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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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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火刑

變故的陰影,如同夏日雷雨前積聚的烏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這個位於村莊邊緣的寧靜小屋。

村民們質樸,卻也因循守舊,對任何外來者都抱持著天然的審視與疑慮。

當卡莉斯塔獨自去集市采購時,村民們總是看似不經意地旁敲側擊。

“卡莉斯塔,家裏那位客人住得還習慣嗎?”

“那位先生……看著不像本地人,是哪裏人啊?”

“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還是要多小心些,知人知面不知心吶……”

關切的話語下,藏著猜忌與不安。

一時間,卡莉斯塔和她“來歷不明”的客人,成為了村民們私下議論的焦點。

太宰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看著依舊懵懂、只會黏著“太宰老師”和母親的小菲那恩,看著卡莉斯塔眉宇間日漸加深的憂慮,心中已然做出了決定。

他必須離開。

就在他準備離開的前一天,小菲那恩似乎預感到了什麽。

晚飯時,他異常沈默,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紅眸黯淡了下去,連最愛的葵餅也吃得心不在焉。

終於,趁著母親和太宰老師在廚房低聲商量著去留事宜時,小小的身影帶著滿心的委屈和難過,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任性地獨自跑了出去。

他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讓太宰老師找不到他,或許這樣,太宰老師就不會走了。

當卡莉斯塔和太宰治發現孩子不見時,恐慌瞬間攫住了兩人。

“小菲——!”

“菲那恩——!”

焦急的呼喚聲在田野與林間回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再要不了多久,天就要開始變暗了。

而此時,迷了路的小菲那恩,正不知所措地站在林子深處,眼眶紅紅的,強忍著淚水。

他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孩童嬉笑聲——是村裏那幾個經常在林子邊玩耍的、有些頑皮的男孩。

他們早就註意到了這個總是戴著兜帽、從不跟他們玩的“怪孩子”。

此刻見他落單,便圍了上來,帶著孩童天真的殘忍和好奇。

“餵!一起來玩捉迷藏啊!”

“把你的帽子摘下來給我們看看嘛!”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給我們玩玩!”

小菲那恩緊緊攥著懷裏太宰治前幾天給他削的一個小小的木雕小鳥,害怕地後退,搖著頭。

他的抗拒反而激起了孩童們更強的興趣。

他們開始嬉笑著搶奪他懷裏的木雕,想逼著他來追他們。

推搡間,一個男孩的手猛地扯住了他寬大的兜帽,用力一拉——

兜帽滑落。

一雙屬於非人生物的尖耳朵,在暮色中清晰地暴露出來,與他那雙因受驚而更顯赤紅的眼眸一起,構成了足以讓愚昧村民恐慌的畫面。

空氣凝固了一瞬。

“……怪、怪物!”

“尖耳朵,紅眼睛……是吸血鬼啊!”

“快跑啊——!”

幾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夜晚的寧靜,孩子們如同受驚的兔子般四散奔逃,消失在了樹林間。

小菲那恩呆呆地站在原地,冰冷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太宰治焦急地呼喚他的聲音,但他嚇得動彈不得。

正是頑劣孩童們的這幾聲尖叫,為太宰治指引了方向。

他飛快地穿過灌木,找到了那個小小的、在月光下瑟瑟發抖的身影。

“菲那恩!”太宰治沖過去,一把將小菲那恩緊緊抱在懷裏,第一時間將兜帽重新為他戴好,遮住了那顯眼的特征。

他能感覺到懷裏的小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沒事了,沒事了……”太宰治低聲安撫著,心中卻沈了下去。

他知道,最壞的情況恐怕要發生了。

而那些嚇壞了的孩子,已經連滾爬地跑回了村子,將“卡莉斯塔家的小怪物是吸血鬼”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傳開了。

——恐懼和愚昧是滋生暴力的最佳溫床。

天色已暗,但村莊的方向卻亮起了一片跳動的、不祥的火光。

村民們舉著火把、拿著農具,如同圍獵般聚集在卡莉斯塔家門前空地上。

而卡莉斯塔——她剛剛在另一個方向找尋無果,正想回家看看小菲那恩是否已經回來——被他們堵了個正著。

“卡莉斯塔!你果然勾結卑劣的血族!”

