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江舟泛羽

蕭鈺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離去。

殿中的人也漸漸散去,只剩下江稚魚和幾位貼身宮女,她如今對外是男子身份也不好一直守在皇後跟前,於是同宮女叮囑了幾句便到外頭守著。

沒想張太醫也在殿中同侍奉的宮女叮囑。

“娘娘鳳塌需更換帷紗,並以艾草煙熏驅蚊,還有娘娘如今高熱傷津,需以甘潤之品糖水,米湯,徐徐滋補,再配之藥物繼續治療,切記此病兇險萬不可松懈,時刻關註娘娘情況,若有不對馬上來報。”

“是,張太醫,奴婢明白了。”

叮囑完,張太醫還嘆了一口氣,轉身碰到了在一旁觀望的江稚魚。

她上前一步,朝張太醫躬身:“多謝張太醫。”

張太醫淡淡道:“你謝我何?這藥既不是我找到,也不是我冒險求聖人,餘郎君謝我做什麽?”

聞言,江稚魚反倒笑了,她擡起頭:“若不是張太醫替我擔保確有此藥,又將聖人心中疑慮一一道出,讓我有機會解釋,並提前說明藥物情況,讓聖人作出決斷,也好過我魯莽行事,直接餵了藥,出了問題只能吃啞巴虧,還得掉腦袋。”

江稚魚是真心想謝張太醫,一開始他反對的時候,江稚魚還有些微詞,但之後冷靜下來,發現張太醫不僅安排她出宮采藥,還讓她參與制藥過程,同時一直在配合她穩住皇後性命,她就明白了。

張太醫不是在反對她,他只是比江稚魚更明白在皇宮救人不能只是一味地救人,在這其中還有更多的權衡利弊。

他唱反調不過是道出聖人與眾人心中的猜忌和猶豫。

讓江稚魚有機會提前講清楚藥有什麽問題,會出現什麽問題,為什麽要這麽治,相當於在現代,醫生在手術前會提前說明手術中或手術後可能有的並發癥和後遺癥,讓家屬自己下決定,決定要治病了,就別事後反悔又來賴醫生為什麽不說?

張太醫摸摸胡須,他搖頭輕笑:“餘郎君有勇有謀,雖同為醫者都希望能治病救人,但我不過是順水推舟,明哲保身。”

太醫署眾人皆知皇後此病兇險,稍有不慎就會惹火上身,有些藥雖然有效但是要麽藥性太猛,要麽藥效不穩定,不一定能救得了,於是誰都不敢開這個口,只能是穩住病情,但沒想到,一個小小太醫署學子,竟敢冒險救人,拿自己的命救人。

雖然有些人覺得他急功近利,只是想要功名,但他卻不覺得,反倒是很欣賞此人。

“皇後此病還需時刻註意,餘郎君多加註意,在下就便先行一步。”

如今也吃下藥,自然不需要這麽多太醫守著,江稚魚被聖人點名,她必須要守著。

“張太醫慢走。”

江稚魚送他出去後又回到殿中,她在屏風外守著,今夜註定要無眠了。

是夜。

四下靜謐。

江稚魚奔波一天,渾身酸痛得厲害,可腦子卻異常清晰,一大攤猩紅的血時不時地浮現,鼻尖似乎還能嗅到腥味,她伸出手看向自己的指尖,仿佛還記得那溫熱逐漸冷去的可怕。

而那努力被她壓下的悲傷,在此刻夜深人靜再次席卷而來。

月嬋死了。

眼淚從眼眶滾落濺在手上,月色悄悄落在她身上,披上一層薄薄的紗。

哭聲被她壓在喉嚨,堵住痛哭。

她是如此想念,想念月嬋,卻只能在此刻偷偷哭一哭。

“小醫官!小醫館!”宮女疾步從屏風走出。

江稚魚趕忙抹去眼淚:“怎麽了?”

“娘娘好像醒了!”

聞言,江稚魚馬上快步跟了進去。

走到榻前,沈睡許久的娘娘睜開了眼,迷迷蒙蒙看向她。

江稚魚上前替娘娘把脈,再查看了一番才對一旁的宮女道:“穩定了,你去給娘娘端來糖水讓娘娘補補,切記別著急吃,先補氣血。”

“是,奴婢馬上去!”

宮女壓不住喜色快步走了出去。

屏風內只剩下江稚魚與娘娘,她自知不可多留,確認沒什麽問題便起身退後。

不想娘娘啞著嗓子叫住了她:“你是誰?本宮怎麽從未沒見過你?”

能給娘娘看病的,娘娘自然都認識,出現個面生的她當然要問一問。

江稚魚低頭回話:“奴婢是太醫署的,叫餘三,是聖人命奴婢守在這照顧娘娘。”

“餘三?”

娘娘喃喃了一聲,上下打量:“倒是第一次聽。”

“奴婢先退下了。”

江稚魚低下頭轉身。

這時床榻上娘娘忽然口幹得咳了咳,她離開的腳步馬上停下,立刻將一旁的水遞過去:“娘娘喝點水。”

皇後身子乏力手上也沒什麽力氣,她撐著腦袋看了眼她:“扶本宮起來。”

江稚魚不好推脫,她將娘娘小心扶起。

床榻上,她接過水喝下,哪怕病中憔悴,也難以掩蓋往日艷麗。

這就是蕭鈺的生母嗎?

