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湧

關燈
暗湧

與陶念漸漸步入正軌的事業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林知韞所處環境已經出現的日漸下滑的趨勢。

林知韞內心的焦慮也漸漸滋長,但她因為有過創辦基金會的經驗,知道創業型學校,初期困難總是在所難免。

所以,她也盡量說服自己,不要過於杞人憂天。

更深層的原因,是她不願,也不敢讓陶念擔心。

陶念剛剛站穩腳跟,正滿懷熱情地開啟新生活,她不想用這些不確定的陰雲去籠罩那份喜悅。

於是,她開始選擇性分享。

晚餐桌上,當陶念興致勃勃地分享白天的成就與煩惱時,林知韞會微笑著傾聽,適時給出建議。

輪到她時,她則輕描淡寫。

她將憂慮死死摁回心底,反而更加投入地工作,仿佛只要她設計的課程體系足夠完美,就能以一己之力對抗外部世界帶來的不確定性,為她所珍視的這片教育實驗田,爭取一線生機。

她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書房的燈亮到深夜。

那燈光,既是對理想的堅守,也像是在不安的暗夜裏,為自己點起的一盞微弱的、試圖驅散迷霧的燈。

然而,堤岸的裂縫已在深處蔓延,潮水正在上漲。她站在理想的孤島上,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內心卻早已波濤暗湧。

陶念的迅速適應能力強,工作能力也很出色,很快便在文學院學工辦顯露出來。

她負責的“新生經典閱讀沙龍”活動,因形式新穎、學生參與度高,破天荒地被校級宣傳平臺報道,獲得了分管副書記的點名表揚。

讚譽之下,微妙的波瀾也隨之泛起。

這日臨下班,資深的張老師抱著一摞材料笑吟吟地走過來:“小陶,能者多勞!我家裏孩子突然發燒,這幾份貧困生認定材料明天就要交,你剛受過表揚,思路最清楚,幫姐姐審核一下,務必嚴格把關哦。”話裏是親熱的托付,眼底卻無真正的焦急,那摞材料不偏不倚地放在了陶念正在整理的活動總結上。

陶念正在打字的手微微停留了一瞬,擡頭時已漾開謙和的微笑:“張老師您放心,孩子身體要緊。我手頭總結也正好需要參考這些材料,可以一並梳理。不過最終認定標準您最權威,我初步篩一遍,標出存疑點,明天一早請您最後定奪,這樣既快又準,不會耽誤事,您看可以嗎?”

她接下了任務,卻也設定了邊界。她負責初步梳理,對方仍需最終負責。

這樣做,既維護了表面和諧,也守住了原則。

當晚回到家,她一邊整理材料,一邊忍不住向林知韞提起白天的“小風波”,語氣帶著點新手通關的小小得意,也有一絲困惑:“……其實我就是覺得,把事情做好,怎麽反而好像有點不對勁了。”

林知韞正對著電腦屏幕,屏幕上是一封言辭閃爍、關於設備采購延期的回覆郵件。

她不動聲色地合上筆記本,轉身將一杯溫水遞給陶念,笑意溫和:“這說明你做得足夠好,好到讓人看到了‘威脅’。但你處理得很好,不卑不亢。”她語氣平靜地分析著辦公室政治,心底卻泛起一絲苦澀的對比。

陶念面對的,是成長中必經的、具象的職場摩擦;而她所處的環境,卻是不確定性的、搖搖欲墜的邊緣。

這種“穩定”的煩惱,此刻竟讓她感到一絲絲的羨慕。

幾天後,陶念主導的活動大獲成功。

慶祝那晚,她們的小家裏充滿了歡聲笑語,陶念臉頰因興奮和一點果酒泛著紅暈,眼睛亮晶晶地描繪著活動現場的細節。林知韞微笑著傾聽,為她夾菜,分享她的喜悅。

陶念沈浸在對未來的暢想中,說起“等我們都穩定下來,明年可以……”的時候,林知韞嘴角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後又流露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林知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讓那股灼熱感壓下喉間的哽咽,再擡頭時,臉上已是最溫柔不過的神情,聲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是啊,明年……肯定會更好的。”

