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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家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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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皇家學

原來武林規矩,受哪一門的傳承,便有義務將此傳承延續下去。司馬瑤最初以為司馬家重劍不過爾爾,她自己便是皇族第一劍手,她以為司馬重劍至她已無可進境,故才改師上官門下,後半生專註上官之劍,也就從未想過要延續司馬重劍的傳承了。

而到得現在,她憑借司馬重劍生出一覽眾山小之感時,首先想到的,便是要尋找傳人,延續此劍。

阿秋問道:“那麽,傳於上官大小姐,又或者是其他上官族人,不可以嗎?”

司馬瑤搖頭道:“這是司馬家學,豈可傳於上官族人。再說,上官族人又不是沒有自己的劍法家學,我何必混亂其間。”

阿秋心想你自己如今已是上官家人,仍覺得上官家族的人都是外人,那我豈不是更加見外的外人,更不適合傳承這司馬重劍了。

司馬瑤猜到了她如何想,又好氣又好笑地道:“好吧,我說實話,就算我肯傳,上官族中除了玗琪,恐怕也沒有人有本事能練成這劍法。與其傳得亂七八糟章法淩亂,不如不傳。”

又道:“至於玗琪,她在武學上的理念與你一般,那便是藝貴精不貴專,對於求道而言,練好一脈劍法便已足夠。”又斜覷著阿秋道:“我估計她比你更難說服。因為你尚有實用之心,可能不在意多學一套武功,只要它有用。但玗琪道心純粹,絕不會因司馬之劍對敵時的霸道功用,就會願意學其上身。”

她想到什麽,又嘆了口氣道:“再說她本身已在嘗試一身融合上官家陰陽二種劍法此消彼長,生殺往覆,這已是上官家史上前無古人的挑戰,我也不想再給她多加負擔。”

阿秋起先對她提防之心甚重,見她此刻無精打采的模樣,戒備之心卻也去了大半。

她只能半安慰地道:“自古至今,沒落和失傳的武學流派何止千百。你們……司馬家如今人都只剩了你一個,再傳意義怕也不大了。”

阿秋說得委婉,意思卻很顯然。重劍劍法原是司馬家傳武學,既然連司馬家族都已在歷史上除名,空留一脈劍法,又有何意義?難道後人還能拿著重劍去爭天下嗎?

司馬瑤聽她此言,目光忽然卻亮了,旋即又暗了下去。

她垂頭喪氣地道:“正因如此,這劍法更應傳承下去。你或許不知,這劍法並不只是司馬家的家傳武學,準確來說,它是歷朝歷代天子所使的劍法,乃是帝王之劍。大桓時,這劍法便由司馬家傳承。”

阿秋一聽,亦詫異道:“我只聽說過當今劍法流派有布衣之劍、士之劍、隱者之劍,卻從未聽說過帝王之劍。”

司馬瑤一聽人說到劍,武癡本性盡顯,精神抖擻道:“這又是如何區分的?”

阿秋從前乃神兵堂主,對這些再熟悉不過,如數家珍地道:“布衣之劍側重實戰殺人,不在乎架勢好看和風度,我們刺者所用多屬此類;一般江湖客所用的也屬此類。士之劍,便是士族所用劍法,有禮儀進退,顧逸師父的鏤月劍法便屬此類。隱者之劍,多為修身養性,以劍合道的練法,上官家的劍法便屬此類。”

司馬瑤精神大振地道:“所以說有人交流切磋,仍是好事,便可增長許多見識。你是蘭陵堂的神兵堂主,因此深明各劍派特性,卻偏偏從未聽說過這帝王之劍。我自幼生長皇家,所習就是帝王之劍,但卻不曉得江湖武林還有這許多派別。”

阿秋問道:“您方才說重劍之法便是帝王之劍,歷代天子所習練,但您並非天子,也非皇室所定的繼承人,為何能習得這天子劍法?”

司馬瑤苦笑道:“我們瑯琊王一支,向來便是司馬家長房,我的曾祖父便是德宗皇帝的親生父道宗皇帝,我的祖父亦曾被立為太子,只是後來七王之亂,祖父在亂中被殺。但這劍法卻是流傳下來了。連我武帝皇兄最初都不會,還是我父親教他的,也是因這功績,父王才受寵信,而得在建章長留下來。”

阿秋終於窺見了瑯琊王一支為何在大桓獨受寵任的部分原因。

司馬炎好武且好大喜功,司馬駿能將這一套得自家傳的“天子劍法”進獻於他,不僅投合了他的喜好,更表明了司馬氏長房對他帝位的認可與臣服,他焉能不龍心大悅。

畢竟他父親德宗皇帝在位時,也不曾得到過這天子劍法的傳授。而人人視他父親,均是亂世之中慌不擇人,雕零的皇室殘裔裏,拔一個手腳還齊全的便算做是皇帝。大家都是倉促草就,並無多少真正尊重帝王正統之心。

但司馬炎不但得此天子劍的傳承,且代表了得到來自家族內部的認可,帝裔正統的感覺便會更為強烈。而這恰恰是剛即位,被群臣明嘲暗諷的司馬炎所最欠缺的。

她既已經心中明白大半,便道:“您既是瑯琊王唯一的女兒,武帝陛下便也不忌您學此劍,並視作對您獨特的恩寵。”

