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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羌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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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羌來使

在座諸人這才反應過來,為何這當兒會想起要排《韶》《武》。竟是北羌打算派遣使者入朝,一般的樂舞縱然精妙,卻不能彰顯華夏正統上國之風。唯有自周肇始傳承的禮樂雅舞,才能震懾北羌蠻夷之族的覬覦之心。

夷狄與華夏之別,便在於華夏有周公制定的禮樂這麽一套完整且先進的政治秩序,明確君臣上下尊卑之分,每個人均有清晰的位置,只需守好位分職責,在盡職的同時便可享受制度帶來的保護與好處,在國勢強大時能萬人一心,如臂使指。而以血親聯結的五胡蠻夷,即便能以武力征服,卻始終內亂不斷,只能搶掠,卻談不上治國。

覆原並呈現《雅》《武》,無疑是“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宗旨的具體闡釋。

只是北羌與南朝向無正式外交使節來往,在這個當口卻提出此事,阿秋和上官玗琪亦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蕭長安,暗自心驚於蕭長安在北朝坐言起行的政治能量。

蕭長安卻恍若無事,微笑勸阻謝迢道:“既有安公陪同,姐姐自不會有事,殿下此刻亦宜韜光養晦,還是不去為好。”

謝迢便也放下心來,向安道陵道:“若有任何意外,安公務必想法傳話至東宮,這裏的人都會竭力籌謀。”

安道陵微笑頷首,道:“殿下放心。”

阿秋隨著安道陵離開觀瀾殿後,安道陵方始低聲道:“你這一路遠行,可還好?”

安道陵可說是阿秋在樂府,除了孫內人之外最敬重的長者。他曾將天機令交予阿秋,而此令更在此次西南之行,她失去一切身份倚仗時,仍發揮震懾武林的作用。對安道陵她向來是深深感激的。聽得他如此問,她眼中一酸,幾乎熱淚湧出,卻忍住,道:“安公,師父回不來了。”

直到此刻,她對著安道陵,才敢吐露出顧逸的真實狀況。對於謝迢等人,她都只稱顧逸在病中休養,使人莫測虛實,不敢輕易視顧逸如無物。

然而對著安道陵,她卻沒有這個負擔。天機四宿是自前朝起便服侍宮中的隱衛,某種立場上他們與顧逸相似,都不是為了某一派政治勢力或個人野心欲望而服侍權力,更是為了遵守心中的理想,和當年的承諾。

安道陵聞言,臉色卻沒有太多變化,只是深深瞧她,柔聲道:“你可也太小瞧你師父了。”

阿秋本眼淚都快出來了,聞得安道陵之言,詫異道:“安公的意思是……”

安道陵一邊領著她前行,在殿閣回廊之中左折右繞,一邊溫和地道:“少師心志堅毅,可非一般人。這些年他出生入死,曾經歷多少事情。”他苦笑一聲,道:“照我看,他只要未死,都不會放棄他所在意守護的人事。”

安道陵墓認識顧逸的時間,遠比阿秋來得久長,對顧逸的理解自也更深。阿秋不禁想問他,若顧逸將從前的諸事,都忘記了呢?但又知若這般問,等於她自己須交代整件事情始末,而這其中,便有極多不足為外人道處了。

但聽得安道陵最後一句,她的心頭重擔亦不由得隱隱放下不少。

安公的意思便是,以顧逸心志之堅,只要他未死,便不會真正忘記他所在乎過的人事,無論他是哪種面貌,哪一個自我。

安道陵道:“此次向東宮傳旨召你,卻是我自動請纓而來,因為陛下和諸官商議此事時,我正在左側。”

阿秋心想商議的既涉及樂舞,安道陵作為樂府首長承華令,雖是內宮宦者,自然也要列席參與前朝之議。卻聽得安道陵道:“我之所以自請來傳旨,卻為了有一句重要的話要單獨告訴你:一會見到北羌來使,你切勿表現出驚訝之態,一切只作如常即可。”

他不等阿秋再問,便道:“因那人應是你極熟悉的一個人。”

阿秋的嘴幾乎可以塞進一個柿子。北羌使者,怎會與她相識?她腦子裏上上下下翻索無數遍,亦找不到她何時認識過北羌人。

安道陵卻道:“照我看來,那人也不會刻意戳穿你的身份,因為你曾是蘭陵堂荊軻的事,此刻宮中重要人物皆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去說而已。但你也不必戳穿於他,否則此事一旦擺到明面,連陛下都會很難做。”

現時無論朝野民間,對阿秋這個少師傳人總是抱著正向期待的,若給人捅穿她竟是混進宮來的殺手刺客,則無論顧逸謝朗的面子都會不保,阿秋更是無法再在白日底下行事。

阿秋心頭震驚,輕聲道:“那北羌使者究竟是何人?為何安公確知他和我曾相識?”

