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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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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

聯誼會在晉州賓館的牡丹廳舉行,水晶吊燈把大廳照得很亮。

林知韞跟著方昕悅走進會場,立刻感覺到很多目光投來,她有些緊張,不自覺地拉了拉針織衫的領口。

“別緊張,”方昕悅湊到她耳邊低語,“就當是來吃自助餐的。”

會場中間放著長條餐桌,服務員正在倒香檳。

林知韞拿了杯橙汁,看了看四周。機關單位的青年們三五成群地聊天,幾個年輕女教師被圍在中間,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林知韞端著橙汁,不動聲色地退到一盆綠植旁。她小口啜飲著冰涼的果汁,目光掠過會場裏形形色色的面孔。

聯誼活動的破冰游戲環節剛開始,林知韞就悄悄退到了大廳角落。她倚著羅馬柱,低頭滑動著手機。

“氣死我了!”方昕悅突然氣鼓鼓地擠過來,手上端著一杯果汁,還灑到了手上。林知韞擡頭,看見她新燙的卷發都快炸起來了。

“怎麽了?”林知韞遞過去一張紙巾,“誰惹我們方老師了?”

方昕悅一把抓過紙巾,咬牙切齒地指向大廳中央:“冤家路窄!看見那個穿黑白格裙的了嗎?”

林知韞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水晶燈下,一個穿格紋裙的年輕女孩正被幾個男人圍著說笑。她戴著金絲眼鏡,栗色頭發披著,笑起來露出小虎牙,看起來比其他人更年輕有活力。

“看到了,”林知韞點了點頭,“是你閨蜜?”

“我大學室友,顏思吟。”方昕悅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二十三中新來的老師。”她猛吸一口果汁,“另外,註意用詞哦韞姐,這可不是什麽閨蜜——是專門克我的敵蜜!”

林知韞若有所思地看著。那個叫顏思吟的女孩很會活躍氣氛,正拿著桌游卡牌給大家講解規則,手腕上的手鏈隨著動作閃閃發亮。一個穿深藍西裝的男人,好像是水利局的,正被她逗得大笑,領帶都歪了。

“你們……有過節?”林知韞若有所思地問。

“畢業論文她搶我導師!”方昕悅掰著手指數,“實習名額、優秀畢業生、連我暗戀的學長都……”突然噤聲,因為顏思吟似乎感應到什麽,正朝這邊張望。

林知韞輕輕按住方昕悅發抖的手腕。她註意到顏思吟的目光掃過這邊時,在方昕悅身上多停留了兩秒,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起,像只發現獵物的小狐貍。

“第三輪活動需要四人一組完成拼圖!”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請站在門口的兩位老師也加入進來。”

林知韞還沒來得及後退,聚光燈已經掃到了她和方昕悅身上。工作人員熱情地領著兩位男士走過來,一位穿著藏青色POLO衫,另一位穿著白襯衫。

穿白襯衫的男人站在她面前,手裏拿著拼圖盒。林知韞註意到他袖口別著對深藍色的袖扣,上面似乎刻著什麽花紋。

方昕悅被安排和POLO衫男士一組,全程都在偷瞄不遠處顏思吟的動向,手裏的拼圖片拿反了都沒發現。

林知韞嘆了口氣,低頭專註於自己面前的拼圖,這是幅《星空》的局部,深藍的漩渦裏藏著無數細小的星辰。

她沈思了片刻,開始若無旁人地行動起來。拼圖是小時候最擅長的游戲,母親總說這能培養全局觀。當拼好最後一片時,別的組才完成不到三分之一。

“時間到!”主持人宣布,“最快完成的是這組!”

林知韞禮貌性地對臨時隊友點頭致意,正要離場,那個男人卻追了出來。

“請等一下。”他的聲音比會場裏真切許多,“我是衛健委疾控處的主任趙臨川。最近在做校園傳染病預警系統,方便加個微信嗎?”

林知韞向遠處望去,走廊盡頭,方昕悅正被POLO衫男士纏著說話,頻頻朝這邊投來揶揄的目光。

“預警系統需要教師配合?”林知韞擡頭問道,聲音比想象中要冷靜。

趙臨川怔了一下,“不只是配合,”他有些神秘地說,“上周二十三中爆發諾如病毒,我們懷疑和食堂冷鏈有關……”

“林老師!”方昕悅突然從後面冒出來,手裏晃著手機,“周姐說十分鐘後拍集體照,找不到你人都急瘋了。”她促狹地瞥了眼趙臨川,“這位是……?”

