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江舟泛羽

一連幾日,江稚魚都守著皇後娘娘,期間聖人,蕭瑛蕭玹也幾次前來探望,娘娘的病情也逐漸好轉。

這一日江稚魚一如往常替娘娘把脈。

“娘娘脈象平穩,接下來只需靜養慢慢調息滋補便能恢覆。”

她說著一邊收回手一邊看向娘娘,不想娘娘也正打量著她。

江稚魚心下一楞,裝作無事起身:“奴婢先退下了。”

離開的腳步才退了幾步,床榻傳來那人的聲音:“餘醫官請留步。”

江稚魚頓住腳,微微擡頭看向床邊落下的層層帷紗。

“娘娘還有什麽吩咐?”

她示意一旁宮女退下,屏風內只獨留她二人。

“本宮聽聞,是你冒險相救為本宮換來了生機。”

江稚魚趕忙低下頭:“不敢,這是奴婢職責所在。”

娘娘似乎掀開了帷紗。

“擡起頭來。”

聞言,江稚魚雖不知為何,也只好擡起頭。

一擡眸便對上了娘娘深深探究的目光。

“既然救了本宮的命,自然要賞,餘醫官…”她的神情似別有深意,“你想要什麽?”

娘娘的話剛說完,江稚魚馬上跪倒在地:“多謝娘娘,奴婢沒有什麽想要的,奴婢救娘娘只是為了救人,但…”她狠狠磕了個頭,“奴婢有一個朋友,她為了幫奴婢采藥救皇後娘娘,不幸受山賊殺害,奴婢想請皇後娘娘看在她為救皇後娘娘而死,能厚葬她,讓她安息。”

那日之事對外宣稱是遇到了山賊,但蕭鈺與她都知曉,事實並非如此,是有人故意來阻止,甚至想借機殺了她。

江稚魚心中還隱隱有種直覺,此人與前幾次來殺她的可能是一類人。

可她沒有證據,蕭鈺也不打算告訴她,後來又因為著急救人此事便被擱置了。

但月嬋死得太冤了。

她忘不掉她在自己懷裏逐漸冷去的感覺,死後還無法為她求得一個棺槨,只能草草裹屍葬在宮人斜,連墓碑也沒有。

江稚魚知道在宮中宮女死都是如此,地位再低一些的甚至是丟棄在亂葬崗,任由鳥獸啃食。

可如今既然有機會,她自然希望能讓皇後下旨厚葬月嬋。

然而娘娘聽罷有些不可思議,反問她:“如此而已?”

江稚魚毫不猶豫地點頭:“是,奴婢只想要這一個賞賜,還望娘娘成全。”

“此事不難,既是為了救本宮自然要好好賞賜,本宮即刻請旨聖人,追封她的品級,特許在京城附近擇一塊墓地樹立石碑,讓其家人能掃墓祭拜,並厚恤家人。”

江稚魚一聽,馬上露出喜色,跪在地上謝恩:“奴婢叩謝聖人與娘娘天恩!”

在她還沈浸在喜悅中時,皇後娘娘又問:“那你呢?你什麽都不要?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難道不想討個恩賜?”

面對皇後一再試探,江稚魚也覺察出一絲不對,娘娘似乎想讓她提出點要求。

可是…為什麽?

她不解地擡起頭,不好盯著娘娘看,目光落在她床榻前散落的烏發。

“娘娘,奴婢沒什麽想要的。”

“當真沒有?”

“沒有。”

娘娘似是笑了,分不清是譏諷還是同情:“太子一心想娶,沒想到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一聽到這話,江稚魚也顧不得什麽冒犯不冒犯,她猛地看向皇後娘娘,滿臉的驚詫與震驚。

皇後娘娘這意思,是知道她是誰了嗎?

可皇後娘娘是怎麽知道的?

江稚魚百思不得其解,回過神來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好跪伏在地上。

“奴婢,奴婢聽不懂娘娘在說什麽。”

“你不必與我裝模作樣,太子之事聖人格外重視,本宮又怎會一無所知?只是沒想到,你竟敢主動跑來,還將自己暴露在眾矢之的,如今你只怕是騎虎難下吧。”

江稚魚微楞:“娘娘此話何意?”

“太子乃是聖人精心培養委以重任的繼承人,天下皆知百官輔佐,聖人怎會允許他娶你一個小小孤女?哪怕是做妾室也絕無可能,可太子執拗,幾次與聖人爭辯請旨娶你,為此與聖人還生出嫌隙,你說聖人見到你如何不想除之而後快?”

