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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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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次日一大早, 孫紅換了新衣,披著蓮青鬥篷,來到館舍前。正要說話, 門房看了幾眼她的鬥篷, 便笑道:“孫娘子裏面請。”

孫紅奇道:“你認得我?”

門房一邊請她進去,一邊道:“我認得這鬥篷,少君吩咐了, 若是你來, 直接請進去。”

到了儀門,侍女接著孫紅,引她去拜見郭柔。孫紅拿眼看了四周,冬日蕭條, 天地肅殺,唯有松柏蒼翠。

沿路一逕到了客廳, 郭柔坐在堂上, 孫紅立刻跪下道:“有罪之人,得蒙少君不棄,救我出累紲, 萬死不能報答大恩。”

郭柔道:“快請起,不必多禮。”孫紅坐下,侍女奉上熱飲子。

郭柔問:“家裏可還有親人?”

孫紅搖頭道:“上頭有個兄長,幾年前得疫病死了。”

郭柔嘆道:“亂世之中,民生多艱啊,斯人已逝, 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我身邊缺個女護衛,苦尋不得,你可願跟我?”

孫紅道:“少君擡舉, 紅願執鞭墜鐙,服侍少君。”

郭柔大喜,叫人送來酒食,與她共飲。飲罷,命侍女送她回去休息,叮囑道:“別看她是女子,實乃義士,不可怠慢。”並叫人送來冬衣。

晚上,郭柔又設宴招待孫紅,並拉上辛憲英作陪。郭柔聽孫紅言語不俗,便問:“你讀過什麽書?”

孫紅道:“不曾讀,耳邊聽得了兩三句,認得兩三字,只是不會寫。”

郭柔喜得撫掌道:“好啊,閑暇無事時,你就讀書,我這裏多的是書,筆墨隨便拿。”

辛憲英笑道:“少君愛讀書,也愛催身邊的人多讀書。”

郭柔道:“知書識字是好事,改日我找人教你。”

孫紅頓了一下,疑惑道:“這也是職責嗎?”

郭柔大笑:“總不能讓你們跟我一場,沒什麽長進吧。”

孫紅聽了,也笑起來:“我聽少君的。”三人覆又談笑。

又過兩日,郭柔處理完船廠事務,啟程回鄴。孫紅騎在馬上,腰間掛著刀,背上背著弓箭,遙遙看見一隊甲兵,忙讓眾人戒備,喊道:“來者何人?”

甲兵停下,一人拍馬跑來,呈上腰牌,道:“我是樂將軍麾下,因最近路上不太平,奉命護送郭夫人至淳於。”

郭柔車裏聽見了,道:“有勞諸位。”遂讓這些人跟在後面,一路西行。過了幾日,到達淳於。

郭柔整肅衣裳,命孫紅與護衛候在外面,與辛憲英一起進了宅邸,拜見曹操。船廠離淳於不遠,信使往來頻繁,曹操對船只設計和造船效率十分滿意。

寒暄之後,曹操讚道:“女王巧思,憲英剛直,不輸男兒,真乃奇女子也。”

二人連稱不敢。郭柔問道:“家中來信,諸公子皆掛念君舅,公子托我問,君舅新年能回去否?”

曹操道:“青州事情未了,翻了年再回去。晚上朝雲設了家宴,你不要辜負她的心意。”

郭柔回:“是。”又說了幾句,曹操便讓郭柔和辛憲英回去休息。路上,郭柔心中納罕,轉頭看了眼辛憲英,猜測曹公或許要與自己說什麽重要的事。

卻說郭柔走後,屏風後轉出郭嘉來。曹操嘆道:“怎麽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情?奉孝啊,這真讓人頭疼。”

郭嘉嘴裏念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話說得好啊!”

曹操道:“為今之計奈何?”

郭嘉笑起來:“郭少君乃是曹氏新婦,不是外人,說清楚便好。”

曹操揉著額頭,擰眉道:“他們驕悍難馴,又認死理,只怕……”

郭嘉道:“主公春秋正盛,手握重兵,無論如何,都在掌控之中。”

“唉……”曹操嘆氣,昨日青州軍將領腦子發昏,過來和他說:他,曹操,不是青州軍真正的主人,青州軍要改拜入真主人的門下。

原來昔年太平道天下盛行,曹操的家族也信奉太平道,及他為官,毀壞神壇,禁止淫祀,其道乃與中黃太乙同。

後來,他率兵與青州黃巾軍交手,又是攻伐,又是拉攏,又是哄騙,青州黃巾軍這才投降了,認他為主,供他驅使。

昨日一聽青州軍換主的話,曹操心中大驚,瞬間決定誘出那人姓名,殺之,以絕後患。人名問出來了,曹操反而傻眼了。

郭柔。

這還怎麽殺?自己器重她,子桓喜歡她,麗奴是她親子,總不能自毀曹家根基吧。

曹操沈吟半響,道:“給她也不是不行,我有了春秋,只是……”

郭柔一旦掌握了青州軍,這接班人也定下了。曹操還想再觀望一番,曹丕守成尚可,開拓不足。

可是不給她,青州軍人心不穩。

曹操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與郭嘉道:“奉孝,你說女子能打仗嗎?”

