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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姜逢懷裏抱著一堆洗漱用品,站在林知韞房門前時,頭發還有些未幹的樣子。

“林主任,”姜逢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念姐和於剛剛說她今晚不回來住了。”頓了頓,又補充道:“於剛剛膽子小,非說一個人住害怕,我去陪她。”

林知韞知道她是想找自己的好閨蜜,並沒有戳穿她,但是耳邊卻回響著那句“念姐說她今晚不回來住了”,一陣涼意直達心底:“去吧。”

姜逢眨了眨眼,“念姐說她的床鋪都收拾好了,不過我和於剛剛睡一張床也夠的。”她壓低了聲音,“其實我覺得於剛剛就是故意找借口,她明明平時膽子大得很……”

林知韞沒有接話。

姜逢往後退了半步:“時候不早了,您早點休息。”

第二天一早,陽光透過餐廳的窗戶,餐桌上擺著豆漿、油條和各色小菜,空氣裏飄著淡淡的食物香氣。

林知韞端著餐盤走過來時,姜逢已經和於剛剛、陶念坐在一起,正興致勃勃地討論著今天的行程。

她目光掃過餐桌,在陶念身旁的空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

陶念正低頭剝著一顆水煮蛋,聽到動靜微微側頭,沖她點了點頭:“早。”

“早。”林知韞應了一聲,聲音平靜,卻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陶念是今早才回來的。昨晚她和陸瑾年聊到很晚,回酒店時已是早上八點多。她本想趁著早上沒人收拾一下行李,結果剛推開門,就被興沖沖的於剛剛和姜逢逮了個正著,硬是拉著她一起來吃早餐。

說是早餐,其實已經九點多了。餐廳裏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參賽選手和評審邊吃邊聊,氣氛輕松。

“明天的票已經訂好了。”於剛剛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說,“今天反正沒比賽,不如出去逛逛?”

姜逢立刻附和:“對啊對啊!難得來航城,總不能一直待在酒店吧?”她轉頭看向陶念,“念姐,你覺得呢?”

陶念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豆漿,目光不經意間與林知韞對上,又很快移開:“好啊,我沒意見。”

林知韞低頭攪了攪碗裏的粥,沒有說話。

她昨晚幾乎沒怎麽睡,腦海裏反覆回放著姜逢那句“念姐說她今晚不回來住了”。

而現在,陶念就坐在她身邊,神色如常,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那我們去哪兒?”姜逢興致勃勃地翻著手機,“航城的景點還挺多的,不過暑假人肯定多……”

“要不,去爬渭峰山?”於剛剛想了想,提議說:“聽說山頂的風景特別好,而且人應該不多。”

姜逢眼睛一亮,立刻附和:“好啊好啊!”雖然她平時體力一般,但每次出去玩的時候總是格外積極,“反正今天沒比賽,正好放松一下。”

她轉頭看向陶念,笑瞇瞇地問:“念姐,你昨天休息得好嗎?”

陶念正低頭吃著那顆水煮蛋,聞言擡眸,唇角微微揚起:“還行,就是睡得有點晚。”

“那我們就這麽定了?”於剛剛拍了拍手,“吃完飯我們就出發,雖然看不到日出了,但是爭取看到日落!”

姜逢想了想,看了一眼林知韞問:“林主任去不去?”目光在林知韞和陶念之間轉了個來回。

她原本只是客套一下,畢竟她最近幾天為了比賽幾乎沒合眼,看起來還是很疲憊的樣子。

沒想到林知韞突然放下咖啡杯說:“好。”

這個回答,讓大家都很意外,空氣中微妙地停滯了一秒。陶念咀嚼的動作頓了頓,於剛剛也有些驚訝。

姜逢雖然有些局促,但是也很願意大家一起,於是立刻打破這種微妙,“就是嘛,好不容易來航城一次,當然要出去轉一轉。”

