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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向陽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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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向陽而生

厚重的窗簾並未完全拉攏,留有一道縫隙,橫濱冰冷的月光流淌進來,在地毯上切割出一片銀白。

室內沒有開主燈,只有小桌一角的水晶臺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桌面上攤開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書】,以及旁邊那個已經打開的空置金屬盒——曾經盛放著血族之王菲那恩的“心臟”的容器。

[太宰治]站在落地窗前。

他僅著一件絲質睡袍,外面隨意披了件深色的長大衣,衣帶松松垮垮地系著。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鳶色的眼眸望著窗外沈睡的城市,目光卻穿透了眼前的景象,仿佛落在了某個遙遠而混沌的維度。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冰涼的頁緣。

「人間失格」與「書」形成的特異點可以辦到很多無法想象的事。

那張他要求菲那恩帶往彼世的「書頁」有三個作用。

其一,「書」作為世界基石,與世界意識的力量本質相同,因此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世界意識的視線,讓祂沒法發現菲那恩“頂替”了織田作之助。

其二,「書頁」與他手中「書」同根同源,可以作為錨點定位菲那恩所在世界的坐標,他就能利用「書」做到某些……不可思議的事。這才是真正的“保險”。

最後,他將原本會成為血族之王的菲那恩的命運軌跡記錄進了那張「書頁」,又將字跡隱藏起來,使之變得空白。

這樣做沒有任何能夠在當下解明的原因,只是他有一種預感,自己就該這麽做。

而現在,他已經知道使另一個菲那恩誕生的……“蝴蝶”到底是誰了。

關於另一個菲那恩如何能穿越到異世這一謎題,此刻已經解明。

畢竟,有錨點才能跨世界,才能在異世界長久停留。

不管是血族之王的菲那恩,還是普通的菲那恩,只能說他們不愧為同一個體,竟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將“心”送給了太宰治,都……等待著再度重逢的那一天。

回到“拯救”織田作這一計劃,總而言之,這就是一場豪賭,賭的是世界意識不能辨認出菲那恩這個“替代品”,從而讓那個世界的織田作之助存活。

所以,他一開始就說過這很危險。

雖然過程有一點驚險,但所幸結果是好的——菲那恩賭贏了。

當然,他也賭贏了,所有。

[太宰治]輕輕嘆出一口氣。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連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覆雜情緒,像是在詢問窗外寂靜的夜色,又像是在叩問自己的內心:

“你會怪我嗎……私自動用你的‘心臟’……”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雙光裸而蒼白的手臂,悄無聲息地從他身後探出,輕柔卻堅定地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一個微涼的、帶著冷冽白玫香的身體貼上了他的後背。

“你明明知道吾不會……”

繾綣的嗓音貼著他的耳廓響起,帶著一絲慵懶與一種近乎盲目的信賴。

那聲音低沈而魅惑,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帶著小鉤子,撓在人心最柔軟的地方。

“……只是動用一半心臟去救另一個吾而已,更何況就算你殺死吾,吾也心甘情願。”

[太宰治]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松下來,任由對方抱著。

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但周身那層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氣場,卻在這一刻悄然融化了些許。

他能感受到那雙臂膀環抱的力道,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卻又充滿了安撫的意味。

“或許只有一半‘心臟’並非壞事呢,畢竟身為原本不可能誕生的混血……吾們足夠特殊。只有一半命核,這意味著需要用所有力量和血脈去優先‘補全’那失去的另一半。”

“這是將吾們變為普通人的唯一途徑,只是這個途徑……有些過於極端和冒險了。”[菲那恩]頓了頓,下一秒突然笑出了聲,“不過,你故意將另一個單純的菲那恩拉進你的世界,甚至刻意引導他去進行那個所謂的‘改變故事’計劃……”

“不正是為了達成將吾們變成普通人這一目的嗎,吾愛?”

“吾喜歡你的手段,可以不惜利用所有人,甚至包括了吾們,但這利用的出發點,卻反而讓吾……倍感愉悅呢。”

