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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像她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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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像她這樣的人

字數:5005

日期:2021-12-11 16:30:03

白蘭提著娑由落下的編織箱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躲在一棵楓樹下。

金黃的枯葉像富有生機的麥海,層層疊疊掩蓋著她的身影。

周圍是無人的樹林,街區的燈光照不到這來,白發的孩子撥開那些煩人的枝條,手電筒照過去,晃白的光一瞬間打在了娑由的側臉上。

樹梢下,她的膝蓋支著手臂,微微歪頭枕著自己的胳膊,閉著眼,似乎在睡覺。

她的手上還拿著那根弓,那根本該屬於藝術的造物滴著血,不久前,她正是在溫柔的晚風中,用那根弓,如同拉小提琴一般,割了前來暗殺她的人的喉嚨。

許是那副光景被他自己賦予了美感,Mafia家族的小少爺竟在須臾間輕輕笑了。

手電筒的光區分出她發絲上的亮部,她的眼睫是面上最黑的部分,可一只手上染著血,面上也是可怖的血跡。

許是註意他的目光,娑由終於睜開了眼,輕聲道:“不是我的血。”

她維持著那個足以在秋日的晚風中凍僵的姿勢說:“我本來只是想擦掉臉上沾的血的,結果越擦越臟。”

言畢,她終於放開了那根琴弓,任由它落在草地上,道:“搞砸了……”

娑由說:“我把那場合奏搞砸了。”

那一刻,她像個孩子一樣將臉埋進了臂彎裏:“那位先生不會再出現在那裏彈奏,以後可能也賺不到錢,說不定,他不會再以彈鋼琴為生了。”

可是,白蘭卻道:“怎麽會呢?”

沒有驚訝也沒有害怕,娑由擡起一只眼睛去瞅時,他紫羅蘭色的眸子眨了眨,帶上了澄澈得不可思議的笑意:“我不認為娑由對那位先生來說有重要到那種程度~”

說著這話的人手上有瓶剛買的礦泉水。

他以近乎誘哄的語調對娑由說:“伸出手來~”

這個自小在裏世界中長大的小鬼頭似乎很擅長這種作派,或者也可以說是意大利男性特有的紳士風度在作祟,娑由伸出手去時,他打開瓶蓋,倒水沖刷著她的手:“來,洗一洗~”

罷了,銀發紫眼的人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手帕。

他將其用水浸濕後,用它一點一點地幫娑由擦掉了面上的血跡。

期間,娑由安靜地任由他動作,可有些稀釋的血色卻蹭上了他的白衣。

對此,他似是不在意,只是垂著眸子,一邊笑一邊擦:“娑由用他的琴弓殺了人,搞砸了他賺錢的表演,讓他被警官拘留錄口供,但相應的,我走前留了錢給他,他會用那筆錢再去買一把新的小提琴,會有錢維持一段長時間的生計,而且聰明的警官很快就會放了他,他有足夠時間擺脫你帶給他的驚嚇,重新演奏自己的音樂。”

伴隨著他的話,娑由微微瞇起眼。

她看著白蘭的目光似打量,又似審視,但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等這些事情都做完後,白蘭才笑道:“走吧,我們被通輯了哦~”

他用如同要去游玩一般的口吻說明了情況:“在找人將這件事壓下去前,我們該逃跑啦~躲在這裏的話今晚就會被發現哦。”

“……”

好好的西西裏島游玩變成了逃亡之旅,對此,他們倆先找了間只認錢不認人的偏僻旅店住。

店老板與附近的□□有些關系,不是什麽善茬,但是當他們如實付了錢後,他也就不管了。

不過娑由也不打算呆久,頂多一個星期她就會離開這裏。

晚上準備睡覺的時候,白蘭說:“家族裏的人也該發現我不見了,說不定會派人來找我~”

聞言,娑由才想起眼前的人是被她偷偷帶出來的。

她隨口問他:“你之前說呆在家裏會死掉是怎麽回事?”

