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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昨日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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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昨日重現

字數:4144

日期:2021-12-11 16:16:04

有些生物在自己將死的時候,是有一定預感的。

就像有的貓會提前離開主人,蟬會停止叫喊,人也一樣。

1994年。

夏。

六歲的白蘭·傑索從噩夢中醒來時,窗外正下著滂沱大雨。

意大利難得會下那麽大的雨,大到聽不見任何聲音,整個世界好似都被雨水沖刷。

夢裏,他被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掐死了。

那種窒息感直至醒來後也依舊在他的心中延續,他面無表情地坐起身來,發現腦袋突突地痛——

無數信息數據湧入他的大腦,他看到了數也數不清的記憶,那些都不是屬於他的記憶。

很顯然,他的能力覺醒了。

他能窺到所有平行世界的記憶,共享那些「白蘭·傑索」的視覺。

他花了兩天的時間整理所有的信息,最後反應良好地確認了一件事:他的姐姐會在不久後殺了他。

剛好,他也對那個人不感冒。

為了自救,他用手裏頭掌握的情報,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在Mafia間神不知鬼不覺地散布流言。

那個女人喜歡的男人是來自別的組織的間諜,他們的父親又對自己唯一的女兒抱有別樣的感情,種種因素疊加,很輕易地,就能造成他們父女對立的局面。

1994年的秋日,他的姐姐如願死掉了。

殺了她的人是從漫天的枯葉中走來的。

由黑白紅組成的少女,好像幾塊色塊就可以拼起來。

幾乎是見到她的第一面,白蘭就知道她是誰。

無關外表,也無關情愛,僅僅是因為他在平行世界的記憶中見過她罷了。

由她所分支出的平行世界中,只有唯數幾個是他們有所交集的,不過也只是看過照片的程度。

對此,白蘭產生了些許興趣。

“你明白,路很遠,我不能帶著這副身軀走,它太重了。”

白發的孩子念著娑由喜歡的故事書時,含著糖的嘴裏略帶些許含糊的鼻音。

但他的意大利語十分標準,以致於聽起來有種別樣的趣味:“但是,這就像剝落的舊樹皮一樣,嗯,舊樹皮,並沒有什麽可悲的……”

在他身邊,堆了許多書——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還有許多樂譜,應有盡有。

而娑由則是坐在鋼琴前,撐著臉頰,看窗外的陽光灑來,穿透了對方暈著淡紫的發梢。

蓬松潔白的發,西方人特有的白皮膚……眼簾中的那個孩子晃著腳,低頭念書時,其嘴角微揚的弧度帶著那個年齡的小孩子少有的柔軟與寧靜感。

可是當他擡起頭望過來時,娑由還是不免在那雙漂亮的紫羅蘭眼睛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怎麽了嗎?娑由?”白蘭……啊,他叫白蘭,他自己說的,娑由不在乎他具體叫什麽,便將其默認成他的名字了。

白蘭是個敏銳的小孩,輕易察覺了她一瞬間的變化:“你看上去不太開心的樣子。”

“不,沒什麽。”娑由輕聲說。

很顯然,她並不在意自己這點情緒被看穿。

與此同時,她站起身來提起了自己的編織箱。

白蘭眨著眼睛問她:“你要去哪裏?”

“我要走了。”

娑由一刻不停地躍過他。

對方不含雜質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腳步轉過來,笑盈盈道:“你要回家了嗎?回日本的家?”

“嗯。”

可是,白蘭卻笑道:“那能稱之為「家」嗎?那裏沒有等你的玫瑰,小王子也不在,只有娑由一個人而已~”

娑由停住腳步去看他時,眼簾中的人撐著稚嫩的臉,微笑的模樣異常柔軟:“反正回去了也是一個人,為什麽不在意大利多玩幾天呢?”

“說的好像我在意大利就不是一個人一樣?”娑由眨著眼睛反駁他。

“可以不是呀~”

他一邊笑,一邊從椅子上跳下來。

猶如跳躍在陽光中的鋼琴鍵上一般,那個孩子彎著眼睛,竭力向她擺出一副無害的面孔來。

“我願意陪你一起去玩的,娑由。”

西西裏島向來被喻為意大利南方的“珍珠”之一。

午後時分,娑由提著編織箱穿過西西裏島的一條小巷。

天空萬裏無雲,形狀各異的仙人掌沿著小巷擺放,斑駁的墻面在粗糙的地上投下一道綿長的影子,她看見無數窗口吐出垂條的花朵,編織的竹籃隨處可見,刷了橘漆的自行車被人隨意扔在了咖啡店的轉角。

