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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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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傘

五月的錦城,是充滿了花香和濕潤空氣的季節。街道兩旁的樹木綠得逼人,各色鮮花在街道兩旁恣意盛放,展現出與北方城市截然不同的鮮活生命力。

陶念租住的公寓就在錦城師大旁邊,是套敞亮的兩室一廳。房子格局方正,交通便利,下樓走不了幾步就是超市、咖啡館和各式小店,生活氣息十足。

唯一的不足,大概就是以她新入職輔導員的薪資來看,租金確實不算輕松。

林知韞抵達後,原本略顯空蕩的房間很快被陸續寄到的行李填滿。她還特地將來寶和兩只小貓一同接來,屋子裏頓時多了很多聲音,咕嚕聲、腳步聲、貓咪的叫聲,漸漸地熱鬧了起來。

安頓下來的傍晚,她們牽著手出門,沿著師大後門的小吃街慢慢走。空氣裏飄著麻辣燙、烤串和糖炒栗子等各色香氣,年輕的學生們擦肩而過,處處是蓬勃的朝氣。

陶念興奮地指給林知韞看自己即將工作的文學院大樓,絮絮地說著入職的進展。手續都已辦妥,檔案也順利轉入,雖然還沒正式和學生接觸,但密集的崗前培訓已經開啟,她正努力適應著身份轉變。

林知韞安靜地聽著,看著身旁人眼中閃爍的光。

***

第二天是周末,微風和煦的周末午後,陶念拉著林知韞,從錦城師範大學出發,地鐵僅需五站,便抵達了一個充滿現代感的新區。出了站口不遠,一片嶄新的建築群映入眼簾——那便是“錦城未來教育實驗學校”。

校園占地頗廣,嶄新的紅色大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她們隔著柵欄望去,能看到設計感十足的教學樓、獨立的圖書館、寬敞的體育場館,以及設施先進的實驗樓,一應俱全。

“看,林主任,這就是你即將大展拳腳的地方。”陶念用胳膊輕輕碰了碰林知韞,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林知韞被她逗得微微一笑,心中卻也確實被這片景象所鼓舞。

她即將入職的崗位是課程研究處主任,這正與她深耕教育理念的理想不謀而合。

入職手續在幾天後順利辦妥。

踏入校園的第一天,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硬件設施自不必說,更讓她意外的是同事們之間的氛圍。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論資排輩,沒有死氣沈沈,而是充滿了創新與碰撞。

林知韞幾乎立刻全身心地投入進去,著手規劃著那個“去分數化、關註個體生命成長”的課程體系,常常在書房裏忙碌到深夜,雖然累,但是內心卻十分充實。

那段時間,家中的晚餐話題總是圍繞著彼此的新工作。

她們一起憧憬著,在這個一切都看似完美的起點上,將會展開怎樣一段不同的人生。

這種分享往往從下班那一刻就已開始。

一到家,陶念習慣性地窩在沙發裏,開始像倒豆子一樣分享這一天的見聞。

與林知韞在學校裏進行的、關乎教育理念和課程體系的宏觀設計相比,陶念的工作充滿了具體甚至瑣碎的細節:哪個班的學生為評獎鬧了矛盾,宿舍報修系統有多難用,還有那仿佛永遠開不完的培訓會。

所有這些細碎的片段,一點點被填充進彼此的生活中。

這天,她正說起學習“學生心理危機幹預流程”,林知韞放下手中的書,遞給她一杯溫水,中肯地評價道:“拋開實際操作的難度不談,單看這個流程本身,設計得其實很科學、很系統。”

“是啊,邏輯是嚴謹的,預案也周全。”陶念捧著水杯,眉頭微蹙,“可理論知識再紮實,一想到將來可能要直面一個真實崩潰的學生,甚至要為他的人生負責……我就覺得壓力山大。光是看那些案例檔案,就覺得有些頭疼。”

林知韞看著她略帶焦慮的側臉,不禁莞爾。她向陶念靠近一些,聲音放得愈發柔和:“流程是死的,人心是活的。處理學生問題,尤其是心理危機,專業知識是骨架,但比那更重要的,是輔導員自己先要穩住心態。你穩了,學生才能感到安全。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別怕,慢慢來。”