“掃碼加我就好。”他的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二維碼旁邊是張極簡的微信頭像,是一片深藍色的海。

林知韞沒有辦法,當著方昕悅的面再三推拒,反倒會讓簡單的公務往來顯得暧昧。於是痛快地解鎖了手機,掃碼成功的提示音響了起來。

趙臨川的微信界面跳出來,頂端的備註欄空著,林知韞迅速打了“衛健委趙主任”五個字。

“好了。”林知韞快速地按下鎖屏鍵,擡頭撞見方昕悅憋笑憋到扭曲的臉。

***

推開辦公室玻璃門的瞬間,林知韞就察覺到了異樣。

原本嘈雜的辦公室突然安靜了幾秒,幾位同事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物理組劉老師端著保溫杯從她身邊經過,意味深長地說了句“年輕真好”,而向來穩重的徐青雲老師竟也擡頭多看了她兩眼。確切地說,是盯著她身上那件鵝黃色的針織衫看了兩眼。

也是,這衣服怎麽看,也不是她平日裏的風格。

上課鈴這時響起,林知韞抓起課本沖進走廊,身後傳來壓低的笑聲:“聽說對方是衛健委的主任……”

推開教室門的剎那,原本喧鬧的班級突然安靜。五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她,不,是看向她今天格外醒目的著裝。

陶念正在刷題,一擡頭,手裏的筆不小心地掉在桌上。

“老師今天好漂亮!”魏琳琳第一個喊出來,女生們立刻嘰嘰喳喳附和。

“林老師,”李豪舉著數學作業本壞笑,“老周說您昨天請假是去聯誼?”

“有沒有遇到帥哥啊?”幾個女生好奇地問,“是不是比王老師還帥?”

林知韞沒有回答,無奈地搖了搖頭。她轉身時看見陶念正把臉埋在臂彎裏,肩膀微微發抖。

林知韞的指尖輕輕敲了敲講臺,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

“翻開課本第68頁,”她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剛才的喧鬧從未發生,“今天我們講《滕王閣序》的修辭手法。”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清峻的板書,林知韞的袖口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陶念從臂彎裏擡起頭時,正好看見陽光穿過那裏。

“落霞與孤鶩齊飛……”

林知韞念到這一句時,窗外忽然刮過一陣風。有一片粘在玻璃上的枯葉終於被吹走,可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紛紛揚揚的落葉,像一場猝不及防的秋雨。

可明明,現在是春天啊。

她看著林知韞穿著的這件鵝黃色的針織衫,可愛又有些溫暖,想起之前在貼吧看到的那句話——“等你上了大學,就會忘記她的”。

***

春末的陽光透過辦公室的百葉窗,林知韞將陶念叫到辦公室。作文覆賽的證書遞給她時,指尖在燙金的“一等獎”字樣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恭喜啊。”林知韞的眼睛彎成月牙,“我就知道你可以。”

陶念接過證書後問道:“有獎勵嗎?”

林知韞明顯怔了怔,隨即失笑:“可以啊,你想要什麽?”她轉身去拿保溫杯,袖口向下滑,露出腕間那條細細的銀鏈。

“等我想想吧,先欠著。”陶念故作輕松地聳肩,仿佛真的只是在開玩笑。

她已經能若無其事地面對林知韞了,她甚至覺得,林知韞一個人這麽辛苦,應該有個人照顧她的。

這個人是不是自己,又怎麽樣呢。

轉身時,辦公桌角落的《思行月刊》闖入視線。深藍色封面上印著本期專題:《當代青年教師職業倦怠的心理幹預研究》。

“我能看看嗎?”

“可以。”林知韞的聲音突然有些局促,“但這有什麽好看的……”

陶念翻開目錄,在“教育心理學”專欄赫然看到《基於情感教育的高中語文教學實踐探索——以晉州市二十一中為例》,作者署名“林知韞”。論文第17頁的案例分析裏,明明白白引用了一個學生的周記片段:

“當我站在起跑線上時,最希望看到的是她眼裏的光……”

陶念怔住了,這是她去年參加運動會後寫的周記,連當時用的比喻句都一字未改。

論文的批註欄裏,林知韞用鉛筆寫著:情感聯結是消除習得性無助的關鍵因素。

書頁在手裏輕輕顫抖,陶念看著那句被鉛筆標記的話,耳邊突然嗡嗡作響。

原來那些她以為藏得很好的心事,那些寫在周記邊角的晦澀詩句,那些借著問題目為由的課間十分鐘,全都被林知韞一頁一頁、一行一行地收進了論文裏,變成了嚴謹的學術語言,變成了冷靜的情感分析,變成了“教育者應對學生移情心理進行合理疏導”的教學建議。

論文空白處還有鉛筆寫的待辦事項:【周三前交陶念作文集覆印件(需隱去姓名)】。

原來自己那些絞盡腦汁寫下的文字,那些藏著八百個心思的比喻句,不過是林知韞研究課題裏的一個案例編號。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

“看完了?”林知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保溫杯開啟的輕響。

“寫得很好。”陶念把期刊放回原處,聲音平穩得自己都驚訝,“特別是案例七,分析得很透徹。”

“叮鈴鈴——”

上課鈴突然響起,打破了辦公室的安靜。陶念緊緊抓住證書,她甚至沒有說什麽,就慌張地跑了出去。

林知韞下意識伸手想攔:“等等——”

陶念在走廊裏越走越快,最後幾乎跑了起來。

在樓梯轉角,她終於停下來,低頭看著證書上的“指導教師:林知韞”字樣。

陶念站在樓梯轉角的陰影裏,胸口劇烈起伏。

樓下傳來學生嬉鬧的聲音,歡快的笑聲像一把鹽,撒在她尚未結痂的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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