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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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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畢淵冰微頓, 回道:“屬下無足輕重。少宮主敬愛您,若您不強逼他留下,他便會回來。”

無比尋常的一句勸慰, 毫無起伏,平靜無波, 駱衡清聽來卻無比刺耳。

他諷道:“區區一根木頭, 也懂什麽是愛?”

“屬下不知。只知少宮主亦有自己想做的事,一直待在望舒宮或許並不快樂。宮主應當放——”

“滾!”

駱衡清暴怒,揮手將跪在地上的傀儡掀飛出去。

宮門重重合上,殿中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

滿殿艷紅皆成雙成對,成對的龍鳳花燭,成對的錦被玉枕, 成對的喜字,成對的繡球, 相伴著散落一團, 只有他孑然一身。

鴛鴦錦被下露出木匣的一角,駱衡清取出來, 頓時瞳孔一縮。

匣子裏是紅藍二色的兩束發絲,因失去障眼法都恢覆本來的顏色,被同心結牢牢綁縛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再難分離。

他心神巨震, 臉頰上的舊傷瞬間裂開。頭頂烏青雷雲發出沈悶的響聲, 雲層中似有電光細蛇一樣扭動。

他施法封住幾口大穴,勉強壓下即將暴動的靈力,仍舊與天道抗衡著。殺戮道意的缺失讓從前與他勢均力敵的天道第一次將他逼到這個地步,似乎腳下的每一寸土地、周身的每一分空氣都在對他叫囂著, 讓他滾出這個世界。

但駱衡清緊緊攥著手中的木匣,寸步不讓。

風暴在他的經脈中肆虐成歡,雙眼完全變成銀色,舊傷中白骨與血肉染上被腐蝕一樣的黑絲。

從最聖潔的宮殿中誕生的最汙濁的黑氣,被天空中某只遠道而來的鴉雀當做美味,趁虛而入,利箭一般向主人飛去。

在尖嘴即將咬下那些汙穢的黑氣時,駱衡清猝然清醒。

雙指夾住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鴉,魔氣化開,鳥身垂下,變成一張柔軟的信箋。

落款是——

魔界,槐陵。

*

虞淵之中第一次飄散著除了花香和酒香以外的氣息。

返魂香,獨孤明河將它們千裏迢迢從望舒宮帶回虞淵,並非是受不住魂絲分離的疼痛,而是要告誡自己記住這份來自駱衡清的羞辱。

頭疼欲裂的時候他也不曾想過點燃它,今夜卻一次性燃起兩丸。

裊裊香氣下,是剛剛沐浴過的人的睡顏。

即使睡著也眉梢輕蹙,虞淵氣候溫暖,沒有望舒宮的寒氣鎮壓疼痛,夢也夢得不安穩。

獨孤明河坐在一旁,看著床上的人。

虞淵是日出日落的地方,但卻與光明毫無關系,只有永恒的紫色的暗夜。這裏的天空是月光也不能觸及的地方,除了那條濃郁的銀河灑下星光聊勝於無,就只剩下一朵永遠遺世獨立的蓮花。

但是……

獨孤明視線落在錦被中探出的那一小截皓腕上。

光潔,白皙,這就是今夜獨屬於虞淵的、獨屬於他的月光。

獨孤明河伸手輕輕撩起那片袖口,露出小臂上水玉覆蓋的傷痕。

即使渡劫期的道意也不能讓這具蛟體脫胎換骨,只能維持著不讓它在破碎道心下就此崩潰,勉強支撐出一副花團錦簇的表象。

手臂的傷就是這表象下唯一的破綻。

雷劫埋下的火絲像毒素一樣深藏在應龍體內,無法根除,見風就長。就算不是用水玉作為替代,而是真正的應龍鱗,也會因為屬性相克而削弱保護傷口的作用。

駱衡清一定想過剝去某個火屬性神獸或是魔獸的鱗片用以替代,甚至這些獸類的屍體或許早就已經出現在他的庫房中。

但他的小弟子一定不願意。

獨孤明河視線慢慢落在自己的手臂上,那裏鱗片鮮紅如血,自從激出後就不曾消退,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火屬性的神獸鱗片,還有比燭龍更合適的選擇嗎?