畢竟,這從始至終都是[太宰治]的計劃,一個完美計劃。

[菲那恩]自愧不如,承認自己仍需要不斷向自己的愛人學習,而他們的時間,還有很久很久哦。

…………

意識,如同沈入深海後緩慢上浮的氣泡,一點點掙脫虛無的束縛,重新匯聚。

菲那恩緩緩睜開眼,映入視野的,是剔透水晶折射出的、幽藍而朦朧的光暈,如同沈睡在海底,仰望著被水波扭曲的天空。

他正躺在他那具水晶棺裏。

這具明明早已被中原中也一拳轟成齏粉的棺槨,此刻卻完好無損地承載著他,每一寸雕花,每一道弧線,都與他沈眠數百年前精心挑選定制時,分毫不差。

棺槨之外,是他原本世界裏,那片他親自選定的、隱秘而寧靜的沈睡之地。

目光所及,是無盡的白玫瑰,在幽暗的光線下靜靜盛放,如同鋪展到世界盡頭的雪原,散發著冷冽而純粹的芬芳。

他沒有死,塵封的記憶也已經回憶起來。

原來……那麽早,他們就相遇過。

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那張帶著些許鮮活紅潤的臉上滑落,一滴,接著一滴,順著太陽穴沒入鬢角,洇濕了鋪散在絲絨襯墊上的粉色長發。

“太宰……老師……”一聲極輕的、帶著哽咽和巨大恍然的喃喃自語,從他微微顫抖的唇間溢出。

這個久遠到幾乎被遺忘的稱呼,在此刻卻帶著千鈞之重,砸在他的心口。

他一直苦苦追尋的“心臟”原來在太宰身上,加之他初次進食的便是太宰治的血液,所以他才會在見到太宰那一刻就無法抑制地被太宰吸引。

所以,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

而伴隨著記憶覆蘇一同清晰起來的,還有他身體內部,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感知。

他作為混血,對心臟核心感知本就不像純血族那樣敏感。

後來,即使“心臟”不知什麽時候歸還於他,可他也並未真正感覺到它的存在。

直到狄克拉之銀徹底摧毀了它,在那瀕死的瞬間,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了命核——以及它被摧毀時帶來的消亡痛楚。

而現在……

一種微妙的、既空虛又充盈的矛盾感,縈繞在他的胸腔裏。

他嘗試著調動體內那屬於血族的力量,那曾經流淌在血脈中的暗紅能量。

……什麽都沒有。

體內空空如也。

菲那恩有些詫異,水晶棺蓋從裏被他推開,隨後緩緩坐起身來。

他出了水晶棺,赤腳踏入花田,冰冷的夜風瞬間包裹了他單薄的身軀,讓他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

白玫瑰的刺劃過他裸露的腳踝,帶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

他低頭,看著腳踝上那道緩緩滲出血珠的劃痕,沒有像以往那樣瞬間愈合。

疼痛是如此真實,血液的溫熱是如此陌生。

沒有了強大的自愈力,沒有了使用血族秘術的能力,沒有了超越常人的速度與力量,甚至連外貌都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那標志性的非人尖耳變成了普通人類的耳朵,血紅色的眼睛也變成了天藍色,是跟母親一樣的瞳色。

——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人。

菲那恩對這個變化有點懵,但沒有驚慌,相反內心從未如此平靜過。

畢竟他活下來了,以一種他從未預料到的方式,即使看起來失去了所有,但卻……找回了某些珍貴的東西。

這很好,不是嗎?

看著這個游離於日夜邊界的秘境,他腦海裏突然出現了一個自己此刻想要去的地方,隨後便朝著更深處蹣跚著走去。

那個地方,是他的父親——那位嚴厲、冷漠、幾乎從未承認過他的圖拉爾家主,選擇的永恒沈眠之地。

那是一座更為古老、由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棺槨,置於一個黑色石臺上,顯得肅穆而孤高。

然而,當菲那恩走近時,他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棺槨旁,站立著兩道半透明的、散發著柔和微光的靈魂虛影。

一位是穿著華貴古老血族服飾的銀發男子,面容冷峻,眼神依舊帶著疏離與覆雜,正是他的父親。

而站在父親身邊的,是一位有著粉色長發和藍色眼眸的人類女性虛影,她的笑容溫柔而帶著一絲傷感,正靜靜地看著菲那恩——那是他的母親,卡莉斯塔。

他們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你來了。”父親的靈魂虛影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一如往昔,“你看起來變了許多,我並非指外貌。”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會以靈魂形態出現在此,但菲那恩瞬間明白了——所謂的“沈眠”,不過是掩人耳目的說法。

