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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她已經所剩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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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她已經所剩無幾

“乖孩子……”

她的大哥伊爾迷喜歡這樣誇獎她。

大她十三歲的哥哥,是娑由非常尊敬的人。

打小他就教娑由關於殺手的一切,包括殺人的技巧以及身為職業殺手的作風,就連她第一次執行殺人任務都是他陪著去的。

可以說,伊爾迷·揍敵客教會了她關於生存的一切。

當然,也包括死亡——

但這些已經無所謂了。

因為此時此刻,他微涼的手輕撫著她的發絲,順帶撫過了她的後頸。

他說:“你長高了,頭發也變長了……”

聞言,娑由輕輕踮腳,微仰著頭,將手攀上了對方結實又瘦削的背脊,便聽他又說:“但是交際舞還是跳得很不好,娑由。”

略帶批評的話語被他用平得不帶波動的聲音吐出,聽不出任何意味。

可是最後那幾個屬於她的音節卻叫她顫了顫眼睫。

光怪陸離的舞池中央,她得到了想要的擁抱。

就此,娑由在眩目的燈光中閉上眼。

世界在一瞬間沈入黑暗。

音樂遠去,光影歸於單色。

她輕輕歪頭,貼著伊爾迷的側臉,像只小獸,嗚咽出聲:“因為,不喜歡跳舞……”

回答她的是這般久違的聲音:“不喜歡不是不會的理由。”

對此,娑由也不反駁,只是在他耳邊輕輕地笑:“那以後大哥你再教教我……”

廳外,月光粼粼。

流光溢彩的舞會還在繼續。

不多時,娑由離開了舞廳,走上了甲板。

夜晚的大海,風平浪靜。

娑由踩著月光,看自己的影子投在甲板上。

有人走在前面,被拉長的剪影與她的交疊在一起。

她輕輕去踩,結果才剛踏出一步,就嫌棄起了腳下那雙黑色的高跟鞋。

她突然想穿漂亮的洋裙和短靴,拿一把漂亮的傘,而不是一身一點都不可愛的西裝。

可是這樣不可愛的衣服穿在她大哥身上就很好看。

擡眼,那人寬肩窄腰,修長的身形被晚風吹得有些寥落。

他轉過身來,月光偏倚,棱角分明的臉像是從黑暗中剝離出來的。

好多年不見,她大哥除了稍顯低沈的聲線外,無論外貌還是性子好像都並沒有怎麽變,以致於她第一眼就能認出他了。

而對於在這艘游輪上遇到娑由這件事,他好像既不詫異也不驚喜,甚至都沒有過問她這些年的事。

他全程都相當平靜,平靜到讓娑由懷疑她在他眼前只是個陌生人。

……不過也是,她的模樣已經和當年大不相同了,就連年齡可能都和他認知中的存在差異,若是有陌生感也不稀奇。

但他還是認出她了,沒有詢問也沒有打探,她大哥在茫茫的人海中找到她了。

自此,娑由將自己與他的距離感掐滅在了不久前的那個擁抱中。

而現在,許是受自家大哥的影響,料想之中的激動或徨然通通沒有出現,娑由也十分平靜。

他們省去多餘又矯情的噓寒問暖,終於可以開始有點營養的對話了。

伊爾迷一開口便道:“你消失了好幾年,媽媽當時還傷心了一陣子。”

娑由卻是一楞,隨即驚喜地瞪圓了眼:“真的嗎?”

“是哦。”他說。

娑由不禁走前一步,眼睛卻緊緊盯著他:“可是我不久前打電話回家裏,說沒有我這個人……”

“哦,這個啊……”

青年之齡的人小弧度地歪了歪頭,那雙眼睛將娑由稍顯不安的神色盡收眼底,面上卻不以為然。

他將纖長的五指插進漆黑的發間,其膚色在對比下形成了蒼白的色調:“你不見後家裏就沒怎麽提起你了,那個管家大概不認識你吧。”

這個說法叫娑由感到了一種莫名的違和,可是她一時又不知哪裏出了問題。

可是她現下想不了那麽多,因為這個答案叫她松了口氣。

這一松,她便覺得整個人好像都要垮掉了。

某種久違的脫力感侵襲了她,她在伊爾迷平靜的註視下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但她用傘尖撐住了,隨之而來的就是她自己略帶哭腔的聲音:“太好了,我以為我又迷路了……”

就此,前方的人朝她伸出手來。

娑由卻在須臾間擡起了眼睛,揚聲道:“我,想見奇犽!”

