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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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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

陶念正看著最後一道大題發呆,同桌申佳琪湊過來說,“壓軸題還是沒思路嗎?王老師的補課班最近在講這個,要來聽聽嗎?”

於是,陶念周日又去補了數學,狹小的車庫裏擠了十幾個學生,悶熱的空氣裏混合著汗水的味道。講課的老師很厲害,手裏沒有答案,所有的題都是一邊講一邊算的。

下課後,陶念收拾著字跡滿滿的卷子,在巷口碰見了補完英語的李仕超。

“陶念!走啊走啊,去吃麻辣燙。”李仕超說,“前面新開了家張亮麻辣燙,聽說湯底特別正宗。”

麻辣燙店裏人聲鼎沸,陶念站在冰櫃前,機械地往籃子裏夾著食材。當服務員問她要什麽湯底時,她突然頓了頓。

她之前得胃病的時候,林知韞總是暗中觀察她,說她挑食,怕她餓還會在辦公室準備紅薯給她吃。那樣小心翼翼地關註她,語氣帶著幾分責備,卻又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忽然有些黯然。

陶念從來不是那種多愁善感的人。

她不會像同桌那樣為偶像劇哭紅眼睛,更不會在深夜的朋友圈發些似是而非的句子。

但偶爾,只是偶爾,在數學試卷翻面的間隙,在麻辣燙蒸騰的熱氣裏,在公交車站昏黃的路燈下,她會允許記憶的閘門短暫開啟。

她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沈溺在這樣的情緒裏。那些隱秘的心事,那些說不出口的期待,都該像草稿紙上的演算過程一樣,在得出正確答案後被徹底劃去。

“正能量”這個詞離她太遠。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學生,會疲憊,會沮喪,會在深夜盯著天花板發呆。

只是現在,除了學習,她別無選擇。

課本裏的公式不會騙人,刷過的題不會背叛,試卷上的分數不會模棱兩可。

至少在這裏,付出與回報永遠成正比。

“微辣就好。”陶念輕聲回答。

麻辣燙的熱氣在兩人之間氤氳,李仕超的筷子懸在半空,一滴紅油“啪”地落在桌面上。

“你怎麽回事?”他瞇起眼睛,“突然多愁善感起來了?這可不像你。”

陶念用筷子攪動著碗裏的粉絲,若有所思地問,“我問你哈,”她突然擡頭,“如果一個人對你好,是為了消除你的‘習得性無助’,跟你建立情感鏈接,你會覺得這種好很虛偽嗎?”

李仕超誇張地掏了掏耳朵:“這位同學,能翻譯成人類語言嗎?”

“就是說……”陶念深吸一口氣,“假設你是個挺消極的人,有人特意接近你、對你好,只是為了驗證能不能治好你的消極……”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等實驗結束,這份好可能就會轉移到下一個實驗對象身上……”

“聽著啊,”李仕超難得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拿起可樂灌了一大口,“就算動機不純,但對你的好,是真是假你總能感受出來吧?”圈越畫越大,“要是實驗失敗,這些不都打水漂了?再說了,誰做實驗會搭上自己的情緒?真當人是AI啊?”

麻辣燙的熱氣在眼前氤氳,陶念突然想起《圍爐夜話》裏那句“君子論跡不論心”。

那些偷偷為她準備的詩集;那些看到她進步眼裏的讚許;怕她拔針會疼、風塵仆仆折騰的身影;為她在政教處爭辯、還寫了檢查的懲罰;還有劉桐的事,她道歉,她維護自己,她親手縫好了自己的校服……哪一樣不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怎能因為一篇論文,就全盤否定這些溫暖的存在?

林知韞對她的好,從來都是坦坦蕩蕩的。

是她自己,在那些被溫柔以待的瞬間起了貪念。像沙漠旅人遇見綠洲,飲過清泉後竟妄想獨占整片綠洲。

陶念用筷子輕輕撥弄著碗裏的寬粉。

林知韞的世界那麽寬廣,講臺上侃侃而談的她,辦公室裏伏案疾書的她,家訪時蹲下身與孩子平視的她……怎麽會只有“陶念”這一個選項呢?

可對陶念而言,從她十五歲軍訓第一天被林知韞按住噴了防曬開始,她的選擇從來就只有那一個。

***

周五傍晚的校門口總是格外熱鬧。

晚課前,下課的鈴聲剛響過不久,陶念便和李仕超並肩走出教學樓,穿過操場,往校門外的小吃攤走去。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灑在水泥地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校門口擠滿了來給孩子送飯的家長,還有三三兩兩結伴去買零食的學生,嘈雜的人聲裏夾雜著小攤販的吆喝聲,空氣裏飄著烤腸和煎餅果子的香氣。

陶念正低頭不知看著什麽,李仕超忽然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哎,那不是林老師嗎?”