這位冷酷的家主,早已選擇了死亡,以靈魂的姿態陪伴在母親身邊。

原來……父親真的一直深愛著母親,深刻到不惜放棄永恒的生命。

但這並不能抹去菲那恩心中的芥蒂。

父親對他的那份冷漠與忽視是真實存在的傷害。

他無法原諒他。

而父親似乎也從未期待過他的原諒,也並不執著和解。

那雙冰冷的紅色眼眸中,曾清晰地映著“是你連累了卡莉斯塔”的責備,盡管他從未宣之於口。

這份無聲的指控,直到這最後,也仍然橫亙在父子之間,如同無法跨越的深淵。

但菲那恩突然有點釋然了。

一切都已經是昨日,今日的他已然新生。

“我的小菲那恩……”卡莉斯塔的虛影飄上前,伸出半透明的手臂,做出了一個擁抱的姿勢。

雖然沒有真實的觸感,但一股溫暖柔和的氣息瞬間包裹了菲那恩,驅散了他周身的寒意。

“對不起,當時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都沒來得及好好跟你告別……”母親的聲音帶著哽咽,充滿了無盡的遺憾與憐愛,“讓你一個人……真是辛苦了。”

她的目光細細描摹著菲那恩的臉龐,仿佛要將這幾百年錯過的成長都看進眼裏:“我的孩子長大了,變得勇敢善良……也找到了願意付出一切去愛的人……”

菲那恩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他想告訴母親這些年發生的一切,想訴說他的迷茫、他的痛苦、他此刻的孱弱,以及自己真心相待的愛人。

但母親卻輕輕搖了搖頭,將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虛虛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她的藍眸中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帶著洞悉一切的溫柔和一絲神秘莫測的意味,輕聲說道:

“你會得償所願的,我的小勇士。”

這句話如同一個輕柔的咒語,又像一個早已寫好的預言,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落入菲那恩的心中。

菲那恩怔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話語都凝固在唇邊。

他看著母親溫柔而篤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沈默著、眼神覆雜卻並未反駁的父親虛影。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

仿佛他曾經所有的掙紮與犧牲,所有的痛苦與抉擇,都早已被看穿,並被賦予了某種……特殊的意義。

他站在原地,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單薄的白袍在微風中輕輕拂動。

失去了力量的他,像一個剛剛學會行走的嬰孩一樣脆弱,卻因為那句預言般的話語,眼中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

得償所願……

他唯一的願望,從未改變。

此時此刻,那深埋心底數百年的愧疚,卻突然湧上心頭。

如果當年不是太宰老師的開導,他根本沒有勇氣繼續生活,踏上那條最艱難的道路。

可他最後忘了,忘了所以關於“太宰老師”的一切。

後來的他不敢去細想母親死亡的原因,只能一股腦兒地強迫自己去恨著那些人類,裝成一個冷漠的血族。

可他似乎天生就無法恨任何人,他只能恨自己,厭惡自己,同時又不得不將這份恨意和厭惡埋藏在過去的歲月裏。

直到現在,他望著母親溫柔的虛影,嘴唇翕動,那些壓抑了太久的話語終於沖破了枷鎖。

“母親……”他的聲音帶著哽咽,藍色眼眸中盈滿了水光,承載了更深重的、屬於人類的悲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這不祥的混血身份,如果不是我這顯眼的樣貌……您就不會……”

“不,不是的,我親愛的孩子,我勇敢的小菲那恩……”母親的聲音像最輕柔的羽毛,拂過他滿是淚痕的臉頰,“請永遠、永遠不要有這樣的想法。”

她輕輕“撫摸”著菲那恩的頭發,“我的小勇士,媽媽這輩子從沒後悔遇到你的父親,而最大的幸運就是有了你,最值得驕傲的事就是那天……護住了你。”

“所以,我的小勇士,請放下這沈重的枷鎖,不要被過去束縛。你從未連累過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短暫一生中,所能想象到的……最美好的奇跡,以及最盛大的幸福。”

菲那恩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終於喊出了那個久違的熟悉稱呼,“媽媽……”

卡莉斯塔凝視著他,眼中同樣閃爍著淚光,臉上卻帶著無比燦爛的笑容。

“看到你現在的樣子,真好。不再是冰冷的軀體,而是擁有著正常的體溫和真實心跳……走上了屬於你自己的、充滿光亮的道路,甚至找到了想要相伴一生的愛人……媽媽真的,為你感到無比的幸福和驕傲。”

她的虛影開始變得愈發透明,如同晨曦中即將散去的薄霧,但她的祝福卻愈發清晰、堅定地烙印在菲那恩的心間:

“我的孩子,記住,你從來都是愛與希望的結晶,而非罪孽的產物。請帶著這份愛,勇敢地、自由地,像永遠追隨太陽的向日葵那樣,向著屬於你的光和暖,盡情地綻放吧。”

她最後再擁抱了一次菲那恩,重覆了一遍那宛如奇跡的話語:

“你會得償所願的,我的小勇士……你值得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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