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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蛇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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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蛇變

陳昀巳幾乎沒怎麽猶豫,就為自己選擇了死亡的終局。

在那短暫的徘徊時刻,無數記憶碎片如利刃般刺穿他的意識。每一片都帶著灼人的溫度,那是他此生唯一擁有過的溫暖,如今卻成了最殘忍的刑具,將他的魂魄淩遲。

其實網上說得挺對的。

戀愛腦是大忌。

只可惜,他沒有回頭的餘地。

作為妖而言,陳昀巳的年紀並不算大。他開啟靈智時,正值王朝末年。那時天地靈氣已然稀薄,戰火連年,連人類都難以果腹,妖族更是為了稀缺的修煉資源廝殺不休。

他第一次遇見王彭時,正狼狽地蜷在枯葉堆裏。

方才為了爭奪一株靈草,他被修為更高的妖修重創,連人形都維持不住,只能現出原形。

陳昀巳原是以為自己會這麽死了的。

畢竟在那樣的環境裏,人類都還自顧不暇,又有誰會救一條蛇?

路過的獵戶和樵夫,一個想要將他捉去泡酒,一個想要將他逮去烤來吃,卻都被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給攔住:“且慢,萬物有靈,不必趕盡殺絕。”

陳昀巳聽到樵夫說:“王大夫,您這心也忒善了。這年頭,人都吃不飽飯,還要管條蛇?”

被稱作王大夫的年輕人蹲下身,仔細查看陳昀巳的傷勢:“我覺得與這小蛇有緣,不如二位給我個面子,讓我把它救了……這是我今日采來的草藥,分一些給二位換錢,如何?”

獵戶和樵夫對視一眼,總算是同意了這個提議。他們從王大夫手裏接過簍子,嘴裏絮絮叨叨地從山林離開。

陳昀巳至今都記得王彭將自己捧起來時手心的溫度,很溫暖,暖到有些炙熱:“別怕,我帶你回去治傷。”

王彭是鎮上最好的大夫,卻也是最窮的大夫。正如樵夫所說的,王大夫人心太善,平素看診收費少就不說了,偶爾存點錢也都接濟了鎮子裏失去勞動能力的老人,自己倒是天天吃些野菜來湊合。

夜裏風寒,王彭就將陳昀巳揣進懷裏,以體溫給它取暖,嘴裏還偶爾打趣:“我可是聽說過農夫與蛇的故事的,我不是農夫,你也萬萬莫學那刁蛇,醒後咬我一口啊。”

這是陳昀巳開啟靈智以來,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毫無緣由的溫暖。在弱肉強食的妖族世界裏,受傷意味著被拋棄,弱小就意味著死亡。可眼前的人類,明明自己還食不果腹,卻願意分他口糧,明明彼此並無關系,卻肯用自己勞作的成果換它一條生路。

自那之後,陳昀巳便在王彭家中住下,饒是傷好了也不曾離開。有時王彭會對著他自言自語,說今日去哪個村子看診,見了哪些病患;說這亂世何時才是個頭;說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天下太平,能開一間小醫館;也說如果有來生,希望百姓不必挨餓,自己也可胖些圓些,免些苦楚。

陳昀巳默默地記下這個人類的樣貌:清秀的眉眼,總是帶著三分笑意的唇角,還有那雙永遠清澈的眼睛。他記住了這個叫王彭的游醫的氣息,記住了他說話時溫和的語調。

可惜,亂世中,安寧總是短暫。

貧窮而相對安定的鎮子很快就被山賊盯上。

匪首受傷,強逼王彭醫治。王彭原本就不喜與這樣的禍患為伍,卻在跟山賊的糾纏中,被山賊發現了陳昀巳的存在。

陳昀巳也想過是否要化形為人來將這夥山賊嚇退,又糾結於自己作為妖修,不能輕易在人前顯露妖術的原則上。心念動搖之間,便被山賊捉了過去。

山賊要將陳昀巳捉去泡酒,王彭卻難得發了狠性,將蛇搶回護在懷裏:“我給你們治!但是你們不要動這條蛇!”

