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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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制片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但沒透露到底是什麽事。

文蕭看了他幾秒,猜到大概不會是什麽很快就能結束的事,於是指了下一旁剩下的最後一口飯,用有些可憐的眼神看他:“我可以把飯吃完再過去嗎?這裏沒有加熱的地方,可以嗎?”

制片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一眼,真的就剩下一口飯,視線收回來,又放在文蕭光禿禿的腦袋上,看了幾秒,也沒難為他,點了下頭,催到:“快點。”

文蕭跟他保證,走過去也沒有坐下,站著當著一眾緊盯他的目光把碗裏最後一口飯菜扒進嘴裏,好像吃的是什麽斷頭飯,把臉頰填滿,拿上自己的暖水杯走回去,腮幫子鼓鼓得,視死如歸地含混說:“周八。”

制片人嘆了口氣,帶他朝導演休息的房間走去。

夜裏的風變得有些大。

他們走得不算多快,但風仍舊獵獵地吹著,雨已經停了,風吹下房檐上殘留的水珠,有幾滴打上頭皮與眼瞼。

文蕭冷不丁眨了下眼睛,擡手摸了摸光光的腦袋。

原先走在他身前的制片人腳步忽地慢了一些,在黑夜中亮著微弱的燈泡下,面上的神情有些晦暗,叮囑他:“導演一會兒問些事情,聰明點,別答那麽老實,裝裝傻應付過去行了啊。”

文蕭猜不太到導演到底要找他做什麽,只想到方才錄音的事情,覺得可能是影響了劇組,才會被導演談話。

於是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導演的屋子在與演員兩個方向的平房裏,被副導演和攝影團隊夾在中間。

此時那一排窗戶都是暗的,只有導演的房間透出明亮的、在寒夜中稍顯刺目的光芒。

在進屋前,制片突然想起一件事,叫了下要敲門的文蕭。

文蕭楞了楞,回頭看著他。

制片人與他視線相觸幾秒,搓了搓手,不知該用什麽語氣來說,便有些慢地斟酌道:“今早你暈倒……知道是誰抱你去醫務室嗎?”

他這麽問,讓文蕭一下想起隔著那扇很小的窗戶朝他伸出一只手的溫兆謙。

空氣陷入一段時間的沈默。

風打著旋兒吹過兩人之間的縫隙,只能聽到不遠處落葉落地發出的輕響。

文蕭心尖顫抖了一下,隔了一會兒,才緩慢地點了下頭,用很微弱的聲音說:“知道的。”

制片人不知想到什麽,眼神變得稍稍覆雜,不過沒有流露出來,只是說:“溫總說有只手套落下了,你記得收好。”

文蕭沒有立刻反應過來,制片人覺得他腦子不大好用,有些煩地推了下文蕭的後背:“好了記得就行了,先進去吧,導演急了又要罵我。媽的老頭兒,一天到晚驢脾氣。”

制片人一把推開房門,文蕭被他推著往前趔趄了半步,扶著門被推開的弧度,踏了進去。

屋裏坐著的人沒有他想象中要多,只有導演和副導演兩人而已。

剛一進門便傳來一股酒氣和煙的味道。

不過兩人的面色都談不上多好,靜靜抽著煙談論著什麽,在門被推開的瞬間,聲音又都止住。

“來了。”導演朝文蕭和制片人的方向掃了一眼,說罷,又轉過頭沈默著把手裏的煙滅進煙灰缸裏。

桌上還擺著他們沒吃完的宵夜和幾瓶喝空的啤酒,顯然今晚的突發熱搜打斷了劇組裏所有人的晚間休息,讓人茶飯不思。

副導演在一旁抽了兩把凳子過來,招呼他們:“別楞站著呀,坐、坐。”

文蕭和制片人都接過兩把凳子,和他們正對著臉坐下。

屋裏再次陷入一派詭異的安靜。

他們相對無言。

文蕭先是微微側了下臉,看著一旁面色有些難以描述的制片人,隨後看了下同樣有些尷尬的副導演,最後才看上導演掉下去的面孔。

或許是見氛圍太過難堪,制片人嘗試著開口叫導演的名字,他與導演是同鄉,便用了鄉音道:“東哥,你說這麽小個娃娃能懂啥嘛。”

導演廖東喝酒上臉,已經微微帶了醉態,他冷哼一聲,拿起桌上擺著的茶杯,呷了口,往地上吐了下茶沫,才斜眼看向兩只手都按在膝前,老老實實坐著,一臉無辜的何維。

導演對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頓了頓,又把視線收回去:“我最討厭給我組裏帶壞風氣的那些明星,我這裏要的是演員。”他用力地點了點桌面。

制片人連忙坐到他身邊去:“這小何也是你自己選的,這不證明是合適的嗎,你當時選了還那麽高興跟我說找到你要的人了。你說現在圈子裏這種捕風捉影的事情還少嗎?再者說,小何也是無辜的,他年紀輕輕又說不上話,你不也自己聽到那錄音了?”