遠遠的,娑由就嗅到了海風特有的氣息。

充滿風情的島嶼上,無人問津的巷口總是開滿鮮花。

她迎著陽光,走出小巷,熱烈的歡呼聲由遠及近傳來。

靠海的小鎮大片地依附著起伏的山巒,屬於地中海氣候的島嶼,溫暖明亮,在某個秋日迎來了那裏獨有的慶典。

娑由站在大街上,被藍天上落下的光屑淋了滿頭,雕有花紋的雪白拱門佇立在不遠處,她在藍天下抓住了飄飛的彩帶,有些不知所措地仰頭,看見了花開的碧空。

回頭,白蘭正倚著花圈外的柵欄看著她。

他身穿白衣,抱著一紙袋的水果,笑得輕快,朝她揮了揮手:“我在這裏。”

這麽說的人一個躍身翻過了柵欄跑來。

“這個季節的雪梨是最好吃的~”他一邊說,一邊從紙袋裏掏出一個來遞給娑由。

介於身高原因,他不得不擡手,當娑由沒有立即接過時,他不禁踮起腳尖擡眼來看她:“已經洗過了哦~”

娑由這才接過。

她站在街角,安靜地吃完了那個梨,才問白蘭:“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

“還沒想好~”他說。

言畢,他笑著舉步往前走:“我們先隨便走走吧~”

娑由一楞,雙手提著編織箱姿態端莊地跟上了那個孩子的腳步。

微微傾斜的下坡路花瓣飄揚,一高一矮的兩人的對話隨之而來:

“走的話太耗時間了,我們租自行車騎吧~”

“你會騎嗎?”

“誒——?!難道不是娑由載我嗎?!”

“為什麽我就得載你呢?”

“那我們就租兩輛吧~”

“你會騎嗎?”

“當然會呀,不過不能是太高的那種,娑由等會也不能騎太快,要等等我才行~”

不多時,娑由將自己的編織箱放在車籃裏,騎著自行車徐徐地跟上前方的白蘭。

在她的眼簾中,迎風的旌旗飄飄,行人迢迢,蹬著自行車的人被風拂開了額前的發絲。

說實話,娑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答應帶白蘭出來。

或許是自己剛結束了任務想去玩卻缺一個玩伴?