王彭以草藥不夠為由,讓山賊給他一天時間采集足夠的草藥。待山賊離開後,他將陳昀巳從懷中放出:“你走吧。我總覺得你是通了靈性的。這年月,通靈性於你而言已是難得,莫要再留於此處……走吧,別再回來。”

陳昀巳不願走,盤踞在原地不動。

“聽話。”王彭輕嘆,“我明日給他們配些尋常傷藥,打發走便是。”

陳昀巳未免王彭擔心,只得先行離開,想著先去尋些吃食。等到僻靜之處化為人形,再回來將王彭帶走就是。

不過一晚上的時間,陳昀巳回來後,便在一片狼藉中看見了王彭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王彭還是不願意給山賊治傷,又悄悄放跑了被關起來的老弱婦孺,和歸來的山賊撞了個正著,被怒火中燒的山賊當即砍殺殞命。

陳昀巳踞在冰冷的屍身旁,蛇瞳裏第一次湧出滾燙的液體。

他想起王彭溫暖的懷抱,想起他省下口糧時的溫柔,想起他說“天下太平”時的向往。

他第一次覺得正道修習在這不正的世道裏就是個笑話!

陳昀巳處理完王彭的後事後,親自找上了那群山賊,以那群山賊的血肉,完成了對王彭的祭奠。隨後,他親手屠殺了試圖捉走自己的樵夫與獵戶,也將那群看診不愛帶錢的百姓逐一消滅,就連王彭獻上生命救出的老弱婦孺他也沒有放過。

如果沒有這些人要挾,如果不是為了救這群廢物。

王彭不會死。

他的光也不會熄滅。

陳昀巳看著自己布滿鮮血的雙手,一點點觸摸上自己的脖頸。

如果他沒有猶豫,如果他沒有遲疑……

他其實也很該死的!

可是不行!

他不能死!

那些血肉像毒液一般滲透進陳昀巳的皮膚中,帶著痛苦和恨意,也將他帶進一條再無回頭可能的不歸路。

自從那之後,陳昀巳就徹底放棄了正道修行,轉而以鮮血和惡念作為自己前進的養料。

這天地之間靈氣不足,可是邪念和惡意永遠都沒有消逝的時候。

人越是多的地方,邪念與惡意也就跟著越多。

陳昀巳在漫長的屠殺和淩虐中,幾乎要忘記什麽叫作溫暖。

也僅僅是幾乎。

他忘不了,他根本就忘不了。

和王彭相處的短短幾十日已經烙印在他心裏,在餘下漫長又冰冷的生命中,這份烙印帶著昔日的餘溫,讓他每一個難眠的夜都有珍貴的回憶可以溫存。

或許,他總有機會能找到小大夫的轉世。

未承想,這一找就是二百年光陰。

漫長的歲月和無盡孤獨的時光裏,有時連陳昀巳自己都不明白,這種追尋和等待究竟是為了什麽。

就算找到了王彭的轉世,他也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了。沒有記憶的王彭,就是一個純粹的陌生人……

可即便王彭帶著記憶轉生,作為一條蛇,他又能做什麽呢?繼續當王彭的寵物?還是變成人形告訴他,自己對他的思念和愛慕?

