是看我自己什麽時候死嗎?該死的時候就死了。我的確沒看過我今天會不會有危險,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傷害到我,但起碼賴文儀不會有事。至於賴源叔叔……我目前還不知道你和他之間的恩怨,目前也不想提早窺探,但不論如何,我會死保他。”

秀雅仿佛對她很感興趣,捩過身子掉頭眄她,語氣裏壘著勃勃興致:“幹你們這行的,都會為了自己的客人這樣費心勞力,甚至不惜舍己為人麽?”

她擡起手,細瘦的手指半掩在下半張臉上,嘴角的笑淡淡的,“曾經……王坤帶著他找的那個巫師下來過,他得到的東西已經夠多了;當時戰事四起,他要遠赴大洋彼岸,這棟房子留不了,而他又舍不得讓其他人平白得著好,特地過來想要抹滅我——你猜,他們怎麽了?”

秀雅徐徐然地擡眸笑看聞黛,斜歪著的臉龐以這奇怪的視角瞧著都秀美,杏眼噙著譏誚。

近乎自暴自棄式的發言:“被你弄死了?”聞黛學著她把脖子一歪,行若無事地與她交談。

吃吃的笑聲回蕩在這一方空間裏,待在圈內的賴文儀早就濕了打底衫,她後背全是冷汗,被掐出紫印的掌心還在受折磨。

笑夠了的秀雅“嗳”一聲,擎起手點了點她跟前的墻壁,語速不緊不慢:“他們撞死在了這堵墻上,魂魄被我一點、一點地撕開;我沒讓他們徹底消失,那樣可有些簡單,你們下來的時候看見的蜘蛛——就是他們的碎片。”

“人心叵測,人心叵測啊……”悠長的慨嘆從秀雅口中滾出,剎那間,她從墻壁前瞬移到聞黛跟前,伸出的手掐住了聞黛的兩腮,銳長的指甲貼著聞黛的臉輕輕劃,那雙眼拖著自己的視線在聞黛的臉頰上游移,“你啊,也是個可憐人。不過,我喜歡你的心臟。”

強裝著泰然的桃花眼陡然瞪大,聞黛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人,她緩緩地垂下視線,只見秀雅另一只手已經伸進了自己的胸腔裏。他們可以說是以靈魂體進入這一方世界的,秀雅抓住的,可以稱作她靈魂的心臟。

被撕裂一部分的感受連痛苦兩個字來描述都顯得太輕薄,徒然看著自己的心臟出現在眼前更是沖擊力巨大,被掏走了“心臟”的聞黛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自內而外漫發的冷意讓她控制不住地打寒噤。

站在後面的賴文儀被恫嚇得僵在原地,俄而緊著步子沖過去抱住聞黛,她的眼淚一顆顆砸去聞黛身上,擡起的手懸在聞黛的胸前,“聞黛……聞黛你會不會死啊?嗚嗚……你不要嚇我,你死了我怎麽辦嘛,我們怎麽辦嘛。”

延散開的疼痛與寒冷讓聞黛幾乎沒力氣說話,她“艹”了一聲,強撐著力氣安撫賴文儀:“你放心,我死不掉的,她拿的不是真的心臟。”頂多就是讓她痛苦點兒罷了,不過……

聞黛撩起眼脧向捧著自己心臟的秀雅,女人正新奇地觀賞著自己掌心裏仍在跳動的臟器,隨即也舉目瞧向聞黛,她沖著聞黛囅然一笑道:“你的心和你一樣。想要拿回你的心臟麽?那就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吧……”尾音逐漸消弭,她也是。

“艹。”聞黛忍無可忍。

“艹。”陳斯轍忍無可忍。

站在衛生間裏的鏡子前,陳斯轍手捏著紙巾擦拭著飛濺到自己臉頰上的血液,他身上的衣服未能幸免,幾乎哪哪兒都被深赭色的血留了痕跡。

彎頭在盥洗臺裏用水沖著頭發的賴源沒好到哪兒去。

在各自探索時,天花板無端下起了血珠子雨,陳斯轍和賴源狼狽地找到高腳桌躲了下去,未曾想高腳桌上方忽地傳來了靡靡之音,在他們受不了從桌下出來想看看怎麽回事的時候,天花板從下血珠子雨變成了掉血團,他們被逼得在房間裏快速挪移,縱使如此也未能逃脫被砸成血人的命運。

只不過陳斯轍較之於賴源還是要好些,賴源是直接被一團血砸上了腦袋,陳斯轍臉上濺到的血是被波及的結果。

把染血的頭發洗幹凈,賴源隨意地拿過盥洗臺上的毛巾擦拭濕發,他嘆一口氣,轉頭睄向陳斯轍問道:“我有種被戲耍了的感覺,鬼怪也會惡作劇?”

