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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來來,合照合照!”姜逢一把拉住陶念的手腕,“念姐你來幫我們拍,一定要把那片雲彩拍進去!”

陶念接過手機,微微瞇起眼睛,指揮道:“剛剛往左邊站一點,對,再靠近姜姜一些。”

姜逢轉向坐在青石上的林知韞,笑著說:“主任,您坐那兒簡直太完美了!”她有些誇張地比劃著,“別動別動,我們這就過來!”

林知韞被她的話逗笑了,眼角泛起細小的紋路。她低下頭,垂落的發絲掃過白色裙擺,在衣料上勾出幾道淺淺的褶皺。

於剛剛和姜逢走過去,一左一右擠在林知韞身旁。

“等等!”於剛剛突然從背包裏掏出自拍桿,“我們四個人一起拍一張吧!”她麻利地組裝好設備。

姜逢立刻會意,小跑著把陶念拉到石頭旁:“念姐別光顧著拍我們,你也得來。”她的手指溫熱,帶著運動後的微汗,不由分說地把陶念推到林知韞身邊。

陶念的肩頭不經意擦過林知韞的手臂,那一瞬間,她察覺到林知韞身體微微僵了僵,卻沒有挪開。

“都看鏡頭哦!”於剛剛踮起腳尖,高高舉起自拍桿。姜逢俏皮地比了個剪刀手,她的發梢被風吹起,輕輕掃過林知韞的臉頰。

“三、二、一——”

按下快門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山風刮了過來。林知韞的長發如瀑般揚起,有幾縷恰好拂過陶念的鼻尖,帶著洗發水的淡香。

陶念下意識眨了眨眼,這個略顯慌亂的表情被永遠定格在了照片裏。

“哎呀,這張我閉眼了!”姜逢湊過來看預覽,突然促狹地笑了,“不過念姐這個表情好可愛,林主任的頭發也拍得超有感覺,這張好!”

林知韞聞言也湊過來看,她的呼吸輕輕拂過陶念的耳際。

照片裏,四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於剛剛笑得陽光燦爛,姜逢比著剪刀手,陶念的眼睛下意識地閉了起來,而林知韞的側臉在飛舞的發絲間若隱若現,唇角含著一絲笑意。

“確實……很有特點。”林知韞評價,目光在照片上多停留了幾秒。

陶念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突然希望這一刻能停留得久一些。

山風依舊在吹,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氣息,卻怎麽也吹不散縈繞在鼻尖的那縷雪松香。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厚重的雲層吞噬了最後一縷陽光。山風變得潮濕而急促,遠處的雷聲隱隱傳來。

“看來說好的落日是看不成了。”於剛剛撅著嘴,不甘心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她粉色的背帶褲在暗沈的天色中依然鮮艷,卻掩不住滿臉的失落。

陶念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系啊,人生總有遺憾。”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溫柔,“就像這山上的天氣,誰又能預料呢?”

姜逢聳聳肩:“就是,以後還有機會。”她轉頭看向纜車站的方向,“現在最重要的是,趕在下雨前下山。”

林知韞站在一旁,她望著陶念安慰於剛剛時微微低垂的側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天,陶念也是這樣,用同樣溫柔的語氣對她說:“老師,雨總會停的。”

纜車緩緩下降,雨滴開始零星地打在玻璃上。四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各懷心事。

於剛剛還在嘟囔著沒看到的日落,姜逢翻看著手機裏拍糊的照片,陶念望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雨幕,而林知韞,她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陶念被雨水模糊的倒影上。

四人沿著渭峰山腳的石板路走了約莫十分鐘,拐進了一家掛著紅燈籠的老火鍋店。

正是飯點,店裏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就這家吧!”姜逢指著門口飄香的鍋底展示臺,興奮地拉著於剛剛往裏走。服務員熱情地引著他們入座,銅鍋裏的紅油已經開始翻滾,鴛鴦鍋中咕嘟咕嘟冒著泡。

於剛剛迫不及待地翻開菜單:“毛肚!鴨腸!黃喉!統統都要!”她剛坐好,便只顧著在菜單上勾勾畫畫。

林知韞安靜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熱水燙著碗筷。她修長的手指捏著茶杯沿輕輕轉了半圈,突然擡頭對服務員補充道:“毛肚和黃喉麻煩處理得幹凈些……”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讓全桌人都聽見。

陶念正在拆餐具包裝的手微微一頓。塑料薄膜在她指尖發出細微的脆響。

——林知韞,你又知道了?