“說!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們全村人?!”

“難怪你要帶著那個小怪物躲到這麽偏僻的地方!”

“快把那個醜惡的吸血鬼交出來!”

“她肯定也是吸血鬼偽裝的!”

“燒死她!燒死她!燒死她!”

憤怒和恐懼的吶喊交織在一起,卡莉斯塔蒼白的辯解被完全淹沒。

“不,不是這樣的……”

她被粗暴地捆綁起來,拖拽著,推向那個聳立在空地中央的木柴堆。

火把的光芒跳躍在她寫滿絕望與不屈的臉上。

當太宰治抱著驚魂未定的小菲那恩趕回小屋附近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太宰治抱著小菲那恩,隱匿在樹林邊緣的陰影裏。

他捂住了小菲那恩的眼睛,不想讓他看到這殘酷的一幕,但小菲那恩似乎感應到了母親的危險,在他懷裏不安地掙紮起來,透過指縫,他看到了——

他的母親,被綁在了高高的火刑架上。

柴堆已經被點燃,橘紅色的火苗開始貪婪地舔舐著幹燥的木柴,濃煙滾滾升起。

“媽媽——!”小菲那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掙紮著想要沖過去。

太宰治一只手快速捂住了小菲那恩的嘴,一只手死死抱住了他,鳶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翻滾著冰冷的怒焰與深深的無力。

小菲那恩情緒過於激動,獠牙不由自主地伸長了些許,一口咬住了太宰治的虎口,獠牙深深刺入太宰治的血肉。

太宰治眼睛都沒眨一下,任由菲那恩咬他,他不松手。

火勢越來越大,卡莉斯塔的目光穿透煙霧與人群,精準地落在了樹林邊緣,落在了太宰治和他懷裏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她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如同大地般包容的溫柔,以及一種無聲的最後的祈求。

——保護好他。

太宰治讀懂了她的眼神,以及……口型。

“活下去。”

“照顧好自己。”

“永遠。”

“這個世界上……媽媽……最愛你。”

太宰治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將這殘酷的遺言覆述出來。

小菲那恩掙紮的動作停止了,慢慢地松了口。

太宰治緊緊咬著牙,感受著懷裏孩子悶在他手心裏的崩潰哭喊和劇烈的顫抖,感受著那眼淚滾燙的溫度,仿佛也在炙烤著他的靈魂。

這個世界真是……爛透了。

那一夜之後,小菲那恩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卻也陷入了更深的沈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偶爾會露出靦腆的笑容,大部分時間只是低著頭,赤紅的眼眸裏沈澱著與年齡不符的沈寂與濃得化不開的自責。

“都是我的錯……我是世界上最壞的小孩……”夜深人靜時,他會蜷縮在角落,把臉埋在膝蓋裏,聲音細弱蚊蠅,帶著壓抑的哭腔,“如果我沒有偷偷跑出去……如果我沒有被他們看到耳朵……媽媽就不會……”

太宰治走到他身邊,靜靜地坐下,陪著他。

果然心性跟普通小孩別無二致,這樣下去可不行……

過了許久,當小菲那恩的啜泣漸漸平息,太宰治才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菲那恩,擡起頭,看著我。”

小菲那恩遲疑地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太宰治的目光平靜而深邃,沒有絲毫責備:“告訴我,是誰點燃了火把?是誰捆住了你的母親?又是誰,將她推上了火刑架?”

小菲那恩楞楞地看著他,下意識地回答:“是……是村民們……”

“那麽,”太宰治的聲音依舊平穩,“做出這些殘忍事情的,是你嗎?”