“會,並且我們就是在被耍。”面無表情的陳斯轍把自己的皮膚擦得泛起紅才罷休,他側目眄向猝然響起暧昧聲響的浴缸。

轉瞬之間,他們周圍的墻壁變成了血肉的模樣,浴缸裏滾出汩汩的鮮血,而待在浴缸裏的,是個未著一物的女人,三個肥碩的男人淩虐著她,她身上交錯斑駁的傷口淌著血,連著被反覆荼毒的地方也在漱漱地湧血。

誇張化的畫面,鋪天蓋地襲來的是絕望感。

但躺在血裏的女人依然是美的,甚至血色為她增添了妖異的美感。但——

陳斯轍蹙緊額心,他眄睞著那三個如同野獸般的男人,嘖一聲道:“臟我的眼睛。”捏著紙的手把紙給丟開,他掐起訣,“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凈身神咒對制造幻境的鬼怪毫無攻擊力,但十分具有侮辱性。他很清楚,他故意的。

但藏在暗處的鬼怪給出的反應讓他確定了幕後者的身份。

在他這一行徑騰出後,正在進行著令人作嘔的發洩活動的幾人散去,連同周遭血腥的環境也更疊。

上世紀初期的臥室裝造風格,推測大約是西方文化在國內掀起熱潮的時間段,仿西歐的裝修和掛在墻上的油畫彰顯著主人的財富,然而象牙床上又在播揚著笙歌。

女人的聲氣裏存儲的和適才無二,仍然是痛苦;施虐的男人亦與先前相同,不把人當人。

兩個男人站在床前,緊盯著床上場景,但二人眼中俱無欲色。陳斯轍眸中的是思忖與厭惡;賴源眸中的是疑惑,拴出印子的眉心裏堆著思索。

先開口的是賴源,他微微擡起下巴,仿徨道:“我怎麽覺得……我好像見過這個女人,莫名其妙有種熟悉感。”

在寂然中迅疾地將因由始末推斷出來,陳斯轍徐徐掉頭迎上賴源投來的惑然目光,他一挑單側眉梢,“還有呢?”

賴源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雙眉緊皺,一雙眼看著虛處渙散開,“看見她被這些人……我有種,沒辦法呼吸的感覺,這裏像被堵住了。”

沒等到解答,陳斯轍給予他的是靜默。身形頎長的男人微俯著臉,陰影覆在那張玉色的臉上,片刻後,丹渥的唇翕動:“哦。”敷衍到極致。

“如果你只打算給人看這種畫面,那抱歉,我沒興趣。”話不知道在對誰說,陳斯轍又脧了眼自己手邊的賴源,撩著嗓子擡高聲調問:“你有興趣看這些?”

下意識地再眱一眼床上的風景,賴源緊忙搖動腦袋,他把脖子往後一縮,擰在一起的兩眉醞釀出鄙夷的色彩,“只要是個還有人性的正常人,就不會想看一個女人被強迫被虐待的畫面。”

如他們所願,環境如崩塌般改變,再聚匯而成的是一典雅的臥房。

身著旗袍的女人手中捏著把團扇,她攲在窗臺前,團扇頂搭在鼻尖上,額頭抵著窗框,落寞的一雙眼睛遙望著窗外;夜風飉動她鬢角的碎發,一斑月光在她側頰上,另一半臉又處在翳然裏。

“身,想要由己,也那麽難麽……”愴然的呢喃,她跟著夜風一齊消散。

再覆上來的場景是餐廳包間,相對而坐的男女處於闃然裏,女人對面坐著的男人透著股書卷氣的文雅,為她夾著菜時略露著羞怯氣——耳根在紅著。

“秀雅,我跟我父母商議過了,他們同意我們。”男人緊攥著筷子,舉目期待地望著她,嘴角的欣喜想往下壓都束手無策。

然而秀雅的臉上卻被愁容所占,她握著筷子輕輕撥著碗裏的菜,側開的眼睛把視線掠去了窗外,“……我恐怕不能。”

男人的嘴角垮了下去,硬撐起來的弧度掛不住欣喜,連筷子他都握不住,“為什麽?”聲音在顫抖。

她似乎不忍對上男人的眼睛,拂開的臉沒動,“哪裏有那麽多為什麽呢,不能就是不能罷了,這世上,有幾多人能達成所願?李源,今日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以後——不要再聯絡了。”她猛地松開了筷子,匆匆起身時,椅子被她撞得後滑,凳腳和地面劃擦出刺耳的音調。

畫面隨著秀雅的離開而變幻,在出了餐廳後,在包間裏決絕的女人的淚水便湧了出來,一顆一顆滾出眼眶往底下砸,她捂著嘴,兩條腿疾步在街道上邁走,淚也落得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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