“咳咳……”郭嘉差點被口水嗆著,不可置信道:“主公、你……”

曹操笑說:“適才相戲爾。”

郭嘉:“……”

下午,郭柔留辛憲英在驛舍休息,自己帶著孫紅等侍衛來到府邸,吩咐眾人道:“爾等先去休息吃飯。”又對孫紅說:“一路緊繃,你也去松散松散。”

說罷,便帶著侍女進去了,碰見了王朝雲。王朝雲沒有說話,朝郭柔使了眼色,便垂下頭,引她繼續往前走,至一處房舍前,留下侍女,叫郭柔自個進去了。

郭柔的心撲通撲通地跳,暗自猜測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她推開門,吱呀一聲,迎面是一座繪著田獵圖的大屏風。

她的腳步微微一頓,轉過屏風,就見堂中坐著曹操,左邊是郭嘉,右手是三個不認識的將領。

“拜見司空。”郭柔行了一禮道。

曹操笑道:“坐,有人找你有事,不用怕。”

郭柔起身,心中轉瞬想了下,在郭嘉旁邊坐了。曹操指著那三人道:“這是林中林司馬、楊林楊軍侯、陸安陸軍侯,人已到齊,並無外人,什麽話只管說。”

林中低下頭,朝郭柔拱手,問:“中冒死相問,少君生於何年何地?”

郭柔聽了,心道,自己也無流落在外的親戚,便說:“生於中平元年安平廣宗。”

林中急問:“少君可知那年那地發生了什麽?”

郭柔有些明白這三人的身份,遂道:“大賢良師張角兵敗退守廣宗,同年身亡。”

林中道:“是了,我等觀少君生辰出生地以及言行,幾與大賢良師同,莫非大賢良師轉世否?”

郭柔聽了,瞠目結舌,一臉不可置信道:“你家大賢良師昏了頭,要轉世成女人?”話音未落,就聽到身邊傳來低低的笑聲。

楊林道:“老子雲:柔能勝剛,弱能勝強。女子為柔,為弱,少君又諱柔,此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郭柔眉頭蹙起,耐心解釋道:“名字乃先父所取,你所言不過是牽強附會而已。”

陸安道:“大賢良師施符水救人,少君施粥,其行類似。”

郭柔道:“大賢良師施的是符水,與施粥有甚幹系?”

林中道:“大賢良師的符水是用糧米草藥熬制。”

郭柔頓了一下,緩了語氣道:“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施粥非我之功,乃是司空與府中家眷合力為之。”

林中道:“昔年大賢良師入疫區為百姓治病,數月前少君也曾孤身入疫區,大賢良師與少君身份尊貴,仍不懼生死,救治百姓,這怎麽能說沒有關系呢?”

郭柔道:“你錯了,除了我,還有許多人在慈幼堂防治傷寒,他們當中有奴婢、部曲、醫者、士兵、百姓、世家女等等。世道紛亂,禮樂崩壞,仍有人堅持本心。

我不過千千萬萬人中的一個,托庇於司空府,公子仁慈,鄴城上下齊心協力,才能調來藥材糧帛醫者,度過難關。”

林中道:“可是除了少君,又有多少貴人敢入疫區?少君之行,與太平道同。我青州軍有三十萬之眾,屯田者近乎百萬,我們商議了,願奉少君為主。”

郭柔一口拒絕,道:“我就是我,不是什麽人的轉世,也不會假冒什麽人的轉世。

司空當世英傑,雄才大略,唯才是舉,你們跟隨司空,封侯拜相,封妻蔭子,未嘗沒有可能,何必去求虛無縹緲之事?”

曹操聽了這話,暗暗挺直身子。

林中道:“少君說過要為萬世開太平,這就是我們太平道追求的理想啊。”

郭柔苦惱地揉太陽穴,道:“我怎麽和你們說不明白呢?

這樣,我說我是秦始皇,在驪山地宮藏有黃金萬萬鎰,陰兵百萬,你們每人給我一千錢,待我率兵勘定戰亂,賞你們千金,封萬戶侯……”

話音未落,真有人解革囊倒錢出來,還問:“一千錢夠嗎?”

郭柔自己都驚了,哭笑不得:“你們真信啊?”

那人笑道:“少君說的,我們就信。”

郭柔聽了這話,心中一動,收斂起戲謔的態度,望著他們飽經風霜的臉,下重藥道:“我聽說過青州軍……”

林中等人眼睛一亮,而人精曹操郭嘉則不約而同地端起酒盞,並以袖遮面。

她繼續道:“守城攻城都不行,逃跑搶劫第一名,無名將,也無良臣。譙沛人中武有夏侯曹許等將軍,文有丁校尉任成侯,你們呢?”

林中等人滿面羞慚,訥訥不能言,像犯錯了的孩子。

郭柔繼續道:“我平生最惡宗教幹涉世俗權力。你們找錯人了。”

說罷,郭柔朝曹操拱手,道:“司空若無他事,請允我告辭。”

曹操:“呃……”

林中急道:“少君的開萬世太平難道只是說說而已嗎?”

郭柔起身正要走,聞言轉過頭,冷聲道:“知易行難,唯有知行合一而已。”說完,朝曹操行一禮,轉身而去。

走出院子,王朝雲迎上來,問:“司空為難你了嗎?”

郭柔生硬道:“司空沒有為難我,只是遇到了一群說不通的人。對了,我晚飯不在這裏用,把廚房裏面的酒饌都打包送到驛舍。”

王朝雲楞了一下,忙應了吩咐人去。

屋內留下的幾人面面相覷,林中等人更是垂頭喪氣,不知所措。曹操撫須溫和道:“你們回去好好想想,不管如何,你們都是我的袍澤。”

林中等人聽了這話,更是無地自容。

待人走後,曹操哈哈大笑,郭嘉則鄭重道:“主公,我乃酒神杜康,你將窖中美酒全送予我,我教汝撒豆成兵點石成金之術。”

曹操覆又大笑,為之絕倒。

作者有話說:1.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張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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