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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情道(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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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無情道(六)

永殊宗裏,無情道破開的瞬間,修為潰解倒退。外面明明正是春四月,卻涼的應止骨頭都發疼,在幾息之間,好像凝結成冰。

體內積蓄的靈力似乎順著垂下的發絲而出,被外界掠過的風吹散。

不知天日地跪坐在那裏的時候,根本數不清時間。直到第三天的夜晚,身邊的陵川都忍不住開始用劍柄頂他,應止才撐著墻壁站起來。

他的背影很孤單,脊背卻還是挺直著。

應止眨了下眼,讓模糊的視線重新聚焦。他憑著記憶,往下走,一直走到那片花林遮掩的地方,他和溫聽檐的洞府前。

一路上,他在腦子裏恍惚想起的居然是:耳朵上那個法器只能單向傳遞消息。

這既讓應止感到慶幸,又有點讓他難過。

幸好這一切,溫聽檐都不會知道。難過這一切,溫聽檐居然不知道。

陣法屏障還記得他的氣息,放他進來了,在裏面,應止通過溫聽檐留下來的留影得知了對方的動向。

陵川的劍靈從劍裏面幻化出黑團子的模樣,在應止的肩上問他:“你的修為都這樣了,還要去找溫聽檐嗎?”

十幾年的道心,即便出現了裂痕,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粉碎的。

它說:“現在你的道心還沒有完完全全消失,你去見他,只是給自己找罪受,在你的心口再添一筆。”

“我知道。”應止說。

畢竟沒人比他更能感受到心口的疼痛了。

他垂下眼,笑起來的樣子看著輕松無害,但細看裏面卻藏著深深的陰影,語氣冰涼而輕。

“但是陵川,人有時候就是這麽矛盾。”

至少在這一刻,他真的很想去見人一面。

陵川不懂他的意思,但沈默了下,也沒再勸阻,靜靜開口:“需要我借你一點靈力嗎?”

應止沒用它的靈力,而是從儲物袋裏面翻出幾塊靈石,抽用了裏面的靈力,將自己的身形樣貌都變了個樣子。最後隱藏了不斷倒退的修為。

喜歡明了後,他突然不知道怎麽用“應止”的身份去面對溫聽檐了。於是只打算裝作茫茫人海裏的一個,從對方的身旁經過,去看他一眼。

但從見到溫聽檐開始,這個計劃就被打破了。

不論是在畫舫上為他擋下的那片水浪,還是刻意安排在溫聽檐旁邊的房間。

以及本來是真的打算去寺廟的路上,看見溫聽檐的身影,就無意識跟上去,越來越偏離原來路線的腳步。

習慣...習慣。

長久的慣性,讓應止忘了怎麽才能像茫茫人海中的人那樣,去對待溫聽檐。

他只知道,溫聽檐的眼睛只要輕輕看他一下,他的脊背都因為對方的視線而顫抖著。

......

應止偏頭笑起來的時候,狐畫屏才看見他的耳朵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墜子。而且還...有點眼熟。

她轉頭去看溫聽檐的耳垂,在銀色發絲的遮掩下,看見同樣的水藍色。瞬間欲言又止。

樓下的人匆匆跑上來,見沒有沒有人受傷,大松了一口氣。但卻遲遲找不到長槍。

這三人當然不會告訴他們,那長槍現在已經變成了齏粉,都沒吭聲。最後那些人找不著,就訕訕地下去了。

應止在他們走後,終於恢覆了以往的樣子,轉回頭,掃了狐畫屏一眼,輕聲問:“...你們,怎麽認識的?”

其實比起這個,他更想問為什麽溫聽檐會和一個沾著人血氣息的妖交談。只是狐畫屏在場,他才不好把話說的那麽直白。

但狐畫屏百年的狐貍了,哪裏能不懂應止話外的意思,正準備整理措辭和應止解釋呢,就聽見溫聽檐淡淡開口:“她沒問題。”

說完,似乎覺得不太嚴謹,又補了一個詞:“暫時。”

狐畫屏:“......”

這一句話說了和沒說一樣,能有什麽用,還得靠狐畫屏自己來解釋。但等她整理好詞,再去看應止時,卻楞住了。

應止的眼裏已經已經沒了剛剛的探究,和溫聽檐不知道在說什麽。手像是慣性似的想要去繞那銀白的發絲,卻又在即將觸碰時驚覺,悄無聲息地收回。

溫聽檐那麽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他居然真的就這樣信了,沒再追問半分。

她突然想起昨天,溫聽檐問她:“如果有一個人,你說的每一句他都願意當真,並矢志不渝。這算什麽?”

狐畫屏當時只覺得溫聽檐太天真,不了解人的情感,才會把一切想的如此單純。

可現在看來,他的那番話可能不是出於天真,而是因為他一直接觸到的人,就真的是這樣的。

......

溫聽檐和應止簡單解釋了下,他來找狐畫屏聊天的目的。後面這場討論,就變成了三個人的事了。

期間有人來幫他們換了壺茶,等溫聽檐梳理完所有的事情止住話時,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狐畫屏覺得悶,在剛開始聊天的時候,就把窗戶打開了。

現在溫聽檐只是移開一點視線,就看見下面已經有天燈慢慢地往上飄了,簡直要點亮漆黑的夜空。

那灼熱的溫度,似乎都可以透過顏色傳遞過來,能隱隱約約聽見下面的喧鬧聲。

是件很沒意義的事情,但是...

