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關燈
第73章

郭柔拿起紙看罷, 不覺得氣憤,反而覺得好笑,“我竟不知自己這樣大逆不道, 不遵禮法、以賤逐尊, 擾亂風氣……還有個牝雞司晨,文采極好,但心眼太壞, 白白糟蹋了這樣的文采?”

曹丕端詳郭柔的神情, 問:“你當真不氣?”

郭柔將紙擲去,嘆道:“我只為孔子而悲。”寫這篇文章的正是孔子的後代孔融。

當然郭柔只是順帶罵的,他主要罵的人是曹操。因罵曹操的人極多,又有陳琳“珠玉在前”, 曹丕倒不在意,也因為他阿翁有能力自己報仇, 但是罵女王, 他就怒了。

女王心地仁善,慷慨仗義,弘毅篤實, 比男子更有義士之風,而狺狺狂吠的孔融只是略具個人樣。

曹丕聞言,跟著感慨:“我讀《論語》時,仿佛與一位仁厚風趣正直的老者同游。這孔融踐行的不是仲尼之道啊。”

說罷,曹丕湊過來,低聲說:“你放心, 日後必叫他好看。”孔融海內名士,結交天下賓客,一時奈何不了他。

郭柔指案, 篤定道:“孔融不出三年必死。”

曹丕奇了,問:“為何?”

郭柔沒有回答,反而說起:“這次回來,家中不見了酒。”

曹丕道:“阿翁下了禁酒令,我當以身作則……哦,那孔融屢次就禁酒一事反對阿翁,大放厥詞。”

郭柔聽了,說:“我看過了孔融的文章,只覺得荒謬至極,真可謂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出門還要踢一腳那骨頭,嫌棄死的不是地方。

當初那個讓梨的善良小孩哪裏去了?正應了陳韙的話,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正說著,忽來人報:“蔡小娘子過來了。”

郭柔心中納罕,不知何事,曹丕卻笑起來,“你交的朋友都不錯。”說著就要走。

郭柔忙問緣故,曹丕笑回:“羊衜前頭妻子是孔融之女。”

郭柔眉頭微皺:“蔡小娘子日子過得苦,何必趟這趟渾水?來人,就……”

曹丕打斷她:“哎,人家一般好意,你不見她,豈不是讓人看她笑話?”說著,出了院子去衙門了。

郭柔叮囑:“不要意氣用事,想想我說的話。”

曹丕回身:“你說了什麽話,我怎麽不明白。”郭柔嗔了一眼,轉身進了屋子。

侍女領著蔡貞姬過來,郭柔出門相迎,只見她捧著一個匣子,笑道:“我明天正準備去看你,你竟先來了。”郭柔請其入屋,讓座讓蜜水。

蔡貞姬端詳了半響郭柔的神色,坐下,將匣子放到一邊,問了一句:“你聽說了嗎?”

郭柔撿起紙張,揚了揚,“你說的是這個?”

蔡貞姬忙又去看郭柔的神色,郭柔笑說:“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隨他說去。倒是你不該來,不該現在來。”

蔡貞姬起身,將匣子送到郭柔身邊,郭柔忙起身接了,問:“這是什麽?”

蔡貞姬打開匣子,取出一疊課業來,送到郭柔面前:“這是慈幼堂孩子們的課業,請少君過目。”

郭柔欣然接來,一邊看,一邊讚:“不過兩三年,有這樣的長進真是難得。我一走了之,留你們在慈幼堂,能有這樣的成效,不知耗費了你們多少心血,真是苦了你們。”

蔡貞姬沒說話,只靜靜地等郭柔看完,才道:“少君或許不記得這些孩子,但這些孩子都記得你的恩德。”

郭柔擡頭,眼睛不知為何紅了,笑了一下,說:“這都是大家的功勞,我統共沒去幾日。你把他們教得很好。”

蔡貞姬:“他們很好,也不是健忘的孩子。”接著說起慈幼堂裏的趣事來,郭柔聽得認真,不由得跟著笑起來。

桃葉為蔡貞姬又奉上蜜水,她望了外面的天色,笑說:“我該走了,慈幼堂裏面還有事。”

郭柔送她出門,說:“我最近會在鄴城呆得久些,你常過來找我說話。”

蔡貞姬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問:“憲英什麽時候出來?”

郭柔:“臘月回來,聽說要處理羊家的婚事。我光聽外人說你那小叔,你覺得他配得上憲英嗎?”

蔡貞姬想了半響:“論家世、論根基、論相貌、論才學、論性情,羊家蔡家同輩裏找不一個比小叔更好的。”

郭柔說:“那就好,我只怕埋沒了憲英那樣的奇女子。”

蔡貞姬悄悄道:“老夫人有些想法,但是大伯、夫君和小叔都是遵守信義之人。”

郭柔沈吟半響,無奈道:“那就好。”心裏卻道,若是女子能為官,何至於有這些麻煩。

卻說蔡貞姬回到慈幼堂後,被眾人圍住,七嘴八舌地問:“那孔北海太可惡了,少君可曾吩咐了什麽?”