副導演在一旁附和:“就是啊,東哥這開機第一場都拍了,小何就這麽一點兒戲份,相當於都要拍一半了,宣傳那邊海報剛剛發出去,這時候換人也不合適……”

文蕭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裏才一楞,明白過來,導演找他不是別的,是因為今晚的熱搜想換人。

導演煩得很,散著酒氣,左右手把他們兩個推開:“去去去!我不是因為這個。”

他說著,稍顯渾濁的目光看向何維,問:“別的我不感興趣,我只問你一件事,提到文蕭到底是怎麽回事?”

實際圈裏人聽完第一段錄音後猜測大概都有個七七八八,只是這種事情拿到明面上來,未免顯得有些見不得光。

“哎呀!”制片人或許是怕何維瞞不住,說太多,擡手想要岔開話題,卻被導演態度強硬地推開。

制片人也是有些生氣了,一甩手:“隨便你!我看桓臣撤資了你這破電影要怎麽拍!”

他一把抄起桌上的煙盒,冷下臉點了根煙,坐到一旁去抽起來。

副導演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目光看了看導演廖東,又看了看何維,朝他擠了擠眉,示意何維說點好聽的。

但誰成想,他開口便是:“錄音裏的人是我,溫兆謙認為文蕭還活著,扮成文蕭去他身邊是我自願的,當時我經濟困難,去陪溫兆謙我能拿到很大一筆錢給我爺爺治病,沒有人逼我,錄音裏我前經紀人提到的人就是溫兆謙。”

“你——”制片人看他也是不爭氣的,一想到萬一廖東真的態度強硬定要把人換走,他思來想去溫兆謙對何維的態度,這部電影他辛辛苦苦拉來的投資定要告吹。

制片吹胡子瞪眼,一時失語,擡手指了指何維,氣得一摔門出去了。

副導演也沒想到他小小年紀就已經對圈內的潛規則手到擒來,為何維的直白驚得舌橋不下,但還不忘給導演舒氣。

廖東顯然上頭了,脖子和臉一下脹得通紅,狠狠地罵了兩聲:“侮辱!文蕭那孩子我再清楚不過,怎麽都不會這樣!你們簡直就是在胡鬧!純粹就是對文蕭的汙蔑!!!”

文蕭楞了下,沒想到他情緒會這樣激動。

他抿了抿嘴唇,垂下幹凈的、蒼白的沒什麽表情的臉頰,盯著地上已經有明顯磨損的木地板,嘴唇輕微動了動,說:“不是的,我——文蕭……”

他頓了幾秒,垂下眼睛的看著纏著的手指,輕聲說:“文蕭沒有你想的那樣好。”

“行了行了,小何你先出去吧,導演就是喝多了,他這牛脾氣你說不通,你非要跟他較這勁兒幹嘛呢。”副導攔下醉醺醺的導演,讓何維快點先出去躲躲。

文蕭聽話地站起身,朝門的方向走去,但身影又很快停住,他一手拉開門,一邊側過身,靜靜地看著被副導攔在身後臉紅脖子粗的廖東。

熬了一天拍戲,過度用眼的緣故,文蕭的眼眶很紅,生出幾根纖細的紅血絲。

過了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文蕭輕輕地對他說:“廖導,過去做過的事情就是做過,我不會否認,也不會假裝那些沒有發生。只是我沒有想過要利用什麽進入劇組,這個角色就是我自己爭取到的,不需要任何人幫我。如果您真的不滿意,我可以離開劇組。但我有絕對的自信跟您說,您不會找到第二個比我更好的、更適合這個角色的演員了。”

他不知道最終廖東是否會做出換下他的決定,也不知曉未來的發展會因今晚的一通錄音而造成多大改變。

但文蕭想,總會有戲可以演的,他可以從一具屍體演起,就像回到最初,回到他在兒時學校的少兒節目上扮演一具枯死的老樹那樣的屍體。

文蕭推門出去,卻一楞,對上制片人在門外抽煙的側影。

他輕輕把門帶上,走過去禮貌地叫了他一聲,準備回去,第二天還有早戲,導演現在還沒做出踢走他的決定,文蕭依然要做好最後一秒的。

制片人卻在黑夜中叫住他,叫了聲,語調嚴肅:“小何,以後不要做這種事了。你有能力做一個好演員,不要糟踐自己的演技。”