伴隨著這樣的聲音,有風從對方的五指穿過,娑由的眼裏仿佛盛滿了月光:“我現在就想聽奇犽的聲音……”

她嘟囔著說:“大哥可以幫我打電話給他嗎?”

對此,伊爾迷安靜了一會兒,他的眸子黑得望不到底,仿佛將自身的感知與反應剝離開來了一樣。

下一秒,他將停滯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去,然後從西裝口袋裏摸出了手機來。

他用沒有起伏的聲音說:“可以哦,不過最近奇犽都不接我電話呢,我會讓糜稽先和他聯絡的。”

言畢,他撥起號碼來。

安靜的月夜,風吹散了他的長發。

如水的霽色冷涼,他們繚亂飛揚的發絲如浪般翻湧,又如一只只暗色的蝴蝶,正一點一點飛離發間,在月光中此起彼落。

娑由看見手機屏幕發出的光在伊爾迷漆黑的眼底閃爍,冷白冷白的,像某種不可言說的信號。

片刻後,似是將信息發出去了,伊爾迷將手機收起來,很是自然地擡手,輕輕摸娑由的發:“好了哦,奇犽應該很快就會來的,這段時間你先呆在我身邊,暫時和我一起行動吧。”

娑由見他微垂下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這個冬夜裏帶著某種更甚的刺冷感。

她動了動指尖,就見他微俯下身來,如沈寂死水的眼睛似是掠過了浮影:“只要你乖乖呆在我身邊,奇犽就會回來的。”

娑由一楞,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

可是伊爾迷已經越過她,其身影像枯死的朽根落葉,飄飄然地走向船艙。

娑由正想跟上去,就聽海上掠過的風送來了他不帶多餘關懷或情感的聲音:“今晚早點睡,我還有任務,做完再和你匯合。”

這位頂尖殺手的語氣輕飄飄的,如秋天枯槁的落葉。

好在這聲音裏不帶薄涼或疏離感,對於她大哥來講,這已經相當足夠了。

至少,她還被當成家人看待。

同時,娑由也想起自己有任務在身。

於是,她沈默地目送她大哥如鬼魅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

等到甲板上只剩她一人的時候,她才轉身去看夜晚的景色。

一眼望不到邊的海,有冷金色的波光在游走。

今晚沒有星星,船身掀起的浪花輕盈得像泡沫。

這個位置,看不見燈塔,周圍也不存在海港碼頭。

就此,娑由感覺自己依舊置身在很黑很黑的地方,手一伸,什麽都沒摸到,只有荒蕪的虛渺感。

她神色寂寂,索性脫了高跟鞋,赤著腳跳到了船舷上,像馬戲團裏表演走綱絲的的小醜一樣,開始沿著大海與甲板的邊緣走。

她吹著舒服的晚風,突然覺得很開心。

呼呼——

其中,她聽到了這樣的聲音,像風吹過了某種破口。

可是她往周圍望了一圈,並未尋到聲源。

某個不經意間,她往下一望,就見船外,是翻湧的浪花。

娑由的眸子沈沈地盯著那看,直至海平面被月光照得澄亮,隱約映出個與她相似的人形來。

就此,娑由笑了起來。

以腳跟為支點,她在船舷上開始雀躍地旋轉舞動。

她像宣布什麽大事一樣,在偌大到有些空曠的甲板上自言自語:“我回來了啊!人世!你!還有你們!所有人都別想再詛咒我!”

以此為由,當晚,娑由開心地洗了個熱水澡。

洗完後她將長發吹幹,然後熄燈跳上了游輪提供的大軟床。

她閉上了眼。

她又睜開了眼。

此時是午夜十二點。

她所在的房間裏靜悄悄的,昏暗一片。

沒有點燈的空間,連花朵都暗沈。

只有圓形窗與窗簾的縫隙透出了一點光。

娑由的眼睛黑漆漆的,直盯著身側的一點瞧。

直至黑暗中傳來了輕盈的聲音:“娑由,你這樣盯著我,我完全睡不著呀……”