這個答案一出,她便覺得輕快不少。

即便她不擅長應對小孩子,也沒有明確想去玩的目的地。

於是,她決定暫時放任自己,隨波逐流,跟著那個人雪白的身影走。

這對她來說好像是一件很輕松的事。

畢竟曾經她做過無數、無數次。

第一天,他們看了令人眼花繚亂的拜占庭鑲嵌畫。

末了,還去展覽館看了家具展。

這幾年來,富有歐式風又簡約的家具漸漸問世,世界各地的裝修風格有了更現代的變化。

但娑由不是很感興趣,所以她不明白白蘭為什麽要來。

非旦如此,他還買下了很多可愛的家具,說要跨海送去她在日本的小閣樓裏。

他這麽說的時候,娑由站在一片展示鏡子的區域。

仿佛萬花筒一般,她看見他走了進去,小小的身影瞬間分裂成無數片,整個世界仿佛倒過來了,分不清哪邊是真實哪邊是虛假。

第二天,他們去了巴勒莫。

巴勒莫作為西西裏島的首都,曾被歌德稱為世界上最優美的海岬。

白蘭帶著娑由一路買著糖果,一路從普雷托利亞噴泉到四方街,再從華麗的歌劇院到斑駁的街頭巷尾,最終到達了一座小小的教堂。

這裏的教堂擁有著世界上最豐富的風格,每當陽光在這些建築上產生異常美麗的光暈時,巴勒莫的滄桑仿佛也被娓娓道來。

但他們去的那一座已被遺棄,並沒有被列入旅游的必備景點選項。

當暖陽透過五彩的玻璃窗映入裏邊時,鮮明的暖橘與靜謐的冷藍將那片小小的空間一分為二。

放眼望去——朽腐的長椅,斑駁的十字架,以及刻著浮雕的穹頂都有,仔細看,金漆勾勒著十字架上的細節,繁覆的花卉圖案在教堂的盡頭相繼綻放。

可惜的是,娑由不信教,白蘭也不信。

進去後,他沒有禱告,而是拿出MP3打開音樂,開始播放唱詩班吟唱的歌曲。

一時間,氣勢輝煌而莊嚴的曲調在教堂裏回蕩,白發的孩子彎著眼睛笑,似乎正竭力營造出某種特殊的氛圍。

罷了,他爬上長椅,伸手去摘破碎的玻璃窗外探進來的花。

但他身形不夠高,即便踮起腳尖也夠不到,娑由安靜地看了他一會,才伸出手去,輕輕一躍,為他摘下了一朵紅玫瑰。

對此,白蘭似是驚惶,好像沒想到她會這麽做一樣。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來,那雙明凈的眼睛亮亮的,難得溢出屬於他那個年紀的歡喜:“謝謝你!娑由~”

言畢,他接過那朵花,跳下長椅,將其輕輕放進了十字架前一尊破碎的雕像手中。

“你在做什麽?”娑由終於忍不住問那個家夥了。

老實說,她理解不了白蘭的行為。

但那個孩子只是笑得開懷,反過來問她:“不覺得很好玩嗎?如果不是我的話,活生生的花,和破碎的死物本不會相遇。”

“可是,花離了枝就會死掉。”

娑由平靜地提醒他,漆黑的眼睛註視著那個人。

聞言,白蘭的神情不變,只是道:“娑由真是不浪漫呢~”

她懶得反駁他,只是在一曲結束後同他一起騎著自行車回到了街區。

在街邊,有人在賣藝演奏,娑由跓足,看三三兩兩的人彈電子琴。

圍觀的人投擲硬幣和紙幣,娑由的目光在彈琴的人身上骨碌碌轉了一圈。

擠在人群中的白蘭觀察她的反應,問她:“你想要彈琴嗎?”

“不是,只是在想,那雙彈琴的手也可以賺錢,或許,他今後會成為鋼琴家,或是當音樂老師。”這麽說的人在某一瞬似是驚奇,像個孩子一般,瞪圓眼,低頭對白蘭道:“你看,他在笑耶。”

“這有什麽奇怪的嗎?娑由?”白蘭困惑地問她。

這個問題叫她一楞,她鼓起嘴想了想,沒想出答案,不由也感到困惑。

可是下一秒,白蘭卻突然將娑由推了出去。

一時間,所有觀眾的目光都聚集在他們身上,連彈奏鋼琴的人也疑惑地看來。

“這位小姐想要和先生合奏一曲。”白蘭卻扯著鳥啼一般的嗓音,用吟詩一般的意大利語笑著說:“請問她有這個榮幸嗎?”

可以的話,娑由簡直想當場殺了白蘭,直至拿起小提琴的弓時,她也依舊有這個想法。

但最終,那把弓在染血前還是架上了小提琴的弦。

天空上,彎月攀上蒼穹。

路燈亮起的那一瞬白蘭似乎嚇了一跳。

而娑由站在彈鋼琴的先生身後,放下了自己的編織箱,架起小提琴,同他合奏《Yesterday once more》。

Yesterday once more。

意為昨日重現。

電影《羅馬假日》的歌。

他們的組合引來了更多人圍觀,明亮的燈光落在娑由身上,她低垂著眼睫,裙角和長發被西西裏島的晚風中飄揚。

托白蘭的“福”,那可以說是她人生中為數不多受眾人註目的時刻。

她在剎那對上人群裏白蘭的目光時,他吃著棉花糖,可是那雙眼裏明暗生花,正朝她溫軟地笑。

許是晚風太過溫柔,娑由在須臾間覺得舒適得不可思議,她拉著琴,鞋尖輕輕踩著節拍,在迷蒙的燈光下安靜地笑了。

也是那一瞬,白蘭擡起了手。

他對著娑由身上柔軟而暖的光暈張開了五指,緩慢地攏成拳,卻發現在抓住的那一瞬就滅了。

末了,他張開手,發現明亮的光再次綻放。

那本只是手在眼前擋了光線的視覺效果,但那一刻,他卻像發現什麽秘密似的,驚奇地瞪圓了眼。

然而,變故也是在那一秒發生的——

因為娑由在倏然間,發現了圍觀的人群中有一道對著自己的黑漆漆的槍口。

就此,只聽得一聲槍響,合奏被打斷,尖叫聲紛紛響起,人們驚慌失措地逃散開來。

而娑由則是在避開子彈的瞬間亳不猶豫地摔了小提琴,拿著那根弓一臉冷寂地沖向了開槍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

是1994年的正文線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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