她可是清晰記得的,在她拒絕了他的陪玩邀請後,他站在窗邊朝樓下的她喊著的那些話。

——「請你,帶我逃走吧。」

——「不然的話,我會被殺掉的……」

結果,這會,白蘭卻笑盈盈地說:“你說那個呀~那個就只是我編出來哄騙你帶我出來的借口罷了~抱歉呀,娑由。”

她擡眼瞥了他一眼,那個小鬼卻只是聳了聳肩:“反正娑由只是缺個玩伴,也不在意不是嗎?”

她不置可否,然後環視了一圈房間內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沙發的擺設,隨即對上了正欲說些什麽的白蘭。

“我想,紳士的先生是不會允許女孩子睡沙發或地板上的。”

“我想,娑由不會讓只有六歲的小孩子睡沙發或地板上的~”

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出這些話後,房間內陷入了幾秒鐘的沈默。

很顯然,他們兩個都不願受半點委屈。

半晌後,是白蘭先輕快地開了口:“現在也沒有多餘的單間或雙人間了哦,要不將就一下?”

很快,午後十二點的鐘聲被敲響。

娑由和白蘭一起躺在一張床上。

一個小孩子和一個纖細的少女還是能睡下一張床的,但過程中難免挨腳碰手,娑由不禁道:“我想我今晚是睡不著的。”

“那娑由就將床讓給我嘛~”白蘭嘗試用撒嬌的口吻爭取最舒服的條件,可是娑由只是直直盯著黑暗中的某點:“雖然睡不著,但我想躺著,這也算我的休息方式。”

聽罷,知道沒有轉圜的餘地,白蘭也就不多說了。

他反過來抱怨道:“啊啊啊,這裏的裝修真差,不是我喜歡的風格,好想看看我昨天買的家具擺放起來是什麽樣的。”

漆黑的夜裏,娑由腦袋放空,順著他的話想象了一下,然後才輕聲道:“那你大概是看不到了。”

“為什麽?”白蘭困惑地問他。

娑由歪頭看了他一眼,無辜道:“因為是送去我家不是嗎?你又來不了我家。”

“誒——?!為什麽?!”白蘭拖著甜膩的語氣道:“我為什麽去不了娑由家?”

“因為……”

可是,白蘭緊接著打斷了她的話:“只要娑由願意邀請我去的話我就能去不是嗎?”

她一楞,就看他翻身,漂亮精致的臉對著她,面上帶有柔軟的笑意:“娑由家裏除了你沒有任何人,娑由就算回去也不會有人等你,但只要有人住進去的話不就行了嗎?”

西西裏島深邃的夜色在他纖瘦的骨架上起伏,娑由聽到他輕聲說:“娑由願意讓我住進你的家嗎?”

“不願意。”娑由認真地說:“你太弱了,和我在一起容易被殺的。”

聞言,白蘭卻並未覺得失落。

剛才的話仿佛是他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他朗朗笑了幾聲,道:“那就算了,以後有機會再去娑由家做客吧~”

伴隨著他的話,娑由的手如蛇影一般,游過小少年的胸膛,輕輕放在了他的脖頸上。

“你真奇怪……”她輕輕的聲音傳來,帶著無端的困惑:“我要是現在就要殺了你,你還會這麽說嗎?”

白蘭感受到對方冰涼的指尖點在了自己的動脈上,這讓他想起了夏天那個令人窒息的夢。

可是,不等他說什麽,她便安靜地移開了手。

三天後,娑由和白蘭離開了那間旅店,一起去了切法盧。

那裏離巴勒莫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是一座遠近聞名的海濱城市。

其實可以的話,白蘭是想去哥斯達黎加看維齊奧城堡的鬼雕塑的。

但可惜的是巴勒莫離那裏有一段不短的距離,而娑由只想趕緊把他這根小尾巴送回家。

因為通輯令還沒徹底撤去,娑由便買了大大的洋帽戴,不過對她來說,有「絕」的加成,要避過他人耳目並不是一件太難的事。

可每當需要與人有所交流的時候,都是白蘭自告奮勇去做的。

當晚,白蘭日行一例問她晚飯要吃什麽,娑由站在街角,隱在黑暗中,隨口說了句:“想吃蘋果。”