況且,賀拂耽本就是因為他而傷。

另一只手掌心一翻,變化出一枚銀鑷子。

利落地夾住一枚紅鱗,猛然一拔——

【你瘋了!】

劇痛之下槍靈驚醒,但驚擾它的不是拔鱗之痛,而是來自前世的、被剝皮剔骨慘死於他人之手的仇恨與憤怒。

先前望舒宮一戰,它吸收太多靈氣差點暴動,被獨孤明河封印起來。若非此刻契主心神極度震蕩,它不會醒來。

【拔鱗之痛不亞於淩遲!前世駱衡清將你活剝取骨,今生他尚不曾動手,你竟然要自己親自來嗎?!】

前世的仇恨伴隨槍靈的話語,潮水般撲湧而來,獨孤明河在無盡憤恨中勉強想要保持理智。

但拔下鱗片的疼痛就是這仇恨的養料。太像了,前世他的仇人駱衡清也是這樣一玫玫拔下他的鱗片。因此現在他手中每拔下一枚,來自前世的記憶就明晰一分,滔天的怒火也濃烈一分。

獨孤明河在這恨意中感到神魂撕裂般的疼痛,像是分離幽精時留下的舊傷再次發作,又像是前世的那個他不忿於今生的背叛,想要將他奪舍。

神魂的異況讓識海中的槍靈驚恐無比:

【快停下!你前世橫死生出心魔,我靠著輪回重生才好不容易將你心魔化去!若你執意拔鱗,前世心魔會再次纏上你的!】

又是一枚鱗片拔下。

獨孤明河冷靜地剝離那上面殘留的血肉,洗凈後貼上身旁人的手臂,艷紅鱗片被寧靜的水藍色團團圍住,就像落入汪洋中的一尾紅鯉。

他痛到雙手發抖,觸碰床上人時卻那麽輕、那麽小心,生怕驚醒了這場涇渭分明又魚水交融的夢。

心底的確有一只魔爪掘地爬出,前世血流成河的記憶碎片沖擊著他的腦海。魔爪漸漸撕開心臟全部鉆出來,變成一張血盆大口,聲聲質問著什麽。

又有一瞬間,像是他在聲聲質問著自己。

你愛他嗎?

我愛他。

可你愛他重逾生命嗎?

愛到願意重蹈前世的覆轍,用你的命去換他的命嗎?!

……

心魔漸漸成形,仇恨便要占據全部的理智。獨孤明河幾乎拿不住手裏的鑷子,一枚剛拔下的鱗片跌落泥土之中,被龍吐珠掩蓋,再也尋不見。

他不願意背叛前世的自己,不願意徹底放下仇恨,可也不願意丟開他的愛,看著所愛之人飽受火毒之苦。

心神劇變之下他仍然不願意發出一點聲音,就這樣強忍著疼痛靜靜看著床上的人。如此嫻雅、安詳,帶著與生俱來的信任,和星空月夜一樣該是永痕的存在。

在清醒時的最後一刻,獨孤明河用盡力氣俯身靠過去,閉上眼,在那天生帶翹的嘴角旁落下一吻。

既然什麽也放下,不如今夜什麽也不想。

不去想他的仇恨,也不去想賀拂耽的疼痛,只想此刻、只剩此刻——

心魔散。

回憶、仇恨、怒火,都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槍靈的哀嚎戛然而止,為這變故驚疑不定:

