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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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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

隨著軍訓進入尾聲,驗收檢閱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操場上依舊熱浪滾滾,連知了的叫聲都顯得無精打采。這幾日訓練強度不斷加大,隊列裏陸續有學生支撐不住,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

幾個女生已經請了假,據說是家長親自打電話給林知韞才批的。班級裏私下議論紛紛,有人說林知韞對某些人特別寬松,也有人說她批假毫無規律可循,全憑心情。

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反正也不會有人給她請假。

陶念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鞋帶。

這兩天她其實也不舒服,太陽穴隱隱作痛,喉嚨幹得冒火。但她咬緊牙關,硬是沒吭一聲。

每次休息時,她都默默多灌幾口水,然後立即挺直腰板回到隊列。她在心裏跟自己較勁,仿佛這樣就能證明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也不需要誰的特別照顧。

午休解散時,陶念靠在樹蔭下閉目養神,耳邊傳來後排幾個男生壓低的議論聲。

“扔午間垃圾的時候,垃圾車旁邊的柵欄能推開一條縫,翻墻就能出去……”

“我觀察好幾天了,林老師一般兩點才下來巡查,我們兩點前回來就行。”

“哥們,你這偵查能力絕了!”

陶念睜開眼,目光淡淡地掃過去。那幾個男生正擠眉弄眼地笑著,顯然已經打定主意要溜出去買冰鎮飲料。

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到他們身後,聲音平靜:“帶我一個。”

幾個男生一楞,轉頭看她,似乎沒想到這個平時獨來獨往的女生會突然加入。

“你……認真的?”

陶念沒回答,只是從口袋裏摸出半瓶防曬噴霧,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掂量什麽。

“我知道一條更近的路。”

他們趕在兩點前溜回操場,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

可剛拐過教學樓轉角,就看見林知韞已經站在班級隊列前,雙臂交疊,面無表情地等著他們。

烈日灼燒著水泥地面,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獨。她白襯衫的袖口依舊整齊地挽到手肘處,手裏還拿著訓練表。

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每個學生,最後落在陶念身上。那雙眼睛裏沒有怒火,沒有責備,而這種平靜,更讓人覺得有些害怕。

“去我辦公室。”

她只說了這五個字,轉身就走,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格外清晰。

四個男生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其中一人低聲咒罵:“前幾天她明明兩點才下樓的!絕對是故意的!”

陶念走在最後,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走廊的窗框、墻上的軍訓標語、地磚的縫隙。唯獨不看林知韞的背影。

辦公室裏,林知韞坐在辦公桌後,眼神銳利地審視著他們。

“說吧。”

四個男生立刻開始認錯,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老師我們錯了!就是太熱了想買瓶水……”

“我們保證沒有下次!”

“能不能別告訴家長……”

林知韞沒說話,只是看向窗外。

此刻,其他學生正坐在樹蔭下休息,笑聲隱約傳來。

她收回目光,語氣平淡:“這次不找家長。”

四個男生剛松了一口氣,就聽見她下一句:“去樓下跑十圈,再上來。”

那四人如蒙大赦,立刻點頭哈腰地往外走,生怕她反悔。

唯有陶念沒動。

她站在辦公室中央,既不認錯,也不辯解,低頭凝視著自己的鞋尖。

林知韞擡眼看她:“你沒什麽要說的?”

陶念迎上她的視線,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說什麽?說‘我錯了’?還是‘下次不敢了’?”

林知韞其實對她有印象。

一周前,分班名單出來之後,鏡片後的目光在“陶念”這個名字上停留了幾秒。

“這個陶念,”同年級的英語老師陳蔓壓低聲音,帶著點“內部消息”的神秘感,“初中是八中的,我朋友——市級名班主任工作室的主持人,帶過她那個班。”

她頓了頓,語氣微妙,“看著安靜不多話是吧?那你是沒看她初二的檔案,嘖嘖,因為‘打架鬥毆’進過派出所!報到那天那個紅毛劉桐記得吧?她當時也在場,聽說也是個小刺頭。我朋友可被她倆‘磨’得夠嗆,一個頭兩個大。”

語文組教研組長徐青雲放下杯子,插話道:“這‘陽光分班’可真夠‘陽光’的哈?倆‘大將’都分你麾下了。”語氣帶著點調侃。

“徐老師說得對,”林知韞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卻是轉向徐青雲,語氣帶著點輕松的調侃,“這分班,確實挺有挑戰性的。”

林知韞推了推鏡片,視線落在了班級名單中第一個名字上——這個女孩以最高分入學,雖未能進入省重點高中,但壓線進入市重點仍綽綽有餘,志願填報的時候,卻只報了二十一中。

而現在,這個“年級第一”正站在她面前,半個小時過去了,依然沒有一絲認錯的意思。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投下細密的光影。林知韞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她站得筆直,目光平靜,仿佛剛才翻墻逃訓的人不是她。

一個成績優異的問題學生。

一個安靜內斂的“刺頭”。

一個……讓她感到意外的學生。

“陶念,”林知韞開口,聲音平靜,“你知道我為什麽讓你站在這兒嗎?”

女孩擡眼看她,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因為我沒認錯?”