陶念的耳尖突然發燙。

她確實不習慣內臟的味道,尤其是遇上飯店裏沒有處理幹凈的,那股腥膻味總讓她胃裏翻江倒海。有次大學同門聚餐,她甚至因為一片沒洗凈的毛肚沖進洗手間幹嘔不止。

但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連她自己都快忘記了。

“念姐要加點什麽?”姜逢把菜單推過來,打斷了陶念的思緒。

“啊……”陶念倉促地掃了一眼菜單,“藕片和竹筍吧。”

林知韞的茶杯輕輕落在桌面上,她垂著眼睫,嘴角卻浮現出一絲若有似無的弧度,仿佛早就看穿了陶念的偽裝。

服務員將點單記好,又確認道:“好的,還有什麽需要註意的嗎?”

林知韞擡眸,對正在添茶的服務員露出一個溫和的淺笑,低聲說道:“麻煩單獨調份海鮮醬。”她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陶念手邊那碟幾乎沒動過的香油蘸料:“蔥花香菜小米辣都不要,多放點花生碎和芝麻,謝謝。”

陶念握著湯勺的手突然懸在半空。鍋裏升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卻讓那個瞬間變得格外清晰。

服務員端上特制蘸料,姜逢忙著將燙得卷邊的鴨腸撈起。

林知韞借著遞餐巾紙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將那碗蘸料推到陶念面前。

醬料泛著光澤,上面均勻撒著花生碎和芝麻,沒有蔥花也沒有辣椒。

陶念的手指懸在半空,停頓了片刻。

七年前,在學校後街的小火鍋店,陶念總是這樣調。那時林知韞就坐在對面,看著她把香菜一根根挑出來,笑著說她像個挑食的小朋友,以後會“不長個”。

一語成讖,她現在也只有165cm的身高。

銅鍋裏的紅油仍在翻滾,蒸騰的熱氣中,陶念望向林知韞的側臉。她正低頭用公筷為姜逢夾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順手。

——她,為什麽都記得?

這個想法一旦產生,就像一滴水落入平靜的湖面,一層一層地,蕩起了漣漪。

那些她以為早已被時光沖散的細枝末節,都被某人精心收藏。

就像這碗突然出現的蘸料,沈默卻不容忽視地提醒著某些被刻意遺忘的過往。

“你們是大學室友?”林知韞看著眼前這兩個青春洋溢的女生,突然笑著問。

姜逢眼睛一亮,立刻晃了晃手機殼上掛著的小掛件。那是一張泛黃的四人合照,四個年輕女孩擠在宿舍窄小的木板床上,對著鏡頭比著誇張的V字手勢。

“是啊,我們睡對床。”她指著照片最邊上紮馬尾的女孩,“這是阿雅,現在在禹城讀研。”手指又移到另一個短發女孩臉上,“這是小雨,在鄰省職業學院當輔導員。”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已經有些褪色的笑臉,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雖然現在天各一方,但我們經常視頻,約好了每年假期都會聚會。”說到這裏,她突然笑出聲,“今年暑假阿雅幫導師幹活沒來成,我們三個就開了視頻陪她熬夜改PPT,結果第二天都睡過頭,差點趕不上車。”

林知韞註視著照片裏那些擠在一起的年輕面孔,火鍋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

“真好啊……”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向往,“你們……沒吵過架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一個領導該有的分寸,她急忙端起茶杯掩飾失態,卻發現杯中的茶水早已見底。

姜逢和於剛剛交換了一個眼神。火鍋的熱氣在四人之間繚繞著,氣氛有些尷尬。

“吵啊,怎麽不吵。”於剛剛突然開口,打破了剛才的氣氛,“大三那年為了保研名額,我和阿雅整整一個月沒說話。”她擡起頭,目光坦然,“但有些關系,越是吵過,反而越知道珍惜。”

姜逢點點頭:“就像這張照片,其實是我們和好那天拍的。當時阿雅哭著說要把之前的合照都刪了重新開始,我們硬是拉著她又拍了一張。”她突然笑起來,“結果這張拍得最醜,反而成了我們最珍惜的一張。”

於剛剛緩緩將毛肚放進鍋裏,感慨道:“我們小鎮做題家的友情,就像用修正液在草稿紙上演算。錯了就塗改,底下永遠留著凹凸的痕跡。”頓了頓,她又說,“可那又怎樣呢?重要的是……”她停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一個倔強的弧度,“願意繼續在同一張紙上寫下去。”

“是的是的,”姜逢突然激動地點頭,“歉意有時候並不一定是認錯,實際上是表達對對方的關懷。”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一直沈默的陶念,“我對道歉的理解向來是,傷害到了你,我感到抱歉。”