【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

良久,獨孤明河才起身。

撥開龍吐珠花叢,找回他的鑷子,繼續拔下手臂上的紅鱗,每拔一枚,就在床上人頰邊舔吻一下。

一枚鱗片,換一個吻。

很劃算的買賣,很公平,連心魔都不得不承認的公平。

從此拔鱗之痛與前世的仇恨和記憶再無關系,今生它只是一份小小的代價,用來換取一樣他無比滿意的報酬。

滿意到他幾乎要感謝駱衡清,送來讓小弟子在疼痛中也能安睡的返魂香,才能讓他在今夜,理所當然地一親芳澤。

*

第二天,賀拂耽醒來時身邊空無一人。

剛坐起來他就察覺出手臂上的異樣,狐疑著掀開衣袖,看見的不是覆蓋在傷口上的鱗片,而是平整光滑的皮膚。

雪白皮膚上血紅紋路盤踞,像是又一個同命契在他身上立下。

賀拂耽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那是什麽,心念一動,皮膚化作龍鱗,果然——

水藍龍鱗之中夾雜著百十枚紅鱗,尾端微微翹起,撫摸上去隱隱灼熱,粗糙不平地劃過指腹。淡藍鱗片將大片鮮紅團團圍住,彼此涇渭分明又水乳交融。

其下的傷口還未完全痊愈,但火毒蝕骨的疼痛已悄然退卻,只剩下融融暖意將他包裹著,從五臟六腑開始熨帖起來。

虞淵外的天空已經大亮,燭龍又開始新一天的馭日,環顧四周,一片寂靜,紅鱗的主人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上開始下雨。

有人冒雨前來,大氅上的皮毛沾了雨珠,腳步顯得沈重、滯澀。

他在賀拂耽床前半跪下來,伸手撫上面前人臉頰,無奈地笑道:

“別哭呀,我本是為了讓你高興的。”

賀拂耽拉下那只手,卷起袖口,看見小臂上的皮膚脫落了一大塊,裸露在外的血肉凹凸不平,像被什麽啃噬過。傷口外的皮膚也已經充血,經過一夜的發酵,紅腫得發紫,整條手臂青筋根根凸起,形態猙獰。

拔下健康鱗片與拔下壞鱗的疼痛程度完全不能相提並論。

但當初在冰室,即使是拔下被燒焦的壞鱗也將他疼得冷汗涔涔,明河昨夜又受了怎樣的苦楚呢?

說好會誓死守護男主,到頭來卻一覺睡到天亮,什麽也不知道。

賀拂耽捧著那只手,小心地上藥,吹了又吹,再輕輕包紮起來,就好像面前的人突然間變成了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獨孤明河看得好笑:“燭龍為魔神,皮糙肉厚,只是看著可怖而已,其實早就不疼了。”

“到現在還要騙我嗎?明河,你只會比我當時更疼。你的鱗片是用來抵禦馭日時的太陽炎火,而不該浪費在我身上。”

賀拂耽淚眼朦朧,“你總叫我笨蛋木頭,可為何總是你一次次做傻事呢?”

“不能這樣算的,阿拂。”

獨孤明河嘆氣,知道今天不好好說出個理由,虞淵的雨是不會停了。

他起身,在賀拂耽身邊坐下。

“你的鱗片因受火毒相克,遲遲不能自行長出,我的卻可以。吃一點苦,償還你當日救命之恩,難道不是應該的嗎?難道就只許阿拂對我好,不許我對阿拂好?”

“何況,阿拂有所不知,虞淵與幽冥界毗鄰,只有一道界壁之隔,故而虞淵常常有幽魂入夢作祟。我知道阿拂常年飽受神魂不合之苦,最怕邪祟入夢。是我把你帶來虞淵的,若不能還你安眠,讓你叫那些鬼魂害了去,我會悔恨終生。”

雨水漸漸止歇了,空氣裏傳來潮濕泥土的芬芳。

露珠停駐在花瓣葉尖,折射著來自銀河的星光,虞淵前所未有的明亮,世界一片清澈澄明。

獨孤明河擡手拂去面前人的淚痕。

那張蒼白小臉此刻浮著兩片紅霞,是擦眼淚時被粗糙的袖口磨紅的,顯得分外可憐。

那是找獨孤明河借的衣服,很不講究的粗布麻衣,也很不合身,像被裝在大麻袋裏,袖口卷了好幾層。

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帶,就這樣被他搶來了虞淵。

獨孤明河心下一片柔軟,軟得就像昨晚親吻時滑膩溫暖的唇。是望舒宮中混著合巹酒香的,是虞淵中伴隨著刻骨銘心疼痛的。

那些回憶裏緊閉的雙眸與此刻面前的淚眼重合,幾乎是一瞬間,某種滾燙的心思猝不及防升起。

獨孤明河猝然起身。

狼狽地跑到一旁平靜下來後,才故作鎮定地轉身回來,拉起床上人的手。

“走,趁他們不在,我帶你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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