娘娘一番話,江稚魚幡然醒悟。

怪不得聖人會輕易同意讓她一個小小醫官來救,放任她留在皇後寢宮,因為他早已知曉她身份,不過是想借力打力,如果娘娘治不好她就是人頭落地,如果娘娘治好了,她江稚魚就會以太醫署醫官,一個男子身份傳遍京城,讓她無法也不敢揭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怪不得蕭鈺會那樣看她,原來他已經清楚,她選擇義無反顧地救人就是與他漸行漸遠。

她無法再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留在蕭鈺身邊,如今眾人皆知,往後她只能是太醫餘三,而不是孤女江稚魚。

思及至此,江稚魚跌坐在地,悵然若失。

“原以為,你會為此求本宮,讓本宮向聖人求情成全你們,沒想到,你竟全然無此意。”娘娘說著嗤笑一聲,“可嘆太子癡心,錯付了。”

若不是娘娘點明,江稚魚怕是要很久之後才會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如今,明白兩人再無可能後,她忽然生出一股劇烈的酸痛,如蟻蟲啃食心口,難以忍受。

“娘娘為何要告訴奴婢這些?”

“本宮膝下無子,太子便是本宮的依仗,本宮自然要為太子謀劃,你若是想嫁給太子,那就是聖人的眼中釘,太子的汙點,本宮即刻就將你處死,不過你倒是聰明,不想嫁也無心思,那本宮可保你做太醫,往後只要與太子斷絕關系,便能以男子身份享盡榮華,你不說就永遠不會有人說。”

原來是想以她性命制衡。

江稚魚苦笑,從樓意、月嬋、皇後,最後到她自己,她越發認識到在皇權下深宮中,多得是這樣的權衡利弊,救人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每個人的生死都是可以拿來衡量的籌碼。

“娘娘,所以你的命也是其中的一環嗎?”

江稚魚擡起頭,目光無畏又滿是尖銳。

如果她的命從一開始就和皇後綁在了一起,聖人又一心想要她死,豈不是證明了,哪怕是皇後的生死也是可以為之權衡的。

娘娘沒想到她想到了這一層,怒目而視:“放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原以為娘娘尊貴,沒想到也是案板上的魚。”江稚魚嘴角一絲譏笑,可笑的同時又覺得娘娘可悲,如果可以,誰會讓自己身陷囹圄,生死不由己?

民女春雲難產性命垂危,丈夫卻因為貞潔清譽阻止她去救人。

宮女月嬋為救她而死,卻因為身份卑微無法立一個墓碑。

世家貴女沈雲黛,無法選擇自己的婚姻,自己的人生,就連身邊一個小小侍女都無法保住性命。

如今就連尊貴的皇後,也不過是權衡下一個可以擺布的棋子,是生是死都任由宰割。

在這個時代,每一個人都在用她們的命運告訴她,她們掙脫不了時代的枷鎖,家族皇權父權都在壓迫她們,願與不願都要順從,都要麻木。

而她江稚魚如何能獨善其身?

可她不服。

她不甘心。

她曾每次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反抗,用自己微小的力量力所能及的救每一個人,既然天地留她孤身一人在世間走一遭,那她就要去做去冒險去抗爭。

哪怕歷史洪流會將她淹沒,會嘲笑她渺小如塵埃,她也不會放棄,越是如此,她越要在每一場風雨來臨之際,第一個站出來迎接。

“多謝娘娘提點,奴婢知道娘娘告知這些是想留奴婢一命,想讓奴婢選擇一條最正確的路,但奴婢不後悔救娘娘,也不為什麽而救娘娘,奴婢心中只有救人二字,救萬民,救千千萬萬在危難之中的人,所以哪怕知曉一切,哪怕重來一回,奴婢一樣會在那日大殿中站出來請求聖人讓奴婢救人!”

江稚魚的話響徹在內殿,將皇後娘娘震醒在原地。

她伸出指尖,不可置信地指著江稚魚:“你!你!你簡直是…”

離經叛道…

目無法度…

不是的。

皇後跌坐在床榻,雙目怔怔。

她是在反抗。

在和這個吃人的皇宮做反抗。

在做她一直不敢想的事情。

如果當年…稚兒死的時候,也有這樣一個人敢冒險相救,她的稚兒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餘醫官,或許該叫你江稚魚?你的名字裏有個字與本宮…本宮故去的孩子一樣,若是他還活著,就該有你這麽大了。”

“娘娘,佛說有六道輪回,指的是人死了會重新投胎轉世,或許娘娘的孩子也已投胎轉世,活得自由自在。”

“是嗎?”皇後低眸,一抹極淡的笑意浮現,“若是如此便好,只願他再不入帝王家,只做尋常百姓,承歡父母膝下,一生平安。”

“會的,娘娘會的。”

皇後看向江稚魚,在她身上,她似乎看到了一絲微光,一絲在陰暗壓抑的地獄中露出的希冀。

或許這就是太子為之執著的吧。

在那扭曲殘酷的控制下,對自由,對美好的渴望。

而她早已無力抵抗,或許,眼前這個人可以改變如今這個畸形的皇權牢籠。

“你身上有股瘋勁,很像本宮認識的一個人。”

江稚魚疑惑:“誰?”

娘娘目光悠遠,似乎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過去。

“一個和你一樣倔強,一樣不甘,卻沒有你清醒的女人。”

她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那個人,一身白紗枯坐殿中,手中緊握琉璃珠,明明已有萬千尊榮,可她卻如囚鳥困於籠中,心死如燈滅。

想到她,皇後才徹底明白了太子的偏執究竟是遂了誰。

“先後,蘇明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