言畢,他笑著朝她揮了揮手,舉步就朝街道對面跑去。

晴朗的高空升起圓月,皎潔的月色讓蒼白冷硬的建築在夜晚澄黃的火光中仿佛都柔軟了棱角。

娑由看見月光與燈火相互交織,輕輕撫著人影來來往往的街道。

其中,白蘭雪白的身影跑過街巷。

他銀白的發尾處似乎點綴著些許迷人的光暈,像那遠處驟明驟亮的光。

幾分鐘後,娑由看見他揚著笑,抱了一紙袋的蘋果走來。

張燈結彩的夜市點亮著或明或暗的光,秋末的街道景色朦朧得讓人有些恍惚。

眼簾中,燈火在那個小少年羅蘭色的眼底搖曳,溫暖的光落在他的指尖上,暈出溫潤的色澤。

可是,走到一半時,有一兩顆蘋果從紙袋裏落出來,咕嚕咕嚕向前滾。

他一楞,彎身去撿。

但許是動作太大,叫紙袋裏的其它蘋果也一顆一顆落出來,他便一顆一顆往前撿,結果越撿掉的就越多。

恰逢這時,有一輛汽車對著他駛來,晃眼的光打上他銀白的發絲,叫他有一瞬間好像消融在了那片燈光中似的。

娑由不禁喚了一聲他的名字:“白蘭……”

汽車呼嘯而過,碾爛了好幾顆蘋果。

白蘭抱著剩餘的蘋果,被娑由攥住後領提在了手裏。

他們站在路邊,待娑由將他放下時,Mafia的小少爺擡眼,彎著眼睛笑道:“你救了我,娑由。”

娑由卻只是道:“你要是死了,我會有麻煩。”

聞言,白蘭笑了。

他像發現了什麽秘密似的,笑得有些壞心眼。

對此,娑由懶得理他,擡腳便往前走。

他們一起走過橋墩,期間,白蘭跳上石砌的欄桿,也不管橋下是海面,猶如跳舞一般在上邊走動。

他看上去很享受這個高度,至少能居高臨下看娑由的時候,他的笑意比任何時候都來得真切。

娑由將他遞來的蘋果都吃了,末了,她註視著那個孩子在徐徐的海風中張開雙手,宛若要飛翔似的,任由風灌進了他的白衣裏。

皎潔的月色在海面泛白,娑由洋帽下的發絲飄揚,她終於忍不住問他了:“白蘭,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

聽聞這話的人轉過頭來,似是困惑。

娑由提著編織箱對上他的目光:“從一開始,你接近我是為了什麽呢?”

她不明白,以致於面上是近乎恍然的迷茫:“很多人都想殺我,但像你這樣接近我的,還是第一個……”

她說:“為什麽?我身上有你想要得到的東西嗎?”

“有哦。”白蘭道。

這個時候,他看上去很坦誠。

夜空下,雪白的發梢親吻著他那張漂亮的臉:“對我來說,娑由是我目前最大的樂趣。”

但娑由卻反駁說:“我是個很無聊的人。”

對此,白蘭哈哈笑了幾聲,也不否認:“確實呢。”

但下一秒,他停下了腳步,突然道:“可是,娑由,這是我們第一個有正式接觸的世界。”

“……什麽?”娑由眨了眨眼。

他垂下眼睫,笑道:“娑由知道平行世界嗎?”

娑由遲疑了會,才點了點頭。

作罷,她輕輕補充了一句:“電影上經常有這個概念。”

白蘭似乎被她這句話逗樂了,他誇張地捧腹大笑,在娑由開始思考要不要將他踹進海裏的時候,他才及時收了聲。

然後,他微微彎下身來湊近她,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娑由,我有能看到平行世界的能力哦,在有你存在的世界中,我都只是聽過你名字和看過你照片的程度,但這個世界是我第一次正式接觸你、認識你的世界。”

聞言,娑由微微瞪圓眼。

偏巧他還在說:“娑由,不覺得這個世界很無聊嗎?”

