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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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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既然來到虞淵, 就不可不觀一次金烏巢穴。

正好金烏鳥被燭龍族強行帶著外出,巢中空蕩蕩,不再有任何威脅。

金烏鳥住在若木的主幹上, 這裏枝繁葉茂,偌大一只鳥往裏面一鉆, 能遮得半點都看不見。

鉆進來之後才發現裏面別有洞天, 金烏憊懶不願工作,卻將自己的窩布置得很舒適。

青色的若木樹枝纏繞而成的巢穴,結實安穩,還特地選了帶若果的枝幹,紅艷艷地點綴其上。巢穴裏鋪了樹葉和羽毛,又柔軟又幹凈, 看得賀拂耽都有些不好意思踩進去。

他真的脫下鞋子才走進去。

獨孤明河看得好笑,強行憋住笑意, 也學著他的樣子脫掉鞋子, 只穿著襪子踏進巢中。

這是一個很大的巢,比金烏鳥大得多。

那只大鳥大概常睡靠左邊底下的一處地方, 那裏的羽被微微塌陷,應該是積年累月壓出來的痕跡。這一點痕跡對賀拂耽而言宛如一個深坑,但比之整個巢穴,不過是一道淺淡的疤痕。

獨孤明河看出他的疑惑, 解釋道:

“這裏曾經是它們九兄弟共同的住所, 如今只剩下它了。”

賀拂耽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而看向別處。盡管十只金烏如今只剩下一只, 這裏也並不顯得空曠,到處都是火紅的龍蛋,隱藏在同樣火紅的若果之中,唯一的區別是龍蛋表皮覆著微微上翹的鱗片。

鱗片尾部燃燒著無數簇細小的火苗, 像是來自異界,僅炙烤著龍蛋,此界其他事物則毫發無傷。

“若木與燭龍鱗片同等堅硬,都會在最猛烈的太陽炎火下被灼傷。但金烏無論如何不會蠢到燒了自己的巢穴,就算再討厭這些寄住在它家裏的龍蛋,也只是吐一口不太過分的火焰,然後眼不見心不煩。”

獨孤明河笑道,“正好便宜了我們,借太陽之力沖破輪回重生之道。”

賀拂耽眉目擔憂:“若是連燭龍的鱗片也不能抵禦太陽炎火,馭日豈不是危險極了?”

獨孤明河伸手撫平那令人憐惜的眉眼,這才心滿意足。

“不必擔心,白日金烏被鎖鏈束縛,那鎖鏈乃羲和留下,蘊含天道法則之意,它舉止無法太出格。而夜間它從不出若木。”

“它很喜歡若木嗎?”

“它很喜歡它的巢。獸族就是這樣,一根筋,喜歡什麽就要一直待在一起,一刻都忍不了。所以就算它怨恨燭龍族,也不會浪費時間在夜晚向我們尋仇。何況夜間太陽之力薄弱,它也無力出來。”

賀拂耽點點頭,總算放下心來。

離開金烏巢穴後,他們一路向北,穿過滿地金銀珠寶與龍吐珠,來到巨靈山腳下的一塊麥田。

虞淵終年彌散著紫色的瘴氣,這裏的泥土也像是受了這紫氣的熏染,和其上的穹隆一樣,是一種幽深的紫色。

從這塊泥土裏生長出來的麥苗,自然也是紫色。

“用這種紫麥釀成的酒,在虞淵叫做燕脂酒。釀造此酒,需要將紫麥蒸煮一千個夜晚,晾涼一千個夜晚,再拌入酒曲,封入壇中,等待一千個夜晚。”

“所以叫燕脂?”賀拂耽好奇,“燕脂凝夜紫?”