文蕭腳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聲音很輕,也慢地說:“不會了,張老師。”

風撫過夜空,緩慢地移開一朵厚重的雲。

被遮擋住的月光似有若無地縹緲落下,靜靜攏住文蕭,落下的陰影遮住他的眼睛與大半張臉,漂亮的眼睛在暗色的光線中,顯得神秘且安靜,但他的眼中總縈繞著股化不去的、很淡的憂傷。

制片人幽幽地呼了口煙霧,夾著煙的手指了指他剛出來的門的方向,沒什麽辦法地說:“往後少在廖東面前說文蕭的事,文蕭的死在他們搞文藝的那一票圈子眼裏都太可惜了。文蕭死前廖東剛遞了本子給他經紀人,聽人說是專門花了整一年時間給他寫的,量身定制。那本子我看過,媽的,必須得承認老廖那家夥是有本事寫點拿獎的東西,現在這種時代,他這樣的導演真的不多了。這幾年斷斷續續也有不少人托我聯系廖東想演,但廖東不肯點頭,除了文蕭他誰也不願意讓演,所以至今都沒有重啟那個項目。”

他說著,哂笑一聲:“你們這種文藝工作者,我這樣滿身銅臭的商人反正是理解不了的,努力尊重吧。”

制片把手上的煙往地上一扔,鞋尖撚了撚,朝他揮手:“得,你快回去吧,我繼續跟老廖聊兩句,沒事的放心,總歸有人給你兜底,劇組沒錢幹不動,導演也不敢怎麽樣,他不敢換掉你,別多想。”

文蕭看著他,張了下嘴,但又覺得沒有什麽要說。

周止說撤熱搜的不是他也不是公司,制片人又一幅篤定他不會被換走,還要看他眼色的態度,反反覆覆被人提及的溫兆謙。

文蕭再傻也知道背後暗中操作的人是誰。只手遮天的溫兆謙。陰魂不散的溫兆謙。

他抿了下嘴唇,朝制片搖了搖手,小聲跟他道別。

周止晚上說過不用文蕭關掉靜音。

但文蕭又怕夜裏還會有什麽需要聯系自己的事情,還是把手機的鈴聲撥開,放在枕邊。

前半夜他睡得不算很熟,反反覆覆地做一些夢。

時而夢到姐姐,時而也夢到溫世昌,但更多的是記起很多次,他穿過紅毯,走在那條通往領獎臺的路上。

明亮而炙熱的燈光聚焦在他身上,其餘的地方好像是黑色的。

只是每次文蕭都沒有登上領獎臺最後的臺階,夢就戛然而止。

他心臟跳得很快,仿佛被什麽壓著,喘不過氣,一側的臉頰埋進稍硬的枕頭裏,臉被被子壓著,露出一小片細白的皮膚,有些難受的微皺著秀氣的眉頭,輕輕喘息,發出不均勻的微弱鼾聲。

手機鈴聲忽地在半夜響起。

文蕭沒立刻醒來,被鈴聲吵得有些痛苦地低吟了幾下,又把臉轉向另一邊,不願面對。

但手機鈴聲還是孜孜不倦地響著。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下意識摸向手機的方向按了掛斷,隨後一轉身,再度把臉陷入溫熱的枕頭裏去,深深地埋進去,嘴唇微微發紅。

耳邊好像傳來很低的,有節奏的勻速的呼吸,讓人不由感到安心,也催眠,文蕭沒有再被永遠都登不上領獎臺的噩夢糾纏了,很快意識就陷入黑暗,徹底地睡熟過去。

第二天一早,文蕭是被外面的起床鈴叫醒的。

他意識到手機的鬧鐘沒響,揉著眼睛撿起一旁的手機,才發現竟然關機了。

文蕭覺得有點奇怪,他睡前手機分明是滿格電的。

但他也搞不懂,覺得可能是手機電池出了問題,嘟囔了半句,拿著手機去充電。

等文蕭洗漱完回來,自動關機的手機已經開了,沒有什麽消息與電話。

他這時模糊地想起昨天半夜好像有一通打來但是又被自己掛斷的電話,點進通話記錄裏,文蕭的目光卻頓住。

文蕭楞了楞,很快地抿了下嘴唇,點開最上方的一條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

長達308分鐘的一條通話接通記錄赫然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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