林知韞點了點頭,垂眸整理餐巾紙,修長的手指將褶皺一點點撫平。

用完早餐後,四人各自回房簡單收拾。再碰面時,姜逢已經換上了一件淺綠色的防曬服;於剛剛則穿著粉色背帶褲,活潑得像個高中生。

陶念依舊是清爽的白色空調衫配牛仔褲,卻在腰間系了條淡藍色的絲巾,平添幾分精致。

當林知韞最後出現時,三人都怔住了。

她換下了慣常的西裝西褲,換上了一襲白色露肩長裙,直直的長發松散地垂在頸側。

而且,摘下了標志性的金絲眼鏡,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顯然是戴了隱形。甚至還化了淡妝,唇上是溫柔的豆沙色。

“哇!”姜逢第一個驚呼出聲,“主任您這套衣服太好看啦!”她繞著林知韞轉了一圈,“平時上班怎麽不這麽穿呢?”

林知韞笑了笑,她下意識擡手想推眼鏡,意識到沒戴後又放下手。

從回房到出門不過十幾分鐘,難道是刻意的?

林知韞輕咳一聲:“上班當然不能穿成這樣。”她低頭整理著裙子的褶皺,“跟你們年輕人出去玩,當然想看起來年輕一點。”

四人輾轉了兩趟地鐵,又擠上一輛搖搖晃晃的公交,終於在正午時分抵達渭峰山腳。

熾烈的陽光灑在山腳下的臺階上,游客中心人來人往,賣冰鎮飲料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沿著臺階拾級而上,姜逢和於剛剛走在最前面。姜逢不時舉起手機對著不知名的野花連拍;於剛剛活力十足地攀爬著,時不時回頭朝後面兩人揮手。

林知韞走得很慢,陶念便刻意放慢腳步,與林知韞保持著恰到好處的並肩距離。

山風裹挾著松針的清香掠過石階,吹動著林知韞白色長裙的裙擺。那陣熟悉的雪松香氣悄然鉆入陶念的鼻腔——是林知韞慣用的那款香水,混合著體溫蒸騰出的暖意,在二人之間彌漫。

“這邊的植被和北方真不一樣。”陶念突然開口,指著石階旁一叢低矮的灌木。紫色的花朵在綠葉間若隱若現,像是一顆顆散落的星。

林知韞循聲望去,微微瞇起眼睛,唇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是紫薇吧?”聲音裏帶著些許的不確定。

陶念註意到她說話時氣息有些不穩,胸口起伏的幅度也比平時略大,雖然夏天天氣熱,但是汗珠卻自額頭成股地滑落下去。

她以前,不是不怕熱嗎?怎麽流汗流成了這樣?

“看,那邊有只松鼠。”林知韞手指輕輕拽了拽陶念的衣袖,打斷了陶念的胡思亂想。

那只褐色的小家夥正抱著一顆松果,警惕地打量著她們,黑豆般的眼睛閃閃發亮。它突然立起後腿,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翹起,像一把撐開的小傘。

陶念突然笑了起來。她笑得眉眼彎彎,嘴角漾起兩個小小的梨渦。

這是重逢以來,陶念第一次對著她這樣笑。

那麽生動,那麽鮮活,連周圍的空氣都跟著明亮了幾分。

林知韞不自覺地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陶念的側臉上。那雙低垂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鼻尖上沁著幾顆細小的汗珠,嘴角微微上揚著,停留在了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忽然,陶念仿佛意識到身邊的一陣灼熱,猛地轉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松濤聲、鳥鳴聲、游客的喧嘩聲,全都退得很遠很遠。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林知韞倉促地別過臉去,一陣風吹過,林知韞伸手整理被山風吹亂的長發,恰好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遠處傳來於剛剛清脆的呼喊聲,瞬間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

“林主任!念姐!前面有個觀景臺超讚的,快來拍照呀!”她站在高處的石階上揮舞著遮陽帽,粉色的背帶褲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半山腰的休息平臺被幾株蒼勁的古松環抱著,樹影在木質長椅上搖曳。

林知韞幾乎是立刻尋了處最陰涼的角落坐下,動作看似隨意,卻帶著幾分急切。

坐下時,依舊端著一副優雅的模樣。她不動聲色地將礦泉水瓶擱在右膝旁,冰涼的瓶身若有似無地貼著皮膚。

陶念在她身側坐下,註意到她的右手正緩慢地摩挲著右腿內側。

林知韞的目光低垂,呼吸比平時略快了些,鼻翼隨著輕微的喘息微微翕動。

“我們要去買冰淇淋!”於剛剛扯著沈希貝的衣袖就往小賣部快步走去。姜逢回頭大聲問道:“念姐,林主任,你們要吃什麽口味的?”