或許是江稚魚的目光太過於直白,皇後一下註意到了,她眉頭一蹙,正要開口斥責,適才出去的宮女已經回來了。

江稚魚借此從內殿出去。

殿外還在下著一場秋雨,寒風陣陣。

殿中燈火不斷,江稚魚將皇後蘇醒的事情交代下去,並報去太醫署,之後便在殿中靜靜候著。

很快中宮又忙碌起來,來來往往,江稚魚站在一側望著屏風上的人影匆匆,想起了月嬋。

有的人一生浮草,只在雨季冒出尖,枯萎後連卷邊的黃葉也找不到。

有的人一生榮華,風大雨急一場寒,也自有大廈庇之。

濟世救人…

為了救皇後她卻失去了月嬋。

這就是濟世救人嗎?

救人的路上總有人在犧牲。

溪兒,月嬋,下一個會是誰?

寒風襲入,腳步緩緩,一道月白的光在她眼前亮起。

他擋住他人的目光,將懷中油紙裹好的糕點塞在她手裏。

“怕是只有孤,在惦記你的安危。”

江稚魚循聲望進蕭鈺的眼中,他點點她手中糕點,嘴角的弧度似是無可奈何:“好不容易尋到機會見你,只能帶些零嘴讓你先墊墊肚子,待會孤去見娘娘,你緊著點先吃兩口,你一天沒吃,孤一夜不敢睡。”

說著蕭鈺掀開油紙將糕點塞到她嘴裏,見她呆呆楞楞的,忍不住伸手指尖扶過她臉頰,小心又愛惜,眼中似有萬般言語,最後落在她手中糕點上:“吃吧,是你惦記的味道。”

然後一個轉身到屏風裏看望娘娘。

江稚魚捏著這包糕點,嘴裏鼓鼓囊囊,待回過神了才緊著嚼了兩下咽下去。

嘴裏甜味回甘,是她愛吃的鳳梨酥。

還記得她有段日子很愛吃,蕭鈺本不喜甜食也忍不住嘗了嘗,嘗過後喝了好幾泡茶水,揶揄她掉到蜜糖罐裏,吃得這樣甜。

後來她與蕭鈺大吵一架後,送來的糕點都是龍井馬拉糕這樣清香不膩的糕點,像是故意與她反著來,氣一氣她。

今夜,風雨冷冽,他說一夜未眠,送來了她最愛鳳梨酥。

江稚魚忽然不知如何是好,胸口似有一種奇怪的暖意和酸澀,在五臟六腑中游走。

不想,正有些松懈,裏頭傳來宮女急促地呼喊:“娘娘!”

江稚魚趕忙收起糕點藏在懷中,快步走了進去。

宮女一見到她來便急急道:“醫官!小醫官!快些來看看娘娘這是怎麽了?又發冷發熱起來!”

江稚魚看了眼蕭鈺,他起身離開留出位置,她馬上坐在床邊查看娘娘的情況,

半晌後,她放下娘娘手腕,起身解釋:“別擔心,娘娘發熱是因為病因未除盡,之後還需連著七日繼續服用藥物,在此期間發熱還是會持續發作,但癥狀會越來越輕,頻率也會越來越少。”

宮女一聽松了一口氣:“那便好,那便好。”

江稚魚點點頭,回頭看向蕭鈺。

他看向宮女:“孤不放心娘娘,今夜便留在偏殿。”

宮女一聽低頭屈膝:“奴婢這就去備著。”

說罷她轉身離開內殿。

江稚魚望向床榻上的娘娘,她睡得不安穩,被病痛折磨數日,神志不清總口中胡言。

“殿下可還有其他名字?”

她這話問得突然,蕭鈺眼眸未動,就一直看著她:“何出此言?”

“方才娘娘病中忽然叫了好幾歲稚兒,可殿下連同表子都不曾有相似之音,就連殿下的弟弟禮王殿下也沒有,我便想難不成殿下除卻蘇羽還捏造過其他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蕭鈺神色才有些變化,好像是不太想提起的事。

“孤的表字羽珩是聖人所起,意為美玉精心雕琢,為何喚蘇,因為孤的生母,是先後蘇皇後。”

蘇皇後,蘇,羽珩,羽,所以他才叫自己蘇羽。

“那她…”江稚魚目光落在病中人身上。

“繼後,裴皇後。”

怪不得,怪不得她覺得蕭鈺對這皇後遠沒有蕭瑛在意和擔心,而蕭玹更是從頭到尾沒有出現過,原來這位繼後並不是蕭鈺與蕭玹的生母,那她剛才喚的孩子肯定不是蕭鈺和蕭玹,也更不會是蕭瑛,只能是她自己的孩子。

這些事江稚魚不知道也在情理中,她被關禁閉不許和外人說話的日子可不短,好不容易出來又是日日泡在太醫署學醫,對於這些事底下人可不敢亂說,尤其是太醫,弄不好就是散播宮闈秘事,要砍頭的。

江稚魚想明白這點,視線從娘娘身上移到蕭鈺身上,原來他的生母也已經不在了。

“那稚兒…是不是她的孩子?”

聞言,蕭鈺皺眉,臉色沈下:“不要問,你也沒聽見,此事絕不可再與另一個人提起,聽到沒?”

“聽…聽到了。”她磕磕絆絆應道。

從他的神色,江稚魚意識到此事絕不簡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