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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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蓓蓓家,蔣蓁兀自慪氣,自己跑到小房間裏把門一關誰都不理。蓓蓓要打發女兒小郁哄他,被蔣桐拉住了:“別慣著他,讓他餓一頓冷靜冷靜挺好的。”

兩個大人爭執不下,小郁站在一邊眨巴眨巴眼睛仰頭看他們。蓓蓓欲言又止,摸摸女兒的頭,順手把桌上ipad遞給她:“爸爸剛剛說出差想你了,妹妹去給爸爸打個電話,然後拿著ipad玩會游戲。”

蓓蓓怕孩子近視,對兩兄妹接觸電子設備的時間監控嚴格到分鐘。蓓蓓一拿到ipad就什麽都顧不上,高興得原地蹦兩下,扭著身子噠噠跑出臥室玩去了。

蓓蓓把門關上,笑容已消失殆盡:“哥,我是為你好。”

“本來蓁蓁就不是親生的,你成天不著家就算了,還這麽管教他——他哪知道你是為他好!當心小孩子記仇,長大跟你生分。”

蔣桐無所謂地笑笑:“他媽媽把孩子托付給我沒花我一分錢。我領養他也不是為了讓他給我養老。”

只要Dennis能健康平安長大,他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蓓蓓急得跺腳:“那你倒是怎麽打算的?我給你介紹了那麽多女孩子,你見都不見,老了還真自己住福利院吶!”

“哥,今年你都三十好幾了,也該為自己下半輩子考慮考慮了。”蓓蓓苦口婆心:“人死如燈滅,蓁蓁媽媽都走了這些年,你就算再喜歡她,也得往前看。你在外面這麽多年,不知道國內形勢已經變了,男人四十連狗尾巴花都算不上——現在拖著不找,再過幾年想找都找不著合適的!”

與蔣桐正相反,蓓蓓一畢業就與大學男友蘇霖迅速結婚。男方書香門第出身,清俊文雅兼家境優渥,難得是公婆性情溫和寬厚,全不插手小兩口的日子。蓓蓓自己婚姻生活滋潤,就推己及人,一心想讓周圍的單身小青年都盡快領略二人世界的美好。何況她對蔣桐總有那麽點說不出道不明的愧疚,更是使盡渾身解數,把身邊能看過眼的女孩給蔣桐介紹個遍。

蔣桐無奈:“跟你說了多少遍了……我跟Dennis的媽媽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管你跟她是什麽樣”蓓蓓幹脆打斷他:“今年之內你必須給我領個嫂子回來。”

“正好今天蘇霖出差不在,你就住客房。我們公司最近新來了幾個妹妹,個個一表人材,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我替你搭個線。”

蔣桐背上包落荒而逃:“公司還有事情,我先回去了,周末來接蓁蓁。”

蓓蓓一路追出門:“我回頭把照片發你微信,你看哪個合適告訴我!”

車開了很遠,蔣桐耳邊仿佛還回蕩著蓓蓓的聲音。他將額頭貼在車窗上,霓虹燈流光溢彩。明星巨幅畫報顏色誇張,寫字樓四面玻璃幕墻通體發亮,黃色燈管彎出樸拙的小飯店招牌,最多的還是無數盞居民樓窗戶透出的燈光。淺白,暖黃,亮橘,一盞盞明滅閃爍,如天上星。

在國外這麽多年,就算一開始愧疚,自責,覺得沒資格重新開始,漸漸地也會感到寂寞。蔣桐嘗試過和人約會,男人和女人都有,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再開始一段關系。

他在最青春的年齡遇到過最好的人,談了一場離經叛道奮不顧身的戀愛。蔣桐自認是個冷靜現實的人。和肖鳳臺的愛情像一場大火,一次高燒,他雖然死裏逃生,性格裏不多的幼稚和執著卻也已經燒盡了。而少了那一點嗔癡,感情就變得淡而無味,再沒有曾經神魂顛倒的魔力。

哪裏是Dennis拖累他呢。蔣桐苦笑,分明是他利用了這孩子,Dennis不是他的累贅,而是他的擋箭牌。

其實公司也沒什麽要緊的事情。只是白天重遇故人,夜深人靜難免有些多餘的想法。蔣桐打算熬個通宵,現實世界的壓力會助他一臂之力,將那些不該有的念頭扼殺在萌芽裏。

他的步子在寫字樓門口停住——那個人絕不該出現在這裏。

“蔣老師,好久不見。”路巍沖他揮揮手,將煙頭扔到腳下碾滅,他的臉在青煙繚繞下顯得虛幻,像是蔣桐臆想的產物。

“出去喝一杯?”