第二天,陶念便匆匆去褚溪,參加為期一周的輔導員培訓。

林知韞像過去一個多月的每一個工作日一樣,在熟悉的地鐵站下車,沿著綠樹成蔭的小路走向學校。

在距離校門還有百餘米時,她察覺到了一種非同尋常的喧囂。人群像潮水般聚集在校門口,嘈雜的議論聲混雜著激動的叫喊,打破了以往的寧靜。

她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走近了,眼前的景象讓她的心猛地一沈。

學校那扇電動玻璃大門,被幾道醒目的、交叉貼著的白色封條鎖住了。封條上,還蓋著相關部門鮮紅的印章。

門前,人群分成了幾撥:穿著制服的保安和保潔阿姨們情緒最為激動,圍著一個看起來像是街道辦工作人員的人大聲訴說著什麽“工資”、“養家”、“騙子”……另一些則是聞訊趕來的家長,臉上寫滿了驚愕、憤怒與惶恐,他們高聲質問著“怎麽回事”、“孩子怎麽辦”;而更多的,是和林知韞一樣剛剛到校的老師,他們茫然地站在外圍,臉上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有人還在不停地撥打手機,但是,無人接聽。

林知韞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聲音仿佛瞬間被拉遠,變得模糊不清。她看著那白色的封條,簡單粗暴地將了她和同事們過去數月所有的心血、規劃和理想隔離開來。

前期那些所有的征兆,遲遲未發的電腦、拖延的報銷、閃爍其詞的行政回覆、骨幹教師的悄然離職、關於資金鏈的流言、以及那延遲得越來越理直氣壯的工資……此刻,一一得到了驗證。

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是的,意料之外,是它以這樣一種毫無尊嚴的方式突然宣布死亡;情理之中,是那艘船的船板早已遍布裂痕,沈沒只是時間問題。

這時,幾輛公務車無聲地駛來,車上下來的人表情嚴肅,他們迅速控制住場面。不久後,所有教職工被召集到附近一個臨時租用的會議室裏。

教育局和勞動監察部門的負責人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公布了冷酷的裁決:錦城未來教育實驗學校因投資方撤資,資金鏈徹底斷裂,資不抵債,經研究決定,即日起無限期停課,進入破產清算程序。

破產清算。

林知韞靜靜地坐在角落裏,手指冰涼。

她沒有哭,也沒有質問,只是感到一種極度的疲憊和虛無。

她為之放棄穩定工作、投入巨大熱情的新工作,連一聲像樣的告別都沒有,就這樣倉促地、狼狽地落幕了。

她拿出手機,屏幕上是昨晚臨睡前陶念發來的信息,分享著培訓的見聞,末尾還有一個可愛的笑臉。

她該怎麽對陶念說?

對你的慶祝言猶在耳,而我的烏托邦卻已轟然倒塌嗎?

接下來的幾天,林知韞獨自一人待在公寓裏。學校所在的區域成了新聞裏一個短暫的社會熱點,然後迅速被新的信息淹沒,如同從未存在過。

她獨自一人,在某個工作日的上午,回到了學校。警戒線已經撤除,但大門依舊緊鎖。在一位留守保安的默許下,她得以進入教學樓。

走廊空空蕩蕩的,她的辦公室還保持著離開時的樣子,桌面上攤開著未完成的課程大綱,那盆綠蘿因為缺水有些蔫了。

她沈默地、有條理地收拾著個人物品。幾本專業書,一個水杯,幾支筆,還有窗臺上那盆綠蘿。她把它們裝進一個不大的紙箱,抱在懷裏,輕飄飄的,仿佛她這一個多月的激情與夢想,最終只剩下這麽一點重量。

回到家,她把紙箱放在玄關角落,沒有立刻整理。似乎不去動它,那段生活就還沒有被正式宣告終結。

然後,她打開了電腦,開始瀏覽招聘網站。界面熟悉又陌生,年齡一欄的“36”這個數字格外醒目,許多招聘要求中“35周歲以下”的字樣。

她瀏覽著,篩選著,一次次地按下投遞按鈕,漸漸地,她的內心變得一片麻木。

晚上,手機鈴聲響起,是陶念發來的視頻通話。林知韞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按下接聽鍵。

屏幕那端,是陶念帶著些許疲憊卻興奮的臉,背景是出差所在酒店的房間。

“今天忙死了,不過活動效果特別好!你怎麽樣?學校那邊一切都好嗎?”陶念躺在了床上,捧著著手機,眼裏一片柔情。

“都挺好的。”林知韞的聲音一如既往,聽不出一絲異樣,“新課程大綱在討論,有點忙。你那邊順利就好,別太累著。”

林知韞引導著話題,問及活動的細節,問及當地的天氣,問及她何時回來。

她成了一個專註的傾聽者,偶爾點頭,適時地微笑。

她看著屏幕上的陶念,看著她因為新工作、欣環境而欣喜的眼睛,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關於破產、關於封條、關於未來迷茫的話語,被她又一點點、艱難地咽了回去。

