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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卻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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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卻敵

她沈吟了片刻,卻見月光之下,司馬瑤眼神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她,是一幅毫不放松的模樣。

她心中奇怪,口中卻鎮靜答道:“多謝瑤姑姑看重。不過阿秋已經先後有過兩位師父,不能再投他人門下。”

司馬瑤見她猶疑,神色已不豫,聽得是這個原因,眼神緩和下來,道:“我聽玗琪說過,天下皆知你是少師傳入。若是這個原因,沒有關系,你不必拜我為師,只要學會這套劍法即可。”

阿秋心想,她竟似是無論如何,都要自己學她的重劍。

她思考片刻,終於開口講出真話:“我之所學,在精不在博,恕我不能再多學一套劍法。”

司馬瑤聽得她的回答,眼中掠過欣賞之色,卻是不答反問道:“可你的刺者武功,終究不能登大雅之堂,也不會為武林正道所認可。你想想,若你能學會我這套獨步天下的劍法,你豈不是可以從此自立於武林,甚至開宗立派,成一代宗師?”

她再迫近一步,道:“你此刻為蘭陵堂所棄,而少師也再用不著你。以你資質稟賦,難道就打算一生坐困窮谷,當一輩子縮頭烏龜不成?”

阿秋直至此刻,才第一次見識了司馬瑤的另外一面。

她最初對司馬瑤的印象,不過是個與世無爭,平淡隨和的中年婦人。後又發覺她因呆在禁地許多年,不必與外人打交道,故而極大的保留了少女的天真和率性。

但到了此刻,司馬瑤如此咄咄逼人,且刻意以權勢前途相誘惑,顯然有所圖,她才醒悟過來,當年瑯琊郡主稱霸建章一時的威風,依仗的怕並不只是任性跋扈的少女脾性。。

她心中生出警覺,卻仍然笑道:“我從來都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在蘭陵堂時,萬俟清養我教我,我便聽他的話;後來拜少師為師,他教我家國大義,君子愛人,我也便依他之命行事。現時他們都用不著我了,若上官禁地也不能容我,我隨便出去哪裏找個地方,打發完自己下半輩子便完事。”

又笑道:“您也知刺者武功再高,並不能現形光天化日之下,故此我完全沒有一般武林高手的那種包袱。哪怕去街頭賣個藝唱個曲,我也能養活我自己。”

她一面說著,一面不動聲色將一只手背於身後。

在那只手中,刺秦已然無聲無息自前臂滑落掌心。

同時心中戒備提防達到頂點。

皆因她這番話無論出於真情還是假意,都已經將司馬瑤拒絕得幹凈徹底,意在表明無論司馬瑤怎麽舌燦蓮花,自己絕不會受她利誘或者威脅,不如將說辭省回去節約點力氣。

若是江湖場合她做了這般表態,已將話說死,接下來必然便是動手。

月光下,司馬瑤提著“麒麟百斬”,就那般淡淡地瞧著她。她的眼光,卻透露出此前從未流露的鋒銳與犀利。

阿秋有種感覺:隨著司馬瑤劍術大成,一夜之內躍升宗師之境,她的心性也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不再是那個一直以上官劍術為執念的少女。

也不再只是上官謹從生至死的追隨者。

她不再仰視任何人,因她自己便是高山。而也因此,她的心態更難把握。

司馬瑤淡然道:“無論是作為前朝的瑯琊郡主,還是本代上官家守墓人,你被我看中,那都是你的榮幸,”

她再道:“拒絕我,自需付出代價。”