蔣桐佩服自己居然還保持平靜,還能沖他笑笑:“好啊。”

可能是出於對蔣桐經濟情況的照顧,路巍放著高檔酒吧不去,帶蔣桐鉆路邊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飯館。兩人落座,他熟門熟路招呼老板,擡手叫三個小炒兩瓶紅星二鍋頭。

“來,先碰一個”路巍把酒倒好,向蔣桐舉杯。蔣桐袖手而坐,一動不動。

“有事就直說。”

路巍嘿嘿一笑,自顧自仰脖把酒幹了。

“聽說你在融資,永平有意願參與。你開個價,我去幫你談。永平急於轉型,求才若渴,錢不是問題,研發部這邊一切由你做主。”

蔣桐創業這一段時間自問見過不少牛鬼蛇神,也被路巍的臉皮震驚了。他怎麽能……怎麽敢說出這種話?

他拿起小酒盅一飲而盡,像喝下一道液體火焰,辛辣酒氣從口腔沿氣管一路上行,他覺得自己快醉了。

“路總好意介紹,不勝感激,但很可惜,我已經受夠了空頭支票。”他冷冷道。

路巍笑容未變,像是已經預料到蔣桐的回答:“蔣老師,我今天真是來幫你的。你自己想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撤回一期臨床,華清的聲譽在圈裏已經全毀了。哪家基金會投錢給你?”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找著錢把btk27給做出來了,你怎麽跟國內這些藥企競爭?國內和美國不一樣,你看艾卡替尼,全球銷售幾十億美金,這麽多年在中國賣得還不如基礎化療藥。沒有銷售渠道,就算你把藥做出來,你賣得出去嗎?”

蔣桐氣得笑出聲:“路總作為競爭對手可真是太貼心了。我是不是該敬你一杯以表感謝?多虧你帶走我大半個研發團隊又暗中串通cro數據造假,不然以華清之前的估值,怎麽輪得上被永平賤價收購?”

路巍一聲嘆息:“蔣老師,我知道你覺得我偽善,恨不得把我切成八塊填永定河。但我也得批評你一句——你太不靈活了。”

“你做cd30,我做仿創藥,本質上不都是為了治病救人麽。你做個創新藥,不論成功與否,至少研發上先花五年,投入上億都是保守的。我做仿創藥,把國外已經上市的產品改個晶形規避專利,一年立項三年拿二期臨床直接報nda,原研一個月賣五萬我一個月賣五千,一年回本三年利潤翻倍,全國的患者還都得給我寄錦旗。”

“商場不是象牙塔,你得靈活點,務實點。”他對蔣桐諄諄善誘:“仿創藥投入產出比高,收益周期短,現金流堅實。趁著國內還沒什麽企業進入,你趕快占位把管線給建起來,十年之後市場孵化成熟,你再慢慢地搞你的cd30,有什麽不好?”

“反正是被莫爾和安達都退貨的靶點,我看海外大藥廠一時半會也不會再介入研發。”

蔣桐渾身發冷,怒火熄滅了,他只是覺得失望:“你從一開始看中的就不是cd30。”

而是他對藥物結構的理解和改進能力。

路巍兩手一攤,坦然承認:“沒錯,我本來是想著帶你回國,一面研發btk27,一面徐徐圖之,慢慢扳正你的想法。誰能想到你這麽固執?”

“不是我固執,是你根本認不清自己幾斤幾兩。”

“路巍,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給我寫郵件,邀請我加入他們的研發團隊?”