不能說。

至少現在不能說。

不能讓自己的驟雨,去打濕陶念此刻難得的晴朗。

就讓她再多擁有幾天這無憂的快樂吧。

掛斷視頻後,房間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林知韞靠在沙發上,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巨大的疲憊和孤獨感將自己徹底吞噬。

輔導員培訓的最後一天,褚溪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傍晚,課程結束,陶念回到酒店房間,第一件事就是撥通林知韞的視頻通話。

屏幕那端,林知韞的臉出現在熟悉的家中書房背景前,光線溫暖。她穿著寬松的家居服,頭發柔順地披在肩頭,嘴角掛著慣常的、溫柔的淺笑。

“培訓結束了?累不累?”林知韞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剛結束。還好,就是有點想你了。”陶念趴在床上,看著屏幕裏的人,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撒嬌的意味,“昨天還抽空見了瑾年姐,對於讀博的事,她給我指了幾個方向。等秋季開學,我的工作步入正軌,就可以慢慢著手了。但是她也說了,現在就業形勢不好,定向博士這條路,也不太好走。”

“嗯,慢慢來,很多路可能不如預期那麽容易。”林知韞的眼神中充滿了欣慰,“陸副院長怎麽樣?”

“她就還那樣,她說再奮鬥幾年,就坐等退休。”陶念笑著說,“你呢?有沒有好好吃飯?等我回去,帶你吃好吃的。”

“好。”林知韞眼神有瞬間的游移。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才應道:“我新陳代謝慢,你還年輕,要多吃點好吃的。”隨後又問,“你明天幾點的車回來?我去接你。”

“不用接啦,高鐵站很方便的。”陶念敏銳地捕捉到那一絲異樣,“你臉色好像有點疲憊,是不是沒休息好?”

“可能吧,這幾天睡眠有點淺。”林知韞擡手揉了揉太陽穴,避開了陶念探究的目光。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為一個更深的笑容,語氣輕緩:“沒事,可能就是……有點想你了,等你回來就好了。”

那股欲言又止的微妙氣氛,被隔著屏幕的陶念捕捉到了。

陶念心裏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林知韞後面那句直白的想念撫平,心裏甜甜的,將那點異樣歸咎於分別帶來的敏感。

第二天回程的高鐵上,陶念靠著車窗,心情雀躍。她打開手機,習慣性地點開微信,掃了一眼訂閱的公眾號。

【今日錦城】的推送標題赫然映入眼簾——《“未來教育實驗學校”猝死,投資方撤資,家長教職工維權無門》。

陶念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迅速點開鏈接。

報道詳述了學校突然倒閉、管理層失聯、家長和教職工聚集維權的經過,配圖是緊閉的校門上刺眼的白色封條。

而報道的發布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正是她培訓最緊張的時候,也是她和林知韞每晚視頻,聽她說“一切都好”的時候。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後背竄了上來,隨即是火燒火燎的委屈和心疼。

原來她那幾天的疲憊、她的欲言又止,背後藏著的是這樣的變故。

可她為什麽不說?

為什麽寧願一個人扛著這麽大的事,還要在視頻裏強顏歡笑,叮囑自己註意休息、多吃點好吃的?

作為她最親密的人,作為曾發誓要風雨同舟的戀人,自己為什麽和成千上萬的陌生人一樣,需要通過一則冷冰冰的新聞,才知道她這些事?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視線迅速模糊。

她猛地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在車廂裏哭出聲。

她想起林知韞昨晚那句“等你回來就好了”,原來那不是情話,那是一個人在暴風雨中,緊緊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時,發出的吶喊。

列車高速行駛,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

陶念深吸一口氣,用力擦掉眼淚,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林知韞強作鎮定的臉龐,卻在她腦海裏越發不斷重現。

一個無比強烈的念頭瞬間湧起,要立刻見到她。

不是通過冰冷的屏幕,不是等到列車緩慢到站。

就是現在,就是此刻,就是下一秒。

她想穿越這一千多公裏的距離,直接出現在那個人的面前。

她想起林知韞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想起她習慣性微蹙的眉頭,想起她無論多難都先對自己露出的那個安撫的笑。

心臟頓時酸澀得發疼,讓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此刻她只想用力地、緊緊地抱住那個總是站在最前面,為她遮擋風雨的人。

她想用盡全身力氣擁抱她,仿佛這樣就能把她這些天獨自承受的重量,分擔過來一些。

她再也聽不得那些“我沒事”的逞強,也看不得那雙總是對著自己盛著溫柔笑意的眼睛裏藏著疲憊。

她只想輕輕撫過林知韞的背,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想哭就哭出來吧,林知韞。”

“在我這裏,你永遠不需要假裝堅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