“正是如此。”獨孤明河微笑,“燭龍一族希望這凝聚了三千夜色的燕脂酒能讓他們一醉方休,但無論灌下去再多的酒,無論喝成何種神志不清的模樣,到了第二天天該亮的,他們始終會醒來。”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始終神色輕松,聲調愉快,似乎並不為這難言的命運而不忿。說完後更是主動轉移話題,打消面前人剛升起來的那一點難過。

“前面就是巨靈山,站在山頂,可以鳥瞰整個魔界。走!去給你的小燕子們選一個好地方!”

說罷一只手環住賀拂耽腰間,下一瞬便帶著他騰飛而起。

耳畔風聲呼嘯而過,賀拂耽再睜開眼時,已經到了巨靈山頂,腳下雲霧繚繞。

他神色不太自然地推開仍舊抱著他的人,拉開距離,躲開那灼熱的體溫,這才向下看去。

傳說誇父逐日,未至虞淵就道渴而死,死後屍身化作巨靈山,手杖化作鄧林。

雲氣之下,紫色的虞淵、粉色的鄧林,涇渭分明清晰可見。這兩種顏色共同構成一大片谷底,周圍是五面環抱的山體。

除了北面的巨靈山,魔界其餘四陵分立東西南方向。

為了不引起淵冰註意,賀拂耽的確連一件衣服也沒帶就離開了望舒宮。

但他帶上了那對靈燕,和蓮月尊贈送的雷神鼓。

前者是他的責任,後者是男主的機緣。

靈燕放出後便興奮得展翅高飛,瞬間消失在雲層之中。

就在賀拂耽以為它們已經離去時,兩只小鳥卻又飛回來,繞著他飛了好多圈。然後在他肩上停下,小腦袋蹭著他的臉頰。

唧唧啾啾叫了好一會兒,這才相伴著飛遠。

賀拂耽看著它們飛走的方向:

“那是什麽地方?”

在他身後獨孤明河還在為那極生疏的一推楞神,呆呆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聽見聲音才驟然回神。

他立刻揚起笑臉,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朝面前人走去。

“那是槐陵。”

他走進一步,面前人也退開一步,似乎只是極為自然的給他讓路。獨孤明河心中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

“楓、樟、楠、槐,魔界四王的領地。槐陵多槐樹,現在那裏正是槐花盛開的時節,你的小燕子很會挑地方。”

“我還能再見到它們嗎?”

“怎麽不行?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槐陵找它們,我說過你可以在整個魔界橫著走的。”

獨孤明河伸手,“來,我帶你去找。順便見見槐陵王,請他關照一下那兩只小東西。”

賀拂耽應了,卻沒有搭上他的手,只是走過來與他並肩而行。

獨孤明河又是一蹙眉。

他們朝槐陵的方向下山,快到山腳時,賀拂耽在一塊石碑前停下來。

碑上有字,年歲大概已經很久了,字面上滿是風霜侵蝕的痕跡。是屬於人族的古文字,或許是洪荒時期正魔兩道的地界還未這樣明顯分割開時留下的。

“正南極海,邪界虞淵,鴻蒙沆茫,碣以崇山……”

賀拂耽喃喃,“奇怪,這裏是日落的地方,應當是西極之地,怎麽這塊碑上卻寫‘正南極海’?”

獨孤明河輕笑:“阿拂莫非忘了每日清晨,金烏也是從這裏起飛,這裏其實也是東方日出之地?還有鄧林,剛剛還是阿拂你告訴我,人族的典籍記載鄧林生於大澤之北。”

“咦?”賀拂耽驚奇,“怎麽會這樣?”

同一個地方,怎麽可能同時出現在東西南北四個截然不同的方向?