聲音的主人一身白,躺在雪白的床榻上幾乎與其融為一體。

對此,娑由只是眨了眨眼,說:“我這是在執行任務,防止白蘭先生你晚上睡覺的時候被幹掉了。”

“是嗎?”聽不出生氣的聲音夾雜著紳士的笑意,銀發的少年彎了彎紫羅蘭的眸子,側過頭來:“真是辛苦你了~”

眼簾中,只穿著白襯衫的女孩側躺在他身邊。

那一頭蛛絲般的長發散落在雪白的床榻上,其纖細的腳踝稍稍蹭到了他的小腿。

他們一起躺在一張大床上,娑由冷涼的發絲略帶寒意。

本來她不想躺下來的,但想了想,她打從「星漿體」那個任務開始到現在來都沒怎麽躺床上睡過覺。

所以這會,她理所當然地占據了白蘭一半的軟床,同他在黑暗中側頭對望。

許是真的睡不著,又無聊,白蘭便開始與她聊天:“提問~不久前與娑由跳舞的男人是誰?”

娑由也不瞞,笑著說:“是我大哥。”

“欸——”拖長了語調的尾音在黑夜中濾去了白晝的甜膩,只剩屬於少年人的清朗:“娑由的大哥,該不會也是那個揍敵客吧?”

“是哦。”娑由道。

月光悠然,不經意間掠進來時灑在了他們身上的被單上。

某一瞬,白蘭好像被月色稀釋,不存在任何實感,娑由不禁伸手攬住了他。

被單上因此掐出了點屬於他的輪廓。

對此,白蘭依舊在笑。

他嘴角的弧度溫軟又乖巧,安靜地任由她抱。

而娑由明媚地笑,像在哄一個小孩子睡覺,說:“娑由是揍敵客家的殺手,娑由的哥哥自然也是揍敵客呀。”

白蘭便道:“娑由的哥哥看起來好可怕呀。”

娑由不置可否,她只是眉眼彎彎地笑:“殺手本來就是可怕的呀。”

可是,白蘭卻搖了搖頭:“可是娑由不會哦~”

娑由一楞,就見他用那雙溫潤得如同寶石的眼睛註視她,隨即用一種聽不出什麽情緒的聲音說:“我很喜歡娑由你哦。”

她眨了眨眼,隨之而來的就是困惑。

但很快,她又覺得不以為然。

因為這些天相處下來,她覺得白蘭是個說話喜歡真假摻半的人。

所以這會她沒有相信這話。

可是白蘭依然在說:“我一直看著娑由你哦。”

他的聲音被冬夜的暖氣熏得溫柔,褪去了平日裏故作孩子氣的扭捏,好像變得稍稍真實起來了。

娑由不禁打斷了他:“我們才認識不到半個月。”

可是,白蘭卻支起身來,垂著細密的眼睫看她。

少年用指尖撩起了她一束發絲。

而他自己的銀發似乎比林間的霧霭來得更為通透。

它們隨主人低眉彎身的動作而稍稍蹭到了她的臉,有些酥|癢。

娑由望去時,發現少年的神情有一瞬間好似超越了他這個年紀。

現在,他正安靜地註視著娑由。

那羅蘭色的瞳孔深處空無一物,但隨著月光游離,隱約映出了她的面容。

他說:“不,我從很久以前就認識你了……”

就此,娑由又感覺到了某種違和感。

這次更加強烈,更加濃厚,以致於她在霎時陷入了茫然的漩渦中。

須臾間,她像是被月光凍著了似的,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如一條瀕死的魚般,癱在了光線無法照到的深海裏。

風平浪靜的黑夜,游輪前進的汽笛聲隱隱約約。

在這之中,娑由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做了個夢。

她夢見自己人生第一次坐船。

那是七歲時的情景。

她和奇犽偷偷跑出家,拿著兩張船票,搭著游輪,飄洋過海,去幾千裏外的島嶼上玩。

那個時候,是夏天。

她拿著汽水罐奔跑在日光晃悠的甲板上。

游輪的螺旋槳撥開海水,翻起雪白的浪花。

不知何時開始,過去泛黃的畫面開始清晰。

逐漸明亮的光景中,海鷗鳴叫的聲音也清晰可聞。

而她迎著海風和陽光,放眼望到了波光粼粼的大海以及與海平線相接的藍天。

入目的世界皆是一片明亮澈凈的藍。

其中,有人站在前方,銀白的發絲被陽光穿透,飄逸成了天邊柔軟的浮雲。

他在以太陽為鼓點的藍天下回過頭來。

[過來,娑由……]