“我要原味的。”陶念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林知韞側臉上。

“我也是。”林知韞輕聲附和。

休息過後,姜逢和於剛剛像兩個精力充沛的年輕人率先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陶念卻指向不遠處緩緩移動的纜車:“還是你們年輕人有體力,我有點累了,想坐纜車上去。”她轉頭看向林知韞,目光中帶著詢問,“林老師你呢?”

林知韞輕輕舒了一口氣,點頭的動作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坐纜車吧,剛好我也有點累了。”

纜車站臺前擠滿了游客,兩人不得不緊挨著排隊。當終於登上纜車時,車廂裏已經十分擁擠了。

林知韞和陶念被擠到一個角落,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時胸膛的起伏。

陶念的後背貼著冰冷的車廂壁,而林知韞則站在她面前,兩人之間僅剩不到一掌的距離。

“抱歉,太擠了。”林知韞低聲說道,她的聲音因為距離太近而顯得格外清晰。溫熱的呼吸拂過陶念的耳際,帶著淡淡的雪松的香氣。

陶念微微側頭看向窗外,試圖轉移註意力。

可是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速。

纜車緩緩上升,山間的雲霧在腳下流動,宛如仙境。透過玻璃的反光,陶念能看見林知韞低垂的睫毛和緊抿的唇角。

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有些緊張,有些不知所措?

纜車比預想中更快到達了山頂。姜逢和於剛剛還在半山腰氣喘籲籲地攀登,陶念和林知韞已經站在了觀景臺的長椅旁。

山風獵獵,吹亂了陶念的發絲。她看著林知韞緩慢地坐下,右腿明顯僵硬的動作,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的腿怎麽了?”

林知韞的身體明顯僵住了。她低頭整理裙擺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動作。

原來,還是被發現了啊。

林知韞的心臟突然漏跳一拍。

她看著陶念被山風吹亂的發絲,突然意識到,原來她提出坐纜車,不是因為她累了,而是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的不適。

是在……關心自己嗎?

“沒什麽,”林知韞擡起頭,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像戴著一張精心準備的面具,“歲數大了,體力不好也正常。”

陶念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雲霧在峰巒間流轉。

果然,越界了啊。

她們之間是什麽關系?是能探討這個問題的關系嗎?

同事?朋友?還是……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刻意忽略的、藏在每個對視與閃躲之間的情愫?

顯然都不是。

“抱歉,”陶念移開視線,“是我唐突了。”

微風吹拂,松枝輕輕搖曳,樹葉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遠處傳來游客斷續的說笑聲,與近處山澗的流水聲交織在一起,襯得她們之間的沈默有些尷尬。

陶念的目光追隨著一片搖晃的松枝,林知韞則註視著地上晃動的樹影,誰都沒有先開口。

林知韞的指尖在膝頭輕輕敲擊,她有很多話想說,關於過去,關於膝蓋的舊傷,關於為什麽明知不能爬山卻還是來了。

但每一個字都卡在喉嚨裏,化作一聲嘆息。

“其實……”林知韞終於猶豫著開口,聲音卻有些沙啞。

但就在這時,姜逢活力十足的叫喊聲從臺階下方傳來:“主任!念姐!你們猜我們看到什麽了!”

於剛剛揮舞著手機沖在最前面,她的粉色背帶褲上沾滿到了一些草屑,臉上卻洋溢著興奮:“有只超漂亮的金絲雀!就在下面那棵松樹上!”

林知韞和陶念同時轉過頭去。

陶念站起身,順手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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