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3 章

關燈
第 73 章

瑪麗安終於爭取到離開房子的機會。

她頂著憔悴的臉一邊扣紐扣一邊下樓,沙發上是她的奶奶黛麗女士,地毯上是忠實的老狗比利。他們兩個什麽也不知道,像往常一樣高高興興地朝瑪麗安打招呼,然後目光就落在廚房裏忙忙碌碌的黑發獨眼男人身上。

“瑪麗安,這幾個租客真不錯,比……”黛麗回想了一下,沒有記起,但是不要緊,她繼續笑瞇瞇地說,“比上一個好。”

瑪麗安住的房子繼承自她車禍去世的父母,是一棟二層小樓,一共七個房間,還有一個放雜物的閣樓。空著也是空著,就租了幾個房間出去掙點外快,結果租客經常開派對徹夜狂歡,把客廳和洗手間搞得亂七八糟。

要真是租客,他們確實很棒,可惜不是。

瑪麗安敷衍道:“是的是的。”

等系著花邊圍裙的費特端著幾盤煎雞蛋出來時,比利發出歡欣鼓舞的叫聲。

“看上去真不錯……我親愛的。”黛麗奶奶毫不吝嗇地讚美那盤有些焦的煎蛋和培根,好像那是一份五星級美食。

而一身肌肉壯得像一堵墻一樣的費特摘下圍裙,對著老人家笑的得陽光開朗。

天哪!瑪麗安木著臉坐下,真不明白黛麗和比利為何這樣喜歡他,還是太天真了,根本不知道他的危險性!

瑪麗安狠狠吃下了一盤煎蛋,因為吃得太快,嗆得直咳嗽。費特適時遞上一杯鮮榨果汁,瑪麗安道了聲謝,卻沒有喝。

當一個人的罪行和言行相背,要不然他純潔無辜得像雪,要不然他……是個很會玩弄人心的變態。所以費特表現得越好,瑪麗安越害怕。

他快成功了,溫水煮青蛙!

吃飽喝足後,瑪麗安跟奶奶告別了:“嗨……黛麗,我該上班去了,晚上就回來。”

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一直悄悄打量費特的表情。

昨天晚上,褐發的少年加西亞低燒不退,如果沒有針對性藥物,一個白血病患者很可能就此喪命。瑪麗安自告奮勇去醫院拿藥。

本以為會得到強烈反對,結果蒼白皮膚的青年十分讚許,費特不僅讚許,還提議瑪麗安買點日用品回來。

“沐浴露沒有了,還有水果也不夠。”他黑色的眼珠子看起來很像比利,又真誠又無辜。

瑪麗安懷疑人生,難道她不是被囚禁了嗎?為什麽他們一點不害怕囚犯逃跑?

困惑的瑪麗安一晚上沒睡好,直到她提著包走到玄關處,費特貼心地給比利加狗糧,漫不經心地提醒:“路上小心,最近外面不太安全。”

瑪麗安的心落地了,是嘛,這樣對嘛,他是在威脅自己不要一去不回吧。

剛剛走出家門,瑪麗安立刻想報警,但是又擔心費特會不會藏在窗簾後監視著自己。好不容易找了一處安全的地方撥通了報警電話,瑪麗安又猶豫起來。

警察的效率瑪麗安是很清楚的,他們真的能順利救出黛麗和比利嗎?要知道,黛麗已經快八十歲了,任何一點風險都可能要了她的老命。

“女士,請問你遇到什麽困難了?女士——”

等反應過來,瑪麗安才發現電話已經掛斷了。

醫院同事對她的歸來感到非常驚喜,紛紛關心她的帶狀皰疹是否痊愈。瑪麗安反應過來,僵硬地笑笑,隨口敷衍過去。

她以一個癌癥病人的名義開了好幾盒藥,裝進提包裏,臨走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地拿了盒強效鎮定劑,藏在內衣裏。

如果被查到,她的職業生涯也就走到頭了。

天色逐漸昏暗,春天的晚風涼意淺淺,樹叢傳來薔薇花的氣味。今天晚上,路上行人格外少,路燈都顯得比平時更昏黃一些,照亮方寸之地,燈與燈間就是一片暗沈沈。

瑪麗安心事重重,以至於沒有反應過來,被油漆潑到,昂貴的羊皮鞋濺上點點紅色。

那幾個調皮的少年連抱歉都沒有一句,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只留下瑪麗安在原地生悶氣。