他說:[來哥哥這裏……]

由此,她漆黑的眸子裏開始流轉光華。

她近乎歡喜地跑過去,手中的汽水罐因此晃動。

結果在跑近對方“噗嗤”一下拉開易拉環時,經由噴濺的汽水濺了自己一身。

她眨了眨眼,感覺到黏膩的水汽在自己的眼睫上冒泡泡,就此,她嘗到了甜甜的味道。

娑由在遙遠的夢鏡中開心地笑了起來,也不顧臟,就緊緊地抱住了那個人。

喜歡……

她說。

洋淌在那個充滿甜香與溫度的擁抱中,彼時的她近乎滿足。

喜歡大海,喜歡藍天,喜歡汽水……

也喜歡奇犽……

喜歡那些他帶她去見的漂亮景色……

以此為界,她在他的懷中悄悄睜開了眼。

恰逢大片的雲掠過天際,世界有一瞬隱在了遮天蔽日的影子裏。

其中,她眼睛裏的光亮也被剝奪。

甲板上走動的人影似在舞動,有鮮亮的花在風中搖曳,她的眼中呈現出一片皆是屍體的灰敗景色。

——‘要活下去!’

有人在炮火之中同她喊。

就此,她端起槍跑了起來。

沒有回頭,也沒有難過,因為她知道後方除了荒蕪的硝煙外什麽都沒有。

但她得活下去。

因為她什麽都有——有家人,有偌大的城堡和火山,有甜甜的糖果,有玩具,有漂亮的洋裙,還有心愛的哥哥……

她還什麽都沒有失去……

所以,她要活下去……

那時的她是這樣想的。

不過,現在就不一樣了……

娑由醒來的時候,還是夜半。

窗邊的簾子不知何時已被拉開,正在夜風的吹拂中飄揚。

她看月光傾瀉進來,連著欄桿的影子一起束縛在她身上。

恍惚間,她看到有人坐在窗邊。

許是冬夜,她便聯想到了雪,一想到雪,某個雪白清冽的輪廓就隱約勾勒出來了。

恰逢海風拂進來,那人影似是擡眼望來,她看見對方套著一襲寬大柔軟的白T裇,在圓月當空和椰子樹搖曳的背景中,朝她說:

——「有我在,你放心睡吧。」

可是,下一秒,風迷亂了眼。

再一看,窗邊沒有人。

倒是有人影逆著光站在她床前,安靜得仿佛能與黑夜融為一體。

是她的大哥。

他面無表情,身上是一身深綠的奇異服裝,那雙眼睛依舊沈得深邃。

“娑由。”

他提醒她:“在外睡得這麽沈可不好,容易死掉。”

言畢,他微彎下背脊來,那些黑發垂落在她的臉側。

他黑如漩渦的瞳孔似是在說:“不過放心,我不會讓你死掉的。”

對此,娑由沒有出聲,只是伸手往旁邊一摸。

可是身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的體溫。

她不禁微微瞪大眼,瞳孔機械似地移向了伊爾迷。

她感覺到自己呼出的氣息異常冰冷:“白蘭呢?”

可黑發的青年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娑由便坐起身來。

她見房間的門被打開,走廊外的澄黃暖光偷偷溜進來,洋淌在地毯上。

與此同時,外邊傳來了一陣屬於白蘭的腳步聲。

這會,娑由跳了起來,柔軟的床榻因此陷下了一塊。

她頭也不回地說:“沒關系,死掉就死掉吧!”

因為,她已經所剩無幾,沒什麽再能給時間撕扯了……

就此,娑由像只迎來了春日的雛鳥,雀躍又輕快,不再理房間裏那抹沈默得如同青苔的影子,甚至連鞋都沒穿,就嚷嚷著白蘭的名字跑出了房間,融入到外邊那些暖光中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娑由:“感覺不太對勁。”【bushi

看到有小夥伴說懵我的鍋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說一下呀,從娑由躺上床開始,現實與她的精神就在錯亂重疊啦,至於哪裏是真哪裏是假我就不說啦【不你

才發現五千收啦!!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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