蔣桐行事素來內斂溫和,只有少數人察覺得到,他無差別的溫和容忍源於智力上的居高臨下——成年人怎麽會把小孩子賭氣闖禍放在心上?當他撕下溫情的外衣,開始認真鄙視一個人,就會顯得格外冷漠和刻薄。

“如果我想要任大藥企擺布,就沒必要離開美國。如果我早知道你是這樣的想法就根本不會跟你合作。你連敲開我辦公室門的機會都不會有。”

路巍的笑容終於出現裂紋:“蔣老師,你太不接地氣了。”

蔣桐故作疑惑:“什麽是地氣,我為什麽要接地氣?路總可能對我有誤會,昨天我還收到學校郵件問我是否有意向回校任職。就算華清倒閉,我只當放個假回國轉一圈,離落魄可還遠著呢。”

路巍咬牙切齒:“時代變了,國內藥企有的是錢,有的是渠道。你不願意,有的是人上趕著和永平合作。你們這幫八國聯軍根本打不過土八路。你一定會失敗的。”

“這就不勞路總操心了。”蔣桐微微一笑:“華清一定會拿到btk27國內首個新藥上市許可,也一定會成功研發出cd30。我勸路總把眼睛放正,專註自己的事情。不要老覺得自己能把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上。河邊走多了,遲早會濕鞋。”

蔣桐與路巍在小館子裏喝劣質白酒的同時,幾公裏外,方知行正坐在一家地標性空中酒吧,無奈地看著肖鳳臺將一杯龍舌蘭一飲而盡。方知行手裏的威士忌冰球已經快化完了,他還沒怎麽喝,並暗自希望肖鳳臺沒註意到這點。司繁出差剛回來,他被肖鳳臺強行拖去泡吧,燭光晚餐泡湯已經十分無奈,好歹留著些體力小別勝新婚。

肖鳳臺揚起手又叫了一杯龍舌蘭。方知行抱著威士忌瑟瑟發抖,很希望老板就這樣獨酌直到一頭栽倒,忘記他的存在。

他幾乎以為自己就要願望成真,直到肖鳳臺突然扭過頭,笑容微醺,在昏暗燈光下暧昧撩人。

“好久沒問”他慢慢向他靠近,聲音到還是平穩安定:“你和你們家那個林黛玉怎麽樣了?”

“他叫司繁。”肖鳳臺往前進,方知行就向後縮:“我們倆挺好的。”

肖鳳臺把手放在方知行大腿上,方知行渾身一抖,避無可避,閉眼作引頸就戮狀,一臉革命烈士的堅貞不屈:“老板,你喝多了。”

肖鳳臺哈哈一笑:“你真好玩。”

他忽然又收斂了笑容:“方知行,我問你。我哪裏比不上司繁?”

“我當初對你那麽好,你憑什麽飛快地就把我拒絕了?”

“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我不行?”

這可是一道送命題!方知行酒意全消,顧左右而言他:“老板,你……你真地喝多了。”

“不說扣獎金。”

怎麽還帶這樣的!提錢傷感情,方知行心一橫,也顧不了那麽多了:“因為你不是他。”

肖鳳臺一楞。

方知行破罐子破摔:“是,要外人看,你比司繁好看,比他有錢,也比他會來事。但,但你沒有他可愛。”

“他就是他,既有缺點也有優點,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可是我看到他笑會跟著心裏敞亮,看到他皺眉就覺得整個世界也跟著陰沈。以為失去他的那段時間,我突然發現自己以前在乎過的東西根本什麽都不是……我願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換他回來。”

“別說了。”肖鳳臺低聲道:“我都錄下來了。”

方知行傻了:“什麽?”

肖鳳臺笑著搖搖手機:“你以為是在拍偶像劇?酸得我牙都倒了,華清的盡職調查好好做,再出紕漏我就在公司裏循環播放你這段錄音。”

“你趕緊回去,別耽誤我時間。”他像換了個人,竟然開始不耐煩地驅趕他:“你這麽大個人傻不楞登坐著,別人還以為咱倆有一腿都不敢過來了。”

惡人先告狀不過於此了!方知行悲憤交加,拿起衣服就走。明明是他硬把他拽來的。

不過肖鳳臺今晚確實反常,走出門前方知行良心發現,想著要不再陪他喝一盅。

他回頭一看,自己的位置竟然已被一位s型身材美艷女性填補。此女穿一件緊身大露背超短裙,眼波瀲灩,幾乎要化為實體從肖鳳臺身上扒一層皮下來。而肖鳳臺,他年輕,英俊且富有得肉眼可見的老板穩坐吧臺。他微微笑著說了一句什麽,美艷女性笑得前仰後合,幾乎紮到他懷裏去。

鹹吃蘿蔔淡操心!方知行一甩大衣,扭頭走出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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