林知韞正在夾菜的筷子突然停住了。銅鍋裏的紅油翻滾得更厲害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像極了某些被壓抑太久終於要噴湧而出的情緒。

夜色漸沈,走廊的燈光昏暗。姜逢哼著歌去0508幫於剛剛收拾行李,陶念漫無目的地沿著走廊踱步。

拐角處,一點猩紅的光亮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林知韞倚在樓梯口的窗邊,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林知韞沒有回頭,聲音混著煙霧輕輕飄來。

陶念停下腳步,“嗯,”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本來也沒什麽東西要收拾。”

林知韞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月光下盤旋上升,模糊了她的側臉。“你回晉州……有什麽打算嗎?”

夜風從窗縫鉆進來,帶著一絲涼意。陶念不自覺地攏了攏外套,“沒什麽打算……”

林知韞將手中的煙按滅,她轉過身來,月光從她身後漫過來,她的眼眸卻仿佛有水光,亮晶晶的。

“那,能像今天這樣,我們……我們四個偶爾一起吃吃飯嗎?”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陶念望著窗外的夜色,遠處城市的燈火在薄霧中明明滅滅,像散落的星子。走廊的聲控燈突然熄滅,黑暗裏只剩下月光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我都行,”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想象中要平靜,“看你,林老師。”

最後這個稱呼,讓林知韞的心尖微微一頓。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陶念也是這樣站在辦公室門口,林知韞問她要不要參加作文比賽的時候,她笑著說:“都聽你的,林老師。”

那時候的“林老師”三個字,還帶著少女特有的俏皮尾音。

月光悄悄移動,照亮了兩人之間的空地。

林知韞看著地上兩個幾乎要碰觸卻又保持距離的影子,突然很想問:如果只是我們兩個呢?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像她剛剛按滅的煙頭,被她狠狠地掐滅了。

翌日清晨,眾人整理行囊,七點多鐘一同前往火車站。林知韞依舊坐在靠窗的座位,晨光映過車窗,不覺刺眼,反而讓她心生暖意。

她回想起出發時的緊張與期待,如今卻如同夢境一般,連突然出現的陶念,也依舊顯得不那麽真切。

“念姐這邊坐!”於剛剛晃著手招呼著。

陶念落座時習慣性將帆布包置於膝上。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總要把貴重物品貼著身體。

林知韞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個磨損的帆布包邊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陶念也是這樣,把書包緊緊抱在懷裏。

那時候她的包裏總是裝著幾本厚重的練習冊,還有一小盒桃子味的糖果,偶爾會在課間偷偷塞一顆到嘴裏,再若無其事地抿著唇笑。

而現在,陶念的包看起來輕了許多,拉鏈上掛著一個褪了色的金屬掛件。

林知韞的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敲,像是想確認什麽,又像是克制著自己不去觸碰。

“主任,您要不要喝水?”姜逢從前排探過頭,遞來一瓶礦泉水。“主任我們換下位置?我和於剛剛想拍沿途的隧道。”

“好,”林知韞接過水,道了聲謝,起身和於剛剛換了位置,坐在了陶念的身邊。

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流動,晨光斜斜地灑進來,陶念正她低頭翻著一本書,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林知韞忽然覺得,這一程的終點,似乎比來時更遠了。

陶念的側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她低頭的模樣,和七年前教室裏那個專註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林知韞的指尖觸摸著窗沿,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這不是幻覺。

“陶念……”她在心底輕聲喚著這個名字,像喚著一個易碎的夢。

謝謝你回來。

謝謝你讓我再次見到你。

能再次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氣,聽你翻動書頁的輕響,看你被陽光勾勒的輪廓,這些微不足道的瞬間,都是我生命裏最奢侈的饋贈。

林知韞垂下眼睫,她不敢讓自己再起貪念。能再次見到你,就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運氣。

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那些刻意保持的距離,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間,都是我為這場重逢支付的代價。

列車穿過隧道,黑暗驟然降臨。在短暫的黑暗中,林知韞輕輕閉上眼睛。

如果這依舊是一場夢,就讓我別再醒過來,好不好。

就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停在你還坐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停在我們之間這個不算親近卻也不算疏遠的距離,好不好。

光明重新降臨,陶念恰好擡起頭,對上林知韞未來得及收回的目光。

“怎麽了?”陶念問道,聲音很輕。

林知韞搖搖頭,嘴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沒什麽,只是覺得陽光很好。”

是啊,陽光很好。

你在這裏,很好。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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