蔡貞姬揮揮手,笑說:“少君看過了,只付之一笑。她說,我仰不愧天,俯不怍地,隨人說去。”

眾人紛紛笑道:“少君心胸寬廣,若是旁人早就氣得搗枕捶案了。”

王經從外面跑進來,氣喘籲籲說:“孟夫子明日要在藏書樓的大堂講課,你們都去。”

孟夫子就是孟光元,郭昱的夫家叔祖,他自來鄴城,學問淹博,言談不俗,閑暇時常來藏書樓和慈幼堂講課,有人向他問學問,知無不言,又提攜後進,很快名聲大震。

“講什麽?”眾人問。

王經笑了一下:“講的是子貢贖人和子路受牛的孔聖人舊事。”眾人聽了,一起笑起來,道:“明日一起去,一起去。”

孔融眼見曹操勢力越來越大,威逼漢帝,心中不忿,雖沒有兵卒,但以筆為劍,從來對人不對事,反正曹操讚同的,他都要反對。

昨日偶然聽聞曹操的長媳破了賊軍,又想起曹操用人唯親,攻伐無度,新愁加舊愁,心中郁悶難以抒發,揮筆洋洋灑灑寫了一遍。次日,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念了出來,然後整個鄴城都傳遍了。

辛毗聽了,氣得罵人,在屋裏急得走來走去,辛夫人看得頭暈。辛毗急道:“你怎麽不急?”

辛夫人莫名其妙:“急什麽?”

辛毗道:“咱家的憲英啊!”

辛夫人說:“你說少君如何?”

辛毗想了想,說:“奇女子也。”德行和才幹,沒話說,還有那小試牛刀的軍事才能,九百勝三千,己方陣亡兩人。她的練兵和作戰能力絕對被人低估了。

辛夫人攤手,說:“旁人說少君,也只會說她言行不同常人,從未否定過她的品德,這就夠了。孔北海真是喝酒喝昏了頭。”

辛夫人心道,只有取錯的名,沒有取錯的字,怪不得少君父親要給她取女王,不愧是女中王也。

次日,郭柔便去了慈幼堂,只見了孩子,不見幾個老師,留守的人慌忙回:“今日休沐,夫子們都去藏書樓聽講去了。”

郭柔說:“既如此,你帶我參觀下慈幼堂。”郭柔隨他參觀了教室、宿舍、食堂等地方,倒也齊整。

途中遇見慈幼堂的孩子們怯生生地偷看她,郭柔對著他們笑,他們反而羞澀地都跑開了。

見孩子們身上的衣服是紙裘,她叫住那個壯著膽子偷看她的小孩,招手:“小孩,你過來!”

那小孩跑來,像模像樣地行禮:“拜見少君。”

郭柔問他:“你們最冷的時候,怎麽渡過的?”

那小孩說:“有炕,就在屋裏不出來,我身體壯,不怕凍。”

郭柔揮手說:“去吧。”那小孩跑進人群,臉紅撲撲的,拉著朋友跑了出去。

慈幼堂人不在,郭柔本想去藏書樓,但那裏必然人多,便作罷。回了院中剛坐下,就被卞夫人叫去。

“子桓說你要呆一陣子再出去?”卞夫人問。

郭柔笑起來:“當年君舅看重我精通制造,讓我主持造船事宜,如今船只運輸和戰鬥皆可用,我便功成身退了。”

卞夫人不住地頷首,笑說:“甚好甚好,麗奴和山君也都大了,正需要母親。你與子桓都年輕,給我多添幾個孫兒更好。”

郭柔垂下頭裝羞,卞夫人說:“大娘子和子建要成親,你在家正好幫把手。”

郭柔立刻道:“君姑不嫌我粗苯,盡管吩咐。”

卞夫人說:“我喜歡你這脾氣,不扭捏,說話爽利。”說著,便與她商議起兩樁婚事來。

商議罷,郭柔領了差使,吩咐下去,便回院子去了,路上碰到了山君。她一見郭柔,張著雙臂,搖搖晃晃跑過來。

郭柔忙上前接住她,誰知山君竟然眉頭一皺哭起來,指著西邊告狀說:“阿兄、不、不帶我、啊啊啊……”

郭柔拿帕子給她擦淚,將人抱起,問:“咱們一起去找你阿兄。”

山君吸吸鼻子,止住哭泣,指了方向,郭柔順著過去,只見麗奴正和幾個叔叔蹲在花叢裏翻土,園丁局促地站在一邊。

郭柔問:“你們在做什麽?”

麗奴擡頭叫道:“抓蚯蚓釣魚。”

郭柔忍不住一手抱住山君,一手扶額:“大冬天有什麽蚯蚓,冬天冷,不許去水邊。”說著,又再三叮囑侍從不要讓小公子們離了人。

“哦!”麗奴帶著小叔叔們一哄而散。

郭柔轉頭問:“山君,還要找阿兄玩嗎?”

山君搖頭,說:“找阿翁。”

“咱們回去等你阿翁回來。”

“嗯嗯。”

郭柔無事,便帶著山君玩耍,山君將玩具拿出來,有泥塑、面塑、木、金、銀、玉制的十二生肖,還有木削的刀槍劍戟。

正說著,曹丕興沖沖從外面回來,叫道:“女王,你猜發生了什麽事?”

郭柔起身接衣奉水,笑問:“發生了什麽好事,讓你如此高興?”

曹丕還未開口,便自己笑起來:“孔融今日出去被人扔了爛泥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