司馬瑤怔了一怔,而後道:“我那時倒沒想那麽多。父王教皇兄時,我便在旁看著,我皇兄見我一個女孩居然有興趣,便也招呼我過去學。因此,我父親倒算有了兩個徒弟。再後來,我們兄妹二人都學得七七八八,正好彼此相較,……一來二去,我便多得了許多進宮的機會,也由此成為一幹宗室中,與皇兄走得最近的那一個。”

她撫摩劍身,嘆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之所以想將這劍法傳下去,不僅是對帝王傳承的敬畏,也因……現在想來,和皇兄一同學劍那段經歷,是我們皇室難得的,真正享有親情、無拘無束的時光。”

她的父王司馬駿或者心懷雄圖大略,不甘人下之心久矣,但每當握重劍在手時,卻只剩下嚴師般的苛刻與嚴厲,諄諄細節,誨人不倦。而皇兄司馬炎平生是最不能被人指指點點的,但唯在重劍之下,卻有如普通學子般的好奇與謙遜,亦肯勤練不輟。

天子劍,帝王所持,大概他必要做個樣子出來,方能對得起他自己的心。

司馬瑤自己更不必說,一入武道,便是如醉如癡。終日研習不倦。

司馬瑤忽然道:“父親極少對我真正流露親情的時刻,但在教劍時卻不然,耐心慈愛兼有之。我從前只覺得,那是因為他樂見我和皇兄玩到一處。現在想來,還有多半原因,是他會懷念起曾祖父教他此劍時的情形。”

同是司馬家的兒郎,瑯琊王司馬駿聰明神俊,亦必曾是身為太子的父親,所看重的兒子。

而面對樸素粗獷的重劍術時,只有技藝的精進,劍心的磨礪才可見效,所有的察言觀色,機巧獻媚之心,自然也會消弭減退。

最終只剩下天生的叔侄父女、親緣血脈的因緣。

以及作為長輩,向下一代傳遞祖輩傳承的使命。

司馬瑤見阿秋依舊沈吟不語,不由得氣道:“你究竟聽明白了沒有?若是正常情勢下,這只有帝皇至尊才可學的劍法,過兩百年也輪不到你這江湖野丫頭。而若此劍法由我而絕,那不只是對不起我司馬家列祖列宗,連著也對不起自秦始皇以降的歷代帝王,我正是顧及到此,才會在這裏千方百計央你來學。”

阿秋詫異道:“始皇以降的歷代帝王?”

司馬瑤理所當然地道:“那是自然。據說這套劍法的初創者,便是大秦始皇帝嬴政。”

阿秋一想,啼笑皆非道:“我只記得史書有載,蘭陵堂先祖荊軻於殿上行刺,秦王雖有佩劍,卻因劍過長,一時拔不出來,致倉皇繞柱而避,得虧一個醫官以藥囊擲出,阻了荊軻一瞬;秦王方才得空負劍身後,自肩頭掣出,刺中荊軻,令刺秦大計失敗。”

她一言及此,忍不住目光灼灼,打量著司馬瑤所持的“麒麟百斬”,頗有些好笑地道:“以前只當是傳說,我現在才明白,秦王為何倉促之下,拔不出來劍了。”

普通佩劍,長不過四尺,掛於腰間,隨時擡手可掣出。

但若帝王佩劍,為示地位尊貴,長過五六尺,兼如此之重,佩於腰間則只可為裝飾,是萬萬不可能舉手便掣出的。

而秦王當時是宴客,也不可能如江湖游俠一般,負劍身後,自肩頭露出劍柄。

司馬瑤見阿秋發笑,悻悻然道:“自那次遇刺後,始皇帝痛定思痛,便令當時數十位技擊名家窮盡智能,特為他天子之尊設計了這足可稱雄天下的重劍之術,並頒布命令,以後歷代皇帝,都需習此以應對刺者,作為倉促下的保命之法。這套劍法既然只在宮廷內使用,便不會流入江湖,也就不為你神兵堂所知了。”

阿秋聽到此處,已忍不住笑了出聲。

司馬瑤悶悶不樂道:“你笑什麽!”卻又明知她有笑的本錢。因為畢竟她方才擡手之間,已經破去了這號稱秦皇所創,無敵天下的重劍術。

阿秋忍笑道:“我只覺得始皇帝於武道而言,實在妄自尊大。劍明明是兵器,他非要作為禮器,使其逾長逾重,急難時反而拔不出來。而遇險之後,他不反思劍的問題,反而還要人為他開創一套適合這重劍的劍法,用以自衛,可說是膠柱鼓瑟,不知變通了。”

司馬瑤沈著臉道:“你以為他該如何?”

阿秋理所當然道:“換柄普通佩劍不就好了,何須如此大費周章。”

司馬瑤怔了片刻,搖頭道:“那只是你作為武家的想法。皇帝之尊,是不可能配著一把和普通劍士一樣規格的劍的,那等於是昭告天下,凡普通劍手,均可挑戰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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