阿秋尚未來得及問那代價是什麽,麒麟百斬已鏗然出鞘,一大蓬劍光映得溪水透亮,而司馬瑤以人禦劍,已自躍溪而來,同時劍勢暴漲,已經籠罩住她周身方寸之地。

到了此刻,阿秋才終於要感謝自己,方才並未回房睡覺,而是安坐溪邊,感悟天地靈機,以及默默求問自身困惑。

她與人動手,從來沒有必勝之心,而是覷其間隙,乘勢下手。

當她這心法恢覆之時,司馬瑤君臨天下的霸道劍意再不對她構成任何壓力。

那就像是猛虎自遠及近走來,通常人已經嚇得雙腿發軟;而若其作勢撲來時,被其氣勢所逼,一般人早已倉皇而至手忙腳亂,甚或連兵器都握不穩。

阿秋第一次面對司馬瑤以瑯琊百斬施展出重劍之術時,便是此種情形。

她雖然不至於慌得手足無措,卻已失去戰意,視對方為不可勝、亦不可撼動的存在。

心志既已被奪,此後皆是倉促應付,故而一路大敗。

但在此刻心如止水的她看來,無論那猛虎體型多麽龐大,利爪如何兇殘,飛撲之勢又如何驚人,這些都不是她所關心的。

她只要看準它肚腹上最柔軟的那一塊區域,並乘勢取之即可。

只要一瞬,戰鬥即可結束。

不需要將司馬瑤所有動作收入視線,不需要關註她的劍招與劍勢。

只需要找到那一個弱點。

就在司馬瑤挾劍劈面而來時,阿秋本自瞧著“瑯琊百斬”迎面刺來,此刻忽然閉上眼睛。

她的反應,竟令司馬瑤也怔了一怔。

阿秋直至此刻,絲毫沒有要反擊的意思。

司馬瑤亦有些動搖,不知若依原勢前刺,是否會將眼前這不知死活、且不識擡舉的少女一劍刺死。

若是如此,她一手教養大的上官玗琪,必會與她決裂反目。

只在這一猶疑之間,劍上忽然傳來重重力道。

她吃驚看時,見阿秋竟以一只空手拂上了“麒麟百斬”無堅不摧的寬闊劍身。

那只靈巧素手做出宛若拂動琴弦般的動作,五指挑、剔、擊、拂、掃,輪流彈在劍刃之上。

而每彈一下,司馬瑤立即感到劍身傳來重重一擊,重重勁氣交錯纏繞沿劍反攻而上,令她胸口極為難受。

而她再要輪轉劍身,動作亦大為凝滯不靈。

最令她駭然的,還是阿秋竟已離她如此之近。

司馬重劍的要義,首先便是不可令人近身。長約五尺,遠逾一般寶劍的闊長劍身,正是為了將敵人隔絕在周身五尺之外。

如此,可保自身的絕對安全。

先以己之不可勝,再待敵之可勝。

這也是司馬劍法可立於不敗之地的原因。

但就在剛才那麽一猶疑的須臾,阿秋不知何時竟已閃到了她身前,幾乎與她面對面的距離。

因此方有閑情,在她劍上彈出這一段輪指般的攻勢。

而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使劍之人都不該和敵人處於如此近的距離,因會令劍幾乎完全失去攻擊作用。

更何況對方不是隨便什麽人,而是蘭陵驚絕榜上曾排名第一的刺者。

阿秋左手這一陣空手連擊劍身,已令司馬瑤感到喉頭一口甜血,腥然欲出。

而司馬瑤此刻已知大事不妙。因為她先前已見過阿秋那柄名動天下的“刺秦”,而方才直到此刻,都未見著,那就是阿秋尚未出真正殺招。

她心志已亂,連瑯琊百斬都險些握不住。

而就在此刻,一縷冰冷兵氣已然橫在她頸前。她不必低頭去看,也知道那是“刺秦”。

此刻阿秋左手輕斬她右腕,幾乎是輕而易舉,就將“瑯琊百斬”自她手中奪過。

阿秋一擊得手,立刻松手向後飛退,站定身形,方才將瑯琊百斬在手中掂了幾回,微笑道:“司馬重劍,不過如此。”

再向對面扔了回去,司馬瑤木然接在手中,不能置信地打量阿秋,滿面都是驚詫之色。

半晌之後,她才道:“你果然是我生平從未見過的奇才,只在須臾之間便可由敗轉勝,想出克制重劍之法。我之前認為司馬家重劍之法,天下無敵。誰料竟然片時便敗於你一小小刺者之手。這牛皮是不必費功夫吹了。”

她自嘲之意,溢於言表。

阿秋並不想糾正她,她面對的並不是一個小小刺者,而是蘭陵堂近百年最傑出的刺者之王。

她現時多少對司馬瑤的性情有所了解了。大約因出身尊貴,又無人申飭管教的緣故,她頗有些極端。傾倒上官劍下時,便認為自家劍法一無是處,誓要學得上官劍法;而到她於司馬家重劍之法大成時,又隱以為天下第一非我莫屬。

只聽得司馬瑤不無寂寥地嘆道:“你若是肯從我學這重劍之法,該有多好。似你這般遇強愈強,且能快速翻身的天才,恐怕我這輩子也只能見到你這一個了。”

阿秋沒料到她到了此刻,居然心心念念的並不是自己的失敗和天下第一高手夢的破碎,而是還想讓她學司馬重劍,這倒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

她忍不住苦口婆心地道:“您已經多年不練司馬重劍了,若非今夜與我一番閑話提起,您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再摸‘瑯琊百斬’。雖說這劍法在您手中有如臂使指的神來之效,您自己更是因這套劍法而臻至身心無二的大成境界,但……這終究算是意外之得,您又何必非想著傳下去呢。”

一念及此,她頗有感慨,道:“高手也罷,庸手也罷,若不能為世所用,什麽樣的劍法不都只是劍法而已。如您所說,即使練成絕世武功,若終身困於窮谷,隱於泉林,是使劍的高手還是種菜砍柴的高手,並沒有多大分別。又何必在乎一套死的劍法。”

司馬瑤沒精打采地道:“你小小年紀,卻看得很通透。看來無論名利地位,都是不能誘惑約束你的了。但我與你不同,我生來是司馬家之人,這套劍法是我得自父親親傳,又經我皇兄指正,我直到現在才知當初它在我手中,並未發揮出它應有的威力,以至當年的我反而會傾倒於上官劍下。現時我明知它可以是稱雄天下的無敵劍法,又豈能任它在我手中而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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