陳昀巳假設過無數種可能,可當他真的見到王彭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時,除了追上他之外腦子裏就沒有任何的想法。

偏偏追到王彭面前的時候,自己又不知道做什麽更好,只能眼睜睜看著彼此擦肩而過……

他真的跟自己的心願一樣,胖了點,也圓了點,沒有上一世那麽清秀了。

好在,靈魂還沒有變。

陳昀巳化作原形,故意帶著傷出現在王彭放學的巷子裏。

“臥槽!有蛇誒!報警報警報警……不是,這蛇是不是受傷了?”王彭果然停下腳步,小心觀察起來,周圍沒人,陳昀巳將王彭嘴裏的嘀咕聲聽得一清二楚,“這玩意兒是不是保護動物啊,萬一我救了之後進局子怎麽辦?我什麽也不會啊!嘶,算了算了,救蛇比較重要,我還是查查周圍有沒有寵物醫院吧。”

嘴變得碎了點,膽子也小了點,可是想要救蛇的心從來沒有變過。

王彭推了推眼鏡,一步步小心靠近:“你別咬我啊,我害怕……更別變妖怪,我能嚇飛了!”

陳昀巳:“……嘶”

他怕妖。

他怕自己。

陳昀巳一瞬間陷入迷茫。

王彭趁著這段時間,隔著衣服將陳昀巳撿起,飛速跑到最近的寵物醫院給它治療,順手打了個報警電話,等著警察叔叔來將這個不知道是不是保護動物的家夥放歸山林。

陳昀巳看著王彭鮮活的表情,看著他眼底裏善意尚存卻不再存在的熟悉,終於明白,那個會把他揣在懷裏取暖的游醫,已經留在了二百年前的那個鎮子裏。

他從寵物醫院逃走了。

或許,他只能活在陰影中,看著王彭一步步走在陽光裏。

在王彭做完飛秒手術後,陳昀巳偷走了王彭的眼鏡。

或許和這副眼鏡一樣,自己也逃不過被遺棄的下場。

陳昀巳將眼鏡擦幹凈,過於寬大的鏡框會經常從鼻梁上滑落。

他近乎麻木地將眼鏡一次又一次地托上去,腦袋裏閃過一個念頭。

這份壓抑的感情終究還是變質了。上百年漫長的尋找,讓感激成了執念,執念又發酵成偏執的占有欲。

既然無法得到,那就一起毀滅吧。

這個世界真是糟透了……

他恨這個讓王彭遺忘他的世界。

“無辜又怎樣,轉世又怎樣……憑什麽只有我在承擔痛苦?!”

沒有多久,陳昀巳就聯系上了特辦局和捕殺團夥,游走在雙方之間,提供情報,出謀劃策。

生死間的博弈讓他愛上了這種短暫的戰栗快感。他不在乎誰勝誰負,甚至期待兩敗俱傷。看著特辦局內部的傾軋,看著捕殺團夥的瘋狂,他只覺得暢快。

然而他終究敗了。敗在南宮的謀算下,敗在舒蘭玉的慈悲裏。

失敗啊……

陳昀巳機械地扯了扯唇角。

真是失敗。

被捕後,他唯一的要求是見王彭最後一面。

密閉的房間裏,王彭局促地坐著,眼神裏滿是茫然和些許恐懼。

“你不記得了。”陳昀巳看著王彭,聲音嘶啞,帶著奇異地笑,“你居然把我忘了……你的身體還知道要救我,可靈魂卻把我忘了!”

王彭一臉茫然:“啊?”

陳昀巳平淡地說著那些被遺忘的過往,言辭並不激烈,只當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講故事。可當看到王彭愈發困惑的表情時,他又猛地收聲,捂著臉低低笑起來,肩膀聳動,笑聲裏滿是化不開的悲涼:“你過來。”

王彭突然抱住自己:“別殺我!”

陳昀巳摘下眼鏡,一雙眸子此刻看起來格外清澈:“我不殺你。”

溫柔的吻落下,王彭落荒而逃,只餘下陳昀巳站在原地,寥落淒涼。

陳昀巳望著空蕩蕩的大門,取出準備好的梼杌毒液,一飲而盡。

劇烈的痛苦中,他仿佛又看到那個清瘦的身影,對自己伸出一只手,眉眼溫柔:“別怕,我帶你回去治傷。”

陳昀巳費力地將手擡起來,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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