安道陵唇邊溢出苦笑,道:“天機四宿雖然老矣,卻並非於新崛起的江湖人物一無所知。刑風堂主墨夷明月,天下水陸的總舵把子,他那極似胡人的臉容和身高,在南朝武林還是相當有辨識度的,我怎會不識?”

阿秋聞言,差些跌坐到地上。

安道陵道:“他此刻用的身份,是契丹人蕭越。這個名字卻很怪。武林人人皆知,‘長夜飛鷹’墨夷明月為胡漢混血,可他為何姓漢姓墨夷呢?也沒有人曉得,他到底父親是漢人,還是母親是漢人。不過朝堂百官包括陛下,甚至前代飛鳳,都不是在道上走的人,此刻並沒有人認出他來。”他倒吸一口冷氣,道:“你那位蘭陵堂的師父,也真夠異想天開,肆無忌憚。”

先是安插了阿秋進宮,此刻又讓墨夷明月以北羌使臣身份入宮。安道陵恐怕仍不知,他們的大師兄公儀兄早已在朝中為相,否則,怕是連下巴亦要驚掉。

阿秋籲了一口氣,腦子裏想著墨夷明月到此的種種可能,苦笑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他這個身份本就不是假的,我二師兄的另一半血統,就是契丹人。”

安道陵吃驚地道:“你確信如此?蕭姓是契丹宗室,如今投靠依附北羌,為五大宗部之一,故此北羌王庭遣他來為使,亦非沒有道理。”

阿秋苦笑道:“我也只是猜測。我萬俟師父做事,並非空穴來風,都是謀定後動,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叫我二師兄橫插進來。最大可能,是二師兄這枚棋子,亦是一早布下的。”

她之所以對安道陵言無不盡,是因安道陵並非門戶偏見嚴重的人,做事只會從實際情勢去看,而不會先看是哪一方的人。且安道陵明知對方是蘭陵堂的墨夷明月,卻並未向任何人說,而是先來告知她,也必是存了此事交由她處理的態度。

墨夷明月這般大搖大擺入宮而來,也必定做好了與她對面的準備。畢竟前天她自建章城正門入宮,引得羽林軍大統領司空照清道以候,即便瞞得過全城百姓,亦必定瞞不了專司信息網羅的刑風堂主。

阿秋忽然脊背發涼,心中亦生起一絲寒意。

墨夷明月的刑風堂,還有一重職責,便是清理追緝本門叛徒。而蘭陵叛徒,在刑風天眼之下,無論逃到海角天涯,從無活口。

阿秋方一入殿,便覺得殿中所有人的註意力,皆轉到了她身上。

畢竟她頂著少師傳人的身份,昨日傍晚時入城回宮,凡屬於京城地面,信息稍靈通些的官員,也都收到風聲了。

今日尚是謝朗首次正式召見阿秋,也預示著王朝對於顧逸的態度。是繼續精誠合作,還是拋棄,又或者束之高閣,今日給阿秋的官位和封賞都會是風向標。

安道陵引著阿秋進來,向殿中各人介紹道:“這位便是少師弟子,典樂石挽秋。”

其實她雖然向在內宮,少來前朝,這裏的大多數人,卻都已經識得她了。倒還不僅因為她顧逸傳人的身份,而是《白纻》、《衍世寧》兩度公開獻舞,她都是頭名舞伎,且一次是在東宮身前擋下白虎襲擊,一次是李重毓座前擋下裴夫人穆華英的突襲。第一次還可說是出生牛犢不怕虎,第二次正面硬接人人都得讓三分的裴夫人的“素手”,那就不是一般的勇氣。

只此兩事,加之舞藝高超,年輕貌美,又得顧逸加持,她早已成為朝中百官議論一時的話題。

一時間眾多眼光,或驚奇或讚嘆或意外,均不加掩飾地投到她身上。而其中斜掃過來的兩道犀利目光,則最為令她背生寒意。

那是侍立禦階之側,作使臣打扮的墨夷明月。

阿秋不敢擡頭硬接墨夷明月的審視,只得按規矩叩拜皇帝,口中道:“陛下萬歲無疆。”

趙靈應侍立另一側,笑道:“石典樂可擡起頭來,讓陛下看看你的樣貌,看陛下可還記得你。”

阿秋依言擡起頭來,直視謝朗。這尚是她第一次正式面見謝朗,前夜雖已偷潛入雲龍殿為謝朗把脈,但當時謝朗昏迷不醒,不算正式見面。

但她擡頭看謝朗時,心下卻頗為吃驚。

謝朗此刻形容消瘦,眼窩深陷,比之前夜見到他時更顯憔悴,但精神卻明顯較為抖擻,至少不是動輒昏昏欲睡的情況。

阿秋再看殿中情形,知這些人在此商議時間必然已經不短,而按照前夜所見謝朗的身體狀況,在此端坐這許久,已然是極限,他卻未見疲態,這是極之反常的。

唯一合理的解釋,便是為了面見北羌使者,趙靈應用了某種特殊功法催發謝朗生機,令他能強行起身,支持至此刻。

但這功法必然傷元氣根本,可一而不可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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