陶念擡頭,果然看見林知韞背著包,手裏還拿著一摞卷子,從校門裏快步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看起來比平時更隨意些,但眉眼間的疲憊卻藏不住。

她似乎趕時間,腳步很快,卻在經過校門口時被一個中年女人攔住了。

“老師啊,我是錢梓越家長……”女人手裏拎著一個保溫飯盒,聲音有些局促。

林知韞停下腳步,微微低頭聽她說話。陶念和李仕超恰好走到不遠處,隱約能聽見她們的對話。

“我家孩子最近怎麽樣?”女人問。

“學習狀態還可以,但總覺得他心事很重。”林知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溫和的耐心,“您最近有和他聊過嗎?”

女人沈默了一下,忽然像是找到了傾訴的出口,聲音低了下去:“他爸……一喝酒就發瘋,家裏能砸的都砸了……我……”她的手指攥緊了飯盒的提手,“我就是為了這個孩子才一直忍著的……等他畢業了,我就……”

話沒說完,她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林知韞怔了怔,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在這時,路邊那輛黑色的轎車突然鳴笛,尖銳的喇叭聲刺破了傍晚的嘈雜。

女人像是被驚醒一般,匆忙擦了擦眼角,勉強對林知韞笑了笑:“老師,您忙,我先走了……”

林知韞抱歉地笑了笑,看家長離開,才上了那輛黑色的車。

“咦?這輛車是誰的啊?”李仕超忽然八卦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林老師不會有了男朋友了吧?”

陶念沒說話,只是盯著那輛車。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面的人。但車子沒有立刻開走,而是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你說,喜歡一個很遙遠的人,是什麽感受?”陶念忽然問。

李仕超正咬著烤腸,聞言差點噎住。他側過頭,看見陶念的視線黏在那輛黑色轎車上,眼神像是透過深色車窗在尋找什麽。

“追星啊?”他含糊不清地反問,油脂順著嘴角滑下,“就像我喜歡周傑倫那樣?天天聽他的歌,買他的專輯,但永遠見不到真人?”

陶念望著那輛紋絲不動的車,輕輕“嗯”了一聲。

是啊,她是天上的月亮啊。

明亮,耀眼,高懸於夜空,永遠觸不可及。

你可以仰望,可以追逐,甚至可以為之寫下無數詩篇。

但你知道,那些光芒抵達眼底時,是穿越了億萬光年。

就像此刻,林知韞坐在那輛車裏,近在咫尺,卻又遠如天邊的月亮。

李仕超突然湊過來,順著她的視線張望:“你該不會是在看那輛車吧?”他壓低聲音,“難道……”

陶念收回目光,低頭咬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烤腸。

“走吧。”她說,“再不去,烤冷面該賣完了。”

轉身時,餘光瞥見那輛車的車窗降下了一點。

陶念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知道,有些距離不是物理上的遠近,而是明明站在同一片星空下,卻永遠隔著整個銀河。

就像她永遠記得,高二那年冬天的晚自習,林知韞站在講臺上講解《赤壁賦》。窗外飄著細雪,講到“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時,林知韞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她的座位。

那一刻,陶念忽然明白了什麽是遙遠。

不是講臺到課桌的三米距離,而是她站在光陰的彼岸,而自己永遠在泅渡。

就像現在,她能看見那輛車,能看見車窗後模糊的輪廓,卻看不見林知韞眼底的情緒。

可就在這時,林知韞突然下了車。她關門的動作很輕,但陶念還是聽見了“砰”的一聲悶響。

林知韞的臉色不太好看,唇線抿得緊緊的,手裏捧著一疊卷子,快步往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車門再次打開,一個男人從駕駛座下來,幾步追上了林知韞。他穿著筆挺的西裝,身形高大,伸手似乎想拉住她的手腕,卻被林知韞側身避開。

“知韞!”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裏的焦躁卻藏不住,“你別這樣,我們好好談談……”

林知韞突然甩開男人的手,懷裏的試卷雪花般散落。她沒有理會旁人的目光,而是蹲下身去撿。

陶念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沖了出去。

“嘀——!”

刺耳的剎車在路邊響了起來。陶念只覺得右膝一陣銳痛,整個人重重摔在柏油路上。耳邊嗡嗡作響,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滑落。

“陶念!”

林知韞的聲音由遠及近,她跌跌撞撞地跑來。那個糾纏她的男人楞在原地,手裏還攥著半截撕破的試卷。

“你這小姑娘怎麽回事?”電動車大爺驚魂未定地嚷嚷,“馬路是能亂跑的地方嗎?”

陶念撐著想站起來,卻被膝蓋的劇痛逼出一聲悶哼。

視線模糊間,她看見林知韞蹲在自己面前,向來一絲不茍的發髻散了幾縷,在晚風中輕輕顫動。

“別動。”林知韞的聲音有些發抖。她掏出紙巾按住陶念額頭的傷口,另一只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傷到骨頭沒有?”

陶念搖搖頭,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送你去醫院。”林知韞說著就要扶她起來。

“不用了林老師,就是皮外傷……”陶念話未說完,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個男人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鞋底踩著散落在地的試卷。“知韞,我們的事還沒說完。”

林知韞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聲音冷得像冰:“請你離開。”

她攥著陶念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再次摔倒。

“去幫我攔一輛出租車。”她對李仕超說,語氣不容置疑。

那男人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可最終只是狠狠甩上車門,黑色轎車快速駛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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