辦公室裏忽然安靜下來。

林知韞的目光在陶念臉上停留了幾秒,忽然輕輕笑了。

“不,”林知韞將工作日志推到一邊,“是因為我想看看,一個能考年級第一的學生,到底有多聰明。”

陶念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個走向。

“翻墻逃訓,被抓現行,拒不認錯……”林知韞站起身,走到窗前,“這些都很普通。”

她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直視陶念:“但一個明明可以靠成績獲得特權的人,偏偏選擇用最笨拙的方式反抗規則,這很有趣。”

“林老師,您未免太高看我了。” 陶念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平平的調子,聽不出什麽情緒起伏。

只有那雙插在口袋裏的手,不自覺地蜷縮了起來,洩露了平靜外表下不易被人察覺的緊張。

“在我的初中,我就是個倒數的貨色。學習好?那得是班級前十才行。” 她撇了撇嘴角,一個算不上笑反而更像嘲弄的表情,“至於現在這二十一中的第一……”

她終於擡眼,目光掠過林知韞,投向窗外熾烈的陽光,聲音裏摻進一點刻意的不屑,“放實驗中學、鐵一中學那幫學神面前,提鞋都不夠格吧?這種地方的第一,有什麽意義?能換來一張頂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陶念的話裏帶著不屑,像是要與所謂的“好學生”劃清界限。

她把“有意義”和“錄取通知書”幾個字說得格外輕描淡寫,字裏行間透著一股自暴自棄的味道。

林知韞鏡片後的目光更深邃了些,語氣依舊平穩得像沒有任何漣漪的水面:“所以呢?”

這句“所以呢?”輕飄飄的,卻像精準的小錘,敲在陶念的防禦壁壘上。

她咬了咬牙,下顎線也隨之繃緊了一下,隨即又強行放松,恢覆到那種無所謂的姿態。

她沒有立刻回答,眼神在辦公室一角堆放的幾摞舊卷子上溜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麽合適的措辭。

“所以沒什麽好辯解的。” 她聳聳肩,動作刻意地帶了點痞氣,試圖讓自己看上去更“無可救藥”一些,“太陽太大了,烤得人皮都快掉了。我受不住,就想找個角落躲著。”

林知韞沒有放過她細微的表情動作,繼續追問:“所以,告訴我真實原因。為什麽報二十一中?”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陶念垂下的眼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又迅速被掩在低垂的視線裏。

她深深吸了口氣,那氣息裏仿佛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和厭倦。當她的目光重新擡起,裏面只剩下一種近乎荒蕪的決絕。

“不喜歡。” 她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也更冷硬,“不喜歡捧著書本一坐就是半天,不喜歡試卷上密密麻麻的題目,不喜歡看著別人卷、自己也得跟著拼命的氛圍,更不喜歡……這種一眼望到頭的上學日子。”

陶念停頓了一下,繼續說,“累了。想圖個清凈。報二十一中,就是想告訴所有人……”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變得有些鋒利又帶著一種自我毀滅的狠勁,“別對我抱什麽希望,趁早死了這條心。”

說完,她像耗盡了力氣,再次低下頭,重新將自己埋進那層冷漠的殼裏,盯著自己的鞋尖。

辦公室裏只剩下那盆綠蘿沈默的影子,和她自己壓抑到極限的、細不可聞的呼吸聲。

林知韞沒有再開口。她只是輕輕將檔案袋放回抽屜,推回去時,抽屜發出輕微的聲響。

陶念依然站在原地,雙手插進兜裏。話說完了,此刻內心有點慌,努力強裝鎮定,不知道有沒有被林知韞看穿。

林知韞擡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時針已經指向下午四點。她的視線在陶念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抽出一張假條,遞了過來:“頭暈的話,可以去醫務室休息。”

“我沒申請。”陶念沒接,只是盯著那張假條,楞住了。

林知韞收回手,語氣依舊平淡:“我知道。”

陶念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接過了那張假條。

林知韞走到窗前,將百葉窗的縫隙調大了些。八月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窗外,操場上的學生們依舊在教官的指導下認真訓練。

“對了,”她背對著陶念,似是隨意提起,“醫務室新到了一批防曬霜,效果不錯。明天訓練前記得去領一瓶。”

陶念楞住了,她原以為林知韞會像其他老師一樣,要麽嚴厲批評她,要麽因為初中那些傳聞而對她有一些順理成章的結論。

可眼前這個看似冷峻的老師,不僅沒有因為逃訓的事而責罵或體罰,反而敏銳地察覺到了她強撐的不適,甚至主動遞來了假條。

她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像是被陽光突然照到的冰面,既溫暖又有些刺眼。

“知道了。”陶念低聲應道,轉身走向門口。手指搭上門把的瞬間,她聽見身後傳來林知韞的聲音:

“陶念。”

“嗯?”

“來日方長。”

陶念的手在門把上停頓了一秒。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只有她的腳步聲在回蕩。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底悄然松動。

辦公室裏,林知韞站在窗前,看著陶念的身影穿過操場,漸漸消失在樹影裏。她輕輕推了推眼鏡,嘴角浮現出一絲弧度。

她拿起水壺,給桌上的綠蘿澆了水,綠蘿在陽光下舒展著葉片,水珠在葉尖閃爍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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