她看著那堵墻上的塗鴉,紅色和黑色交織,畫滿大大小小的蝙蝠,這些蝙蝠拱衛著一個巨大的男人的側臉,眼睛和鼻子部分可能是沒來得及畫,都是平坦光滑的,嘴巴卻不合時宜得大,不僅僅大,還一層層布滿利齒,層層疊疊的牙齒中間,爬出一條肥壯粗大的蛇,蜿蜒盤旋。

男人的嘴巴是用紅色噴漆噴上的,還沒有完全幹,一滴紅色油漆順著嘴角緩緩滑落……

瑪麗安的視線不由自主註視著那滴油漆,鮮艷的紅色仿佛是噴濺的血跡。在路燈一半明亮一邊昏暗的燈光下,墻上的男人晃動了一下,好像要從墻壁中掙脫出來。

嘩啦!不遠處的垃圾桶傳來易拉罐滾動的刺耳聲音,伴隨著貓咪尖厲的嚎叫。瑪麗安突然感覺後背被一陣寒風席卷過,激起一粒粒雞皮疙瘩。她緊緊身上的小外套,低著頭匆匆趕回家,好像身後有什麽洪水猛獸,在黑暗裏註視著她。

離家還有兩個街區,她心跳越來越快,身後隱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死神的腳步聲一樣讓她恐懼。

瑪麗安小跑起來,令她絕望的是,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加快,越來越快。

眼淚和汗水混合在一起,從瑪麗安的臉上滑落,她不由自主想起前段時間接收的病人——幾處動脈都讓人用電鉆鉆通了,流血流得像一具幹屍。

但是……她恍惚地想,新聞不是說這些人是躲藏在她家裏的三個通緝犯殺的嗎?

瑪麗安顧不得什麽,小跑起來,皮鞋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嘟嘟嘟的聲音,聲音一下下擊打在她心臟上,提醒她:快跑快跑!快逃出這無名的恐懼!

她跑得那麽驚慌,以至於收勢不及,在拐角處直直撞上一堵人墻,登時鼻子酸痛眼淚如開閘的泉水。

“對不起……你還好嗎?”戴著口罩的男人扶住她的胳膊,聲音十分耳熟。

“費特?”瑪麗安慌亂地擡起頭,“你,你怎麽出來了?”

費特越過瑪麗安朝黑暗裏望去,久久凝望。

“我看見你這麽晚沒回來,所以來接你,怎麽樣?還好吧?”

瑪麗安這才回頭看去,空曠的街道一覽無餘,最遠處沒入黑暗,隱約的腳步聲不見了,靜得像一潭死水,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剛剛聽見的可怕聲音到底是錯覺還是真實的。

“我感覺有人在追我。”瑪麗安謹慎地說。

費特沒有看見其他人,卻也沒有質疑瑪麗安。他衣袖下滑出一把槍,極其隱蔽地打開保險。

然後他裝若隨意地朝著黑暗的小路走去,姿態看似大大咧咧,但是身體微側,肌肉緊繃,是隨時可以進攻的姿勢。

他本應該探查更遠,但是突然想起什麽,轉過頭。亞麻色卷發的醫生還站在原地,天藍色海水一樣的眼睛泛著水光,控制不住流露出些許擔憂和害怕。

瑪麗安唾棄自己,費特明明是壞人,可是這一秒她竟然不由自主擔心他,害怕黑暗裏那頭不知名的怪物會把他撕碎。

費特放棄探查,折返回瑪麗安身邊,他很想關心幾句,但是安慰人實在不是他擅長的,於是伸出了手臂。

瑪麗安不動,不肯把手搭在一個殺人犯手臂上,即使兩腿直發抖,好像這樣就能和費特劃清界限,顯出自己的與惡勢力不共戴天一樣。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暴脾氣的費特氣得轉身就想走,但是看看瑪麗安倔強的表情,小聲罵了句臟話,憤憤地摘下了右手的手套,遞給瑪麗安。

瑪麗安擡起眼皮,睫毛還濕漉漉的,她看了看費特又看了看手套,有了這個臺階。她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抓住手套的一角。

費特牽著手套,也間接牽著瑪麗安,兩個人緩慢地走回到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