小菲那恩用力搖頭,眼淚又湧了出來:“不是!我怎麽可能會……”

“所以,”太宰治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冷靜,“該為此負責、該承受詛咒和怨恨的,應該是那些舉起火把的人,是他們的愚昧、殘忍和懦弱殺死了你的母親,而不是你。”

他伸手,輕輕擦去小菲那恩臉上的淚水,動作輕柔。

“悲傷和憤怒沒有錯,”他繼續說道,“但不要讓它們成為壓垮你的枷鎖,而是要讓它們成為你前行的力量。”

“你要變得強大,不是為了沈浸在‘如果當初’的悔恨裏,而是為了在未來,有能力保護你想保護的人,有能力……讓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明白嗎?”

太宰治其實也不是沒有想過錯誤的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到來,那麽悲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了?

但他只用了一瞬就掐滅了這幼稚而愚蠢的想法。

某種意義上,他們其實都是受害者。

受害者有罪論簡直是世上最可笑的東西,而真正的兇手卻根本不會有任何負罪感,自責只會無端增加自己的痛苦罷了。

太宰的話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小菲那恩心中厚重的陰霾。

雖然悲傷並未立刻消失,但那幾乎要將小菲那恩壓垮的、沈重的負罪感,似乎減輕了一些。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他死死攥著太宰治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這個冰冷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太宰老師……”他仰著小臉,聲音帶著哭過後特有的軟糯沙啞,眼神裏充滿了乞求,“不要離開我……我只有你了……”

太宰治看著他那雙與記憶中重疊的紅色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幼獸般無助,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蹲下身,平視著小小的菲那恩,擡手輕輕擦去他眼角又將溢出的淚水,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與鄭重:

“好,我不離開。”

他頓了頓,補充道,像是在許下一個跨越時空的承諾: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

失去了母親的庇護,這個偏僻的村莊再也容不下菲那恩。

小菲那恩雖然年幼,卻異常早慧。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份——半血族,也記得母親偶爾提起過的、關於他那來自圖拉爾家族的父親。

“我要去那裏。”小菲那恩指著母親曾經模糊描述過的、位於大陸極北之地的方向,眼神裏是超越年齡的堅定與一絲冰冷的恨意,“我要獲得力量,強大到……再也不會失去任何重要的人。”

太宰治沒有勸阻。

他知道,這是菲那恩註定要走的路。

他牽起小菲那恩的手,踏上了前往血族領地的漫長旅程。

路途艱險,穿越荒原與密林。

為了更快地適應和覺醒血脈,小菲那恩開始有意識地嘗試激發自身的血族特征。

他的尖耳變得更加明顯,體溫也開始緩緩下降,向著純血族的冰冷靠近。

而隨之而來的,是逐漸蘇醒的、對血液的渴望。

在一次躲避野獸襲擊、小菲那恩不小心受傷後,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屬於太宰治的、獨一無二的甘甜血氣,如同最致命的誘惑,瞬間擊潰了他幼小的自制力。

他像只循著本能的小動物,撲到太宰治的手腕邊,柔軟的嘴唇貼上了那溫熱的皮膚,尖尖的小虎牙無意識地磕碰著,帶著急切與茫然。

太宰治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推開他,反而用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小家夥柔軟的發頂,縱容了他的行為。

畢竟也不是第一次被吸血了,而且“激發.情.欲”似乎只會在成年血族身上出現吧?

當那溫熱的液體湧入喉嚨時,小菲那恩滿足地喟嘆了一聲,渾身的焦躁都被瞬間撫平。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依賴與烙印,從這一刻開始,深深地刻入了他的本能。

他擡起頭,唇邊還沾著一點殷紅,赤紅的眼眸迷蒙地望著太宰治,小聲地、帶著濃濃的依戀喃喃:“太宰老師的血……好溫暖……好喜歡……”

“喜歡到想要將最重要的東西……送給老師……”

太宰治習慣性揉了揉那粉色發頂,順著對方的話問道:“哦?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呢?”