陶念擡眼望向林知韞,時光仿佛瞬間倒流,她眼前浮現出多年前那個在二十一中、無論遇到多棘手的學生狀況都從容不迫、游刃有餘的林老師身影。

一種混合著依賴與崇拜的情感在心底彌漫開來。她順勢靠進林知韞的懷裏,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你以前處理這些事,怎麽就那麽舉重若輕呢?我得什麽時候才能練成你這樣啊。”

林知韞輕輕攬住她,笑了笑,“不是天生就會的,都是練出來的。你會做得比我更好的。”

夜深人靜,臥室只留一盞暖黃的床頭燈。陶念枕在林知韞肩頭,能清晰聽見她的心跳聲,窗外的月光淡淡地灑進來。她突然輕聲問:“你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林知韞沈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陶念的發梢。良久,她才用低低的氣聲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她想起陶念畢業前的那個春天。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從前午休時,那個總是忙著做題的女孩,此刻竟抵不住困意,枕著手臂睡著了。

彼時,林知韞坐在講臺邊拿著本書,看學生午休,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方向。

為人師表的克制與悄然滋長的私心,在心底無聲地拉扯。

她只能迅速移開視線,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對某種界限的逾越。

而此刻,這個曾讓她只能遠遠註視的女孩,正毫無防備地睡在她的身側,發絲乖巧地纏繞於她的指尖。一種失而覆得的珍重感,混合著巨大的心安,將林知韞溫柔地包裹。

林知韞側臥著,借著朦朧的光線,凝視著身旁已然熟睡的陶念。

她知道陶念近來很是疲憊。雖然還未正式帶班,但新任輔導員無窮無盡的崗前培訓、繁雜的見習事務,已經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她跟著經驗豐富的王輔導員,見識了畢業生離校前的種種忙亂,也開始提前整理新生檔案,對著那些陌生的照片,想象著即將面對怎樣一群朝氣蓬勃又個性鮮明的年輕面孔。

林知韞微微傾身,將一個比月光更輕的吻,落在陶念的眉心。

“晚安,我的小輔導員。”她在心裏無聲地說。

***

窗外細雨綿綿,如今已是六月了。

半個月過去,足以讓最初的憧憬沈澱下來,也讓許多被掩蓋的細節,逐漸顯露出它原本的、甚至有些敗絮其中的模樣。

林知韞察覺到第一絲異樣,是當她詢問了好幾次承諾配發的辦公電腦時,行政人員臉上那依舊標準卻難掩空洞的微笑:“林主任,已經在走流程了,再耐心等等,先用著自己的筆記本克服一下。”她回到臨時工位,看著那臺陪伴她多年的私人電腦,繼續辦公。

最初,只是流程上的滯澀。報銷單遞上去便石沈大海,詢問起來,得到的答覆要麽是“領導出差”,要麽是“系統升級,需要等待”。

隨後,全校召開了一次中層領導的班子會議。

招聘時反覆強調、作為核心理念之一的“小班化教學”,被輕描淡寫地告知:“為了擴大影響力,首批招生規模有所調整,班級容量可能需要適當擴大。”與會人員中有人頗有微詞,但很快被更宏大的“發展藍圖”說辭壓下。

後來一次,她去財務室遞交材料,門虛掩著,裏面傳來壓低的抱怨:“……這筆款子再不到,下個月的工資發放都成問題。”

她悄然退開,一擡頭,正看見校長行色匆匆地夾著公文包外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灼,只留下一句“我去談個重要的合作”。

這些碎片化的跡象,起初只是孤立的點,但當她退後一步,它們便隱隱連成了一條令人不安的線。

林知韞站在窗前,望著窗外設計前衛的校園景觀,心中的疑慮如潮水般緩緩上漲。

***

“小陶。”王輔導員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陶念擡頭,看見他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站在旁邊,臉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溫和。

“手頭的事先放一放,有個緊急情況需要你跟進處理一下。”那份文件夾被輕輕放在陶念的桌面上。

翻開首頁,陶念看到了“學業預警通知單”幾個大字。

下面是學生信息:許禾,文學院,大三。

預警原因一欄,只有短短的幾個字:連續缺課,多門作業未交。

只一瞬間,陶念就明白了:這是個不折不扣的燙手山芋。

做得好,功勞是王輔導員帶徒有方;做得不好,責任就是她這個新人經驗不足。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嘴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新人特有的認真與謙遜的弧度:“好的王老師,情況我了解了。感謝您的信任,這是我第一次獨立處理預警個案,我會先全面了解情況。”她頓了頓,目光誠懇,“過程中的每個關鍵節點,我都會及時向您匯報請教,確保處理得當,不給您添麻煩。”