溫聽檐的指尖停在窗戶的邊上,看著外面緩緩升起的天燈,突然轉頭問應止:“要出去放燈嗎?”

狐畫屏聞言詫異地擡頭,沒想到這種話居然是溫聽檐說出來的。

應止沒擡眼,不知道在想什麽,聽見溫聽檐的問題先下意識“嗯”了一下。

但等答應完,他才像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溫聽檐說了什麽,偏過頭去,恰好對上溫聽檐的眼睛。

他的聲音細聽還有點幹澀,輕輕道:“不會覺得很沒意思嗎?而且下面的人很多。”

溫聽檐靜默了下,開口道:“還好。”

這種行為確實很犯傻,如果是他一個人,是絕對不會去的。

但是他還記得,在客棧裏,應止裝作那個少年的模樣聽見那個當地人說晚上放天燈,目光閃爍了下。

如果應止想要去,也不是不可以。

畢竟溫聽檐也不是第一次陪應止犯傻了。

......

和狐畫屏告別後,溫聽檐攥著應止的手腕,和人一起下樓了,甲板上就有人在放燈,還有一些正在賣,可以說是相當方便了。

下面很擁擠,應止在看見那人群時,就主動更換了位置,變成他走在前面護著溫聽檐。

溫聽檐只能看見應止的背影,跟著他左走一步右走一步,後面索性放棄了辨認方向,進入不帶思考的跟隨狀態。

直到應止拿著兩個燈的款式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應止問他:“喜歡哪一個?”

溫聽檐看著覺得都長的差不多,所以隨便指了一個更素凈點的。

應止把燈放進溫聽檐的懷裏,摸出一點碎銀,甩給那個攤販。

他扔的爽快,多的那些也不用那個攤販找錢,於是對方立馬眉開眼笑,為他們遞出火折子和兩支沾著墨的筆來。

“兩位可以在天燈上寫上自己想要辦成的事,或者喜歡的東西。等燈飛到天上被仙人看見了,自會保佑二位心想事成的。”

應止接過了那兩只筆,卻沒有吭聲,轉身過來把其中一支遞給溫聽檐。

這裏的人最多了,後面還有排著隊來買燈的人,不方便多做停留。溫聽檐接過東西,就帶著應止尋了一處人少的地方。

那地方應止也熟悉,就是他被水淋了一身的地方。

溫聽檐這次沒再用靈力點燃燈,而是老老實實地入鄉隨俗,從應止的手裏面接過火折子,點起了手裏的燈。

不一會,手裏原本需要捧著的燈,就慢慢悠悠地飄起來,但還沒飛上去,就被應止給捏住了下面的竹條固定了位置。

溫聽檐和應止的臉中間隔著這個天燈,他拎起筆,卻不知道寫一些什麽。

他本來就對這種東西沒太大興趣,而且前不久在放河燈的時候,就已經許下了願望,沒必要再重覆一次。

他的筆擡起又落下,最後什麽都沒寫。

應止那邊倒是投影過來一陣陣陰影,不知道在寫什麽,溫聽檐想了想,發現居然想象不出來。

應止的修為已經站在了修真界的高處,法寶不缺,靈石不缺,連靈劍都是世間罕有的神兵,名聲在外。

這樣的情況,他還會想要什麽呢?

溫聽檐本以為馬上就能知道答案,卻在天燈放飛時,發現上面白凈一片。

——應止也什麽都沒有寫。

他有點意外,沒移開視線,靜靜問應止:“你沒有想寫的東西嗎?”

但對方卻說:“我已經許好願望了。”

他回答的那一刻,沒有看緩緩升起的天燈,反而是看著溫聽檐,聲音輕輕,還帶著笑。

溫聽檐沒轉頭“嗯”了聲,不知道應止在看他,等他看著天燈消失在視線裏面再看過去的時候,應止早就收回了視線。

......

應止捏著天燈下面的竹條,避免它直接飛上去,溫聽檐提起筆靠近,不知道會在上面落下什麽字。

背後其他人的燈不斷上升,溫聽檐的輪廓隱隱約約地照在燈上。

應止的指尖點上溫聽檐的輪廓,輕輕在面朝他的燈面上描摹,靠著感覺分辨著哪裏是眉眼。

在指下,把溫聽檐的相貌緩緩地過了一遍。

其實他的人生細細算來,可能稱得上相當乏味。

為什麽會選選擇好好活著?為什麽要站在修真界最高的地方?為什麽要賺更多的靈石,為什麽會選擇去永殊宗?

以及,為什麽會碎無情道...

這一切的答案,其實都是同一個。

所以應止想要的,從一而終,也只有一個罷了。

燈升起的那一刻,應止偏頭過去,看著溫聽檐好像閃著光的眼睛,在心裏回道。

想要你。

也只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剛剛到學校收拾東西,有點忙。沒想到大家這麽給力,我以為會過幾天才加更呢qaq

明天更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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