一身霽色的人垂著眼,在盛大的月光下,借著高度的優勢伸手撫上了她的臉:“不管是什麽人,還是什麽地方,對於我們來說都只是風景罷了,雖然和別人相處也會有感動的情緒,但是總覺得自己沒辦法融入這個世界,你應該可以理解的吧……”

他帶著笑意的聲音,輕得宛若從隔世傳來:“不覺得呆在這裏,有點難受嗎?”

就此,她的面上似有驚惶一掠而過。

“所以,在找到足以打發這種無聊的樂趣之前,娑由就是我的樂趣,就像小王子馴服狐貍一樣,我對於感興趣的事,向來會全力以赴。”

這麽說著的人臉上是不帶任何情緒的笑容,以致於身上有種近乎聖潔的冷漠。

月光下,無數的影子開始舞蹈。

對於白蘭的話,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仿佛理所當然一般,娑由的神情很平靜,其紗裙在海風中恣意飄揚。

可是,某一刻,她卻聽到白蘭放輕了聲音:“我一開始是這樣想的。”

眼簾中,那個人的目光凝視著她:“但這幾天,我從娑由身上發現了一件事……”

石砌的橋墩是米白的色彩,遠處山野的輪廓延綿不絕,近處是黯淡而闌珊的燈光。

暧昧而繾綣的燈火繚霧中,白蘭的身影就像驀然降在了秋天的第一場雪。

其中,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可思議:“大多數生物不需要引導,遵循本能就知道如何活下去,但人不一樣,人會迷路。”

他在那般光怪陸離的盛景裏,說:“娑由會迷路。”

聞言,娑由楞住了。

極近的距離下,娑由看不清他是否在笑,只知道朦朦朦朧朧間,他那倒映著她面容的眼底,盛滿了所有的月光。

這樣的人站在石墩上,輕輕牽住了她的手:“單單是這幾天,要不是我拉著你,娑由就得迷路好幾回了,所以,我想成為能引導娑由的人。”

他說著如同童話書一般的漂亮話,但娑由瞳孔晶亮,海畔邊外,漆黑的發絲拂進她的唇角,卻被他輕輕勾開。

時間也似沈寂了許久。

久到娑由都覺得恍惚時,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白蘭,你覺得人可以與自己討厭的部分分離嗎?”

言畢,不等他答,她自己便道:“不可以的。”

仿佛篤定一般,她臉上是一種寂寂的神色:“就像一顆打碎的雞蛋,雞黃和蛋清一開始還能分開,但是當戳破蛋黃後,蛋液流出來混在一起就不能分離了,人就是這樣渾濁的個體,白蘭,我已經無法離開這副身軀。”

這麽說的人掙開了他的手,輕輕揚起了一個柔軟的笑容:“但是你可以,白蘭。”

“……什麽?”

這次換他困惑了。

就此,娑由後退一步,端正地站在闌珊的燈火中微笑。

晚風掀起了她的裙裾,帽檐在她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而她在黑發紛揚的罅隙間,近乎歡喜地笑道:“和我不一樣,真好,像我這樣的人,你可以離開我。”

可是,伴隨著她的話,隨之而來的卻是白蘭的擁抱。

與記憶中那人相似的小少年從石欄上跳下來,踮起腳尖抱住她的脖頸,任由她的眼淚在1994年的秋夜裏滾滾垂落。

像她這樣的人……

她聽到耳邊傳來了白蘭柔軟的聲音:“像你這樣的人,要擁抱你……”

要擁抱她,保護她……

“還要治愈你,拯救你……”

他溫柔地笑著說。

然後,傷害她,離開她……

殺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白花花:“來自大空的pua話術~”【bushi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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