王輔導員似乎對她的態度很滿意,點了點頭:“年輕人,多鍛煉是好事。有困難隨時找我。”

他轉身離開後,陶念心裏已有了盤算。

第一步,不是急著找學生。她重新坐回電腦前,調出了許禾的完整檔案。過往成績中等偏上,無不良記錄,家庭住址在外省一個普通縣城。

接著,她點開了校園卡消費查詢系統。最近一個月,消費頻率和金額都減少了很多,且集中在最便宜的基礎窗口。

這絕不僅僅是“厭學”那麽簡單。

她沒有大張旗鼓,而是利用課間,分別“偶遇”了許禾的班長和她的一位室友。

在走廊盡頭的窗前,她語氣隨和,像是隨口關心:“看許禾最近好像沒怎麽來上課,是身體不舒服,還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從同學零碎的話語中,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許禾最近總是很晚回宿舍,神情疲憊,電話很多,且避著人接聽。有次室友隱約聽到她帶著哭腔說:“錢……我再想想辦法……”

陶念心裏沈了沈。她再次打開校內系統,熬夜查閱了所有關於困難補助、助學貸款的政策文件,將申請條件、流程、額度一一摘錄整理。

第二天,她是發信息給許禾,見面地點約在圖書館後安靜的杏林。

許禾來了,低著頭,外套有些皺,整個人也有些憔悴。

“許禾同學,”陶念開口,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軟,“最近看你好幾次課沒來,有點擔心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

長久的沈默中,陶念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

終於,許禾啞著聲音開口:“陶老師……我,我想退學。”話音未落,眼圈先紅了。

母親突發重病,手術需要一大筆錢,父親早就不在了,她是家裏唯一的孩子。繼續讀書的學費和生活費,成了壓垮這個家庭的最後一根稻草。

陶念望著許禾通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角,忽然間仿佛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

那個同樣困頓的冬天,父親的木材廠倒閉欠債後不知所蹤,母親舊病覆發臥病在床。她躲在宿舍樓道裏,一遍遍核對銀行卡餘額,連最便宜的食堂套餐都要斟酌再三。

直到那個下午,手機突然震動,銀行短信顯示收到一筆來自“省教育廳學生資助中心”的轉賬。她蹲在樓梯轉角,把臉埋進臂彎裏,任淚水無聲地浸濕袖口。

此刻許禾倔強又脆弱的神情,與她當年在洗手間鏡子裏看見的那個差點寫下退學申請的女孩,漸漸重疊。

因此,她沒有說“要堅持下去”之類蒼白的大道理,而是打開了手機。

“許禾,我理解你的難處。但退學是最後一步,我們先看看有沒有別的路。”她將屏幕轉向許禾,指著自己整理的條款,“你看,學校有臨時困難補助,我們可以馬上申請,能解燃眉之急。這是國家助學貸款的政策,完全可以覆蓋學費。如果你需要時間回家照顧母親,我們可以按規定辦理休學,學籍會為你保留。”

她一條一條地講,語速平緩,目光堅定。“我們先一起,把眼前最難的坎邁過去,好嗎?”

那一刻,許禾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她重重點了點頭。

一周後,當補助申請順利通過初審,助學貸款材料也備齊時,陶念向王輔導員做了匯報。

她沒有居功,而是將流程和結果清晰陳述,最後說:“王老師,這次多虧您之前的指點,讓我把握住了溝通的關鍵。後續的貸款審批和學生的心理狀態,我會繼續跟進,您看還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

走出辦公室,傍晚的風帶著暖意。陶念想起昨晚回家,她和林知韞說起這事,語氣裏帶著疲憊卻真實的成就感。

林知韞安靜地聽著,然後輕輕抱了抱她,說:“你做得很好。”

那個擁抱,讓她十分安心。

此刻,她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那個曾經需要被庇護的自己,正在學習如何為別人撐起一把傘。

這把傘或許還不大,但足夠堅實。

而傘下的空間,也正溫柔地支撐著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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