小菲那恩下意識用腦袋蹭了蹭太宰治的掌心,“是我的心臟哦。”

太宰治不以為意,以為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話,“……心臟這種東西還是要自己留著才好吧。”

小菲那恩沒有吭聲,只是目光灼灼地盯著太宰治看了好一會兒。

隨著他們越來越接近血族領地的邊緣,周遭的環境也變得越來越詭異危險。

扭曲的植物,潛伏的黑暗生物,空氣中彌漫的壓抑能量……都預示著前方的路途將更加兇險。

小菲那恩看著太宰治為了保護他而略顯疲憊的側臉,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他停下腳步,扯了扯太宰治的衣袖。

“太宰老師,”他仰著頭,眼神認真,“前面太危險了。你在這邊等我,好不好?”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可靠:“等我變得足夠強大,等我學會了保護自己的力量,我就回來找你。然後……我要為母親報仇。”

太宰治低頭看著他,小家夥的眼神倔強而堅定,仿佛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知道,菲那恩是擔心他會在血族領地遇到無法應對的危險。

他沈默了片刻,最終緩緩點了點頭,揉了揉小菲那恩的頭發,“好。”

他頓了頓,目光又柔和了些許,但又無比沈重,“我會一直等你,菲那恩。”

隨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目光望向虛空,像是在對菲那恩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我的菲那恩,你生來就是一個善良的好孩子,這樣的性格會讓你以後活得很辛苦,但你只需要記住一些道理就會輕松不少。”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小菲那恩精致的小臉上,與那雙紅眸對視著,“第一,你的不同,是你的特權,而非缺陷。第二,他們的規則,若讓你不適,便無需遵守。第三,力量……不在於迎合,而在於讓‘礙眼’的東西消失。”

小菲那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顯然有些……聽不懂。

太宰治笑了一下,忍不住在小菲那恩的額上印上一個珍重的吻,“既然你叫我老師,那最後總得再教你些真正的道理才好,希望這些殘酷的道理能夠在未來幫助你,也希望你……永遠用不上它們。”

小菲那恩一怔,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牢牢記住的,太宰老師。”

接著,太宰治在一處相對安全的廢棄獵人小屋安頓下來,看著小菲那恩一步三回頭地、獨自走向那片被鉛灰色永恒暮色籠罩的血族領地入口,小小的背影在荒涼的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至此,菲那恩·德·圖拉爾的命運軌跡被徹底改寫。

太宰治在小屋裏等了沒多久。

他摩挲著懷中那張來自未來的、微微發熱的「書頁」,心中隱隱有種預感——他的時間不多了。

果然,在某一個寂靜的午後,「書頁」突然爆發出強烈的、不受控制的光芒,龐大的時空之力瞬間將他包裹。

強烈的撕扯感傳來,太宰治悶哼一聲,意識瞬間模糊……

當他再次恢覆清明時,發現自己依舊坐在安全屋冰冷的地板上,手裏緊緊攥著那張仿佛從未離開過的奇異書頁。

窗外,是橫濱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回來了。

回到了菲那恩已經化為晶粉消散、織田作遠走他鄉、他獨自一人開始“洗白”的……現實。

而那個他承諾要等待的、小小的菲那恩……被他獨自留在了那個危機四伏的、遙遠的世界。

而太宰治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菲那恩的記憶很快被那個世界的世界意識以“修覆”為名,悄然模糊、覆蓋。

關於那個穿著沙色風衣、有著鳶色眼眸的“太宰老師”的一切,都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漸漸淡去,最終沈入了記憶的最深處,被漫長的歲月塵封。

他記得母親的死,記得對力量的渴望,記得要去報仇……卻唯獨,忘記了生命中曾出現過那樣一道,短暫卻深刻的身影,也忘記了……自己曾暗自承諾的、作用於靈魂的最高契約。

【我自願將命核之主權寄存於太宰治的靈魂深處,直至我與太宰治再度重逢。從此刻起,我獲得真正的不死,而太宰治,將受永恒的幸運垂青。】

命核,也就是血族真正的“心臟”,是這世上最虛無的無形之物,無形到甚至可以穿越時間與空間。

其實,小小的菲那恩並不明白心臟對血族來說是多麽重要的東西,他只知道……自己想和他的太宰老師永遠生活在一起。

唯有賭上最重要的東西,才有可能得到那一絲重逢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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