“我曾經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但始終想不出答案。虞淵之外的人定然不能解答,可虞淵之內的人,那些無數次輪回的燭龍們,對這個問題絲毫不感興趣。他們說就算弄清楚虞淵到底在哪兒又如何?生活還不是照樣整天喝酒、馭日,偶爾種種田、澆澆花,沒有半點用處。”

獨孤明河看向面前人的神色極溫柔。

“阿拂,你是第一個願意與我一起討論奇怪又無聊的問題的人。”

“這不無聊……這很神奇。”

賀拂耽靜靜思索著,“這樣神奇,倒是讓我想起了古書中記載的一個地方,傳說四海八荒之水,包括天上的銀河,最後都會匯集於此。”

他們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歸墟。”

獨孤明河眼中閃動著一種莫名灼熱的光彩,看得賀拂耽有些不自在。想要避開視線,卻又被面前人捧住臉,被迫兩相凝望。

“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或許不是夢,而是我之前某次輪回的記憶。我夢見駕馭金烏從穹隆飛過,飛躍某個錨點時,看見四海之水向四面八方流散而去,流到天盡頭後猛然墜入一個海底懸崖。”

“那裏是所有水流的歸處,水為生命之源,所以那裏也是所有生命的歸處。”

“我的確也看見許多幽魂順著水流落入懸崖,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以為那裏不過是虞淵毗鄰的幽冥界,那個收容魂魄的懸崖不過是忘川——直到我真的去過幽冥界之後。”

賀拂耽總結:“所以,歸墟真的存在?虞淵就是歸墟的入口?所以四極之地的人們才能夠同時看見虞淵,並留下記載?”

獨孤明河笑笑:“萬一那的確只是一個夢呢?”

賀拂耽亦笑:“落入歸墟者,就能歸往來處。那也是一個很浪漫的夢了。”

獨孤明河定定俯視著他,心想大概不會有什麽比眼前人更加浪漫。

或許是他的眼神太露骨,賀拂耽不輕不重地拂開他的手,向前走了幾步,方才回頭笑道:

“快來呀明河!燕子要飛不見了!”

獨孤明河眼神再次變得幽暗不定,片刻後才恢覆正常,跟上前去。

口口聲聲說著從此可以在整個魔界橫著走的人,結果剛入槐陵就遇上攔路虎。

魔界最多的不是墮入魔道的人族修士,而是魔獸、魔物。受虞淵的影響,魔界雖不至於萬年永夜,卻也光線昏暗,人人都生著一雙猩紅的獸瞳。

於是用障眼法變換出人族黑瞳的兩個人一出現就被盯上了。

危險惡毒的氣息撲面而來,已經能感受到角落裏那些猩紅瞳孔下該是怎樣一張張血盆大口。

獨孤明河冷哼一聲,就要拔出長槍把暗處的那些眼睛都剜下來。

賀拂耽心念一動,伸手攔下。

男主的魂槍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出世。望舒宮露一手也就罷了,師尊不至於搶男主的武器,可在魔界就不一樣了。

“明河,我來吧。”

說罷凝水為劍,凝的不是他自己的清規劍,而是——

衡清劍。

精純的殺戮道意流轉於霜色的劍刃上,其上寒氣無需揮劍便已四散而起去。

賀拂耽執劍,反手利落地插於地上,地表立刻顯露出皸裂的冰紋,向四面八方延展而去。

群魔皆被這來自渡劫期正道修士的劍意震懾,紛紛逃竄離散。

這一次,凝水成冰,而不再是揮劍下雪。

看到這把劍的一瞬間,獨孤明河瞳孔一縮。

但比他反應更大的另有其人。

在劍尖插入泥土時,一旁一棵參天槐木上像是受驚般突然掉下來一個人。

那人哎喲哎喲連聲喊痛,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見面前某人神色不善,痛也不喊了,趕緊舉雙手投降。

“別殺我別殺我,龍君從虞淵遠道而來,為何不通知小王為您接風洗塵?何況您還帶了這位……”

他轉而看向手執冰劍的賀拂耽,拱手深深行了一個長揖,身子彎下去,一雙笑眼卻始終不離面前人。

“久仰賀真君大名。在下槐陵王,姓沈,名香主。賀真君叫我小香、香香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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