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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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突然收到軒少發的信息,我還以為自己眼花了,萬萬沒想到我霍某有一天還能收到軒少的邀請。”霍梟很快就又恢覆到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懶洋洋地向後靠到椅子背上。

軒意寧無懈可擊的微笑仿佛焊在臉上,但說出口的話卻寸步不讓:“我也萬萬沒想到霍總居然會約我在一間棋社而不是KTV。”

霍梟聳聳肩,長嘆一聲:“沒辦法,不愛好一點琴棋書畫根本融不進港城這濃厚的文化人氛圍啊。”

“那您辛苦了。”軒意寧拿起一枚白國王在手裏漫不經心地把玩。

求人的人完全沒有求人的態度不說,即便是求人都要掌握談話的節奏,這位看上去清俊溫柔的少爺實在是厲害,可霍梟就是喜歡他這份不露鋒芒,看上去柔軟其實霸道得要命的厲害,濃黑的眉挑了挑:“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軒少爺主動約我,應該是有求於我的吧。”

軒意寧沒有立刻答話,只是微笑看著對面的男人,他有一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鋒芒畢露又深邃難測,窗外的舞曲優雅克制,是欲拒還迎,是巧色試探。

“聽說霍總這段時間很出了一回風頭。”軒意寧說道。

“小意思,小意思,”霍梟有些害羞地擺擺手,“全靠同行襯托罷了。”

“我今天來,確實是想和你聊聊軒氏珠寶的事。”軒意寧看著霍梟,霍襲身後是棋社漂亮的灰色墻壁,而軒意寧身後則是其他的棋桌,夜幕降臨,人開始變多起來。

“軒氏珠寶?”霍梟面露迷茫得恰到好處的表情,隨手拿起一個小小的黑色士兵,“軒氏珠寶公司治理結構完整,各個部門運轉良好,還有霍某這麽一個年富力強雷厲風行的執行總裁,沒有什麽需要聊的吧?”

“聊聊軒氏珠寶裏的人。”軒意寧把白國王放回棋盤。

“這個不太好聊。”霍梟用手裏的黑士兵噠噠地輕敲棋盤,他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飄到軒意寧的頸側。

“軒少耳釘挺好看。”霍梟突然誇讚道,眼神卻越過軒意寧的黑鉆耳釘看向更後面的地方。

軒意寧沒說話,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沈默地對峙著,許久,軒意寧貌似不經意道:“既然那麽喜歡祖母綠,為什麽又打造了一整副還便宜賣給別人?”

“哎呀,高紳士為我們中環繁榮穩定做了這麽多貢獻,我為高夫人的生日獻上一點小小的心意是應該的嘛!”霍梟滿不在乎地說道。

他不是這樣的人,軒意寧靜靜看著霍梟,臉上寫著:你看我像傻子嗎?

霍梟無奈,突然,他上身前傾,好似靠近軒意寧,又似在挑釁:“要不這樣吧,我們下一盤棋,誰贏了誰就可以提一個要求,對方不得拒絕,怎麽樣?”

軒意寧定定看著霍梟,淺茶色的瞳孔裏映出霍梟英俊囂張的臉,窗外的提琴開始變得激昂,節奏明快,就好像探戈舞裏的男女,充滿矛盾和張力,既互不相讓又互相欣賞,突然,提琴聲變重,有一方選擇向前一步,也許是孤註一擲,但更像是不服輸地挑釁。

“好。”說完,軒意寧拿起自己面前的白士兵往前走了一步。

“謔!來真的!”霍梟立刻跟上。

很快,兩人之間只有棋子叩擊棋盤的輕響,落地窗外的天色逐漸有粉藍的黛色轉為靛青,軒意寧漂亮的臉半明半暗。

如果有人在一旁觀棋,恐怕會覺得奇怪,二人明明下得兇狠認真寸步不讓,可是黑棋卻又有些纏纏綿綿欲說還休的感覺,總是跟著纏著抱著白棋,你可以將它理解為步步相逼,可卻又像緊緊相隨。

軒意寧的手懸在自己的白馬上方半天未動,對面的霍梟倒是有些好整似暇,漆黑的目光落在棋盤中央糾纏廝殺的黑白棋子上,嘴角又彎起那抹邪氣的笑意,他放低聲音說道:“軒少確定?我的要求說不定不太好招架哦!”

軒意寧凝神沈思,並不為霍梟的騷擾所打擾,最終還是拿起那只白馬跳進黑方兵線。這步棋走得險,幾乎是把自己的白皇後暴露在了對方車的攻擊範圍內,但是沒關系,只要霍梟想要自己白皇後的命,他的防線就會不攻自破。

有舍有得,能分清輕重緩急,向來是兵書奧義。

霍梟果然輕笑一聲,搖頭道:“軒少真的好野。”

然後修長的手指撚起黑國王,不疾不徐地向前挪了一格,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一步不僅瞬間化解了軒意寧布下的陷阱,還讓自己白方的陣型暴露出致命的破綻,軒意寧手指微微蜷起,他盯著棋盤上交錯的黑白棋子,突然覺得眼前這四十八個黑白棋格,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正一點點把自己逼進網中央。

他不怕輸,他怕的是那個從不按常理出牌的霍梟。

接下來的對局變成了慘烈的拉鋸,因為前手的失利,一步錯就容易步步錯,挽頹勢比打江山要困難得多,眼睜睜看著父親賣掉軒氏的軒意寧比誰都深刻地明白這個道理。軒意寧的勝負欲上來了,於是之後的每一步都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棄兵、兌子、側翼突襲,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拼盡全力想要撕開一道缺口。

而霍梟始終穩如泰山,和他平時表現出來的浮誇囂張不同,他的棋風雖然淩厲卻不急躁,總能在最刁鉆的角度找到破解之法,像是在玩弄獵物的獵手,享受著這場他平時做不到的盡情追逐軒意寧所帶來的快感。

霍梟拿起自己的黑車,一臉笑意地看著軒意寧:“承讓。”然後毫不猶豫地吃掉軒意寧最後一個象,軒意寧的白皇後徹底暴露在黑國王面前。

軒意寧看著棋盤,久久沒有動作,窗外的樂曲戛然而止,只剩下棋社老舊的空調嗡嗡作響,身邊的棋局開了又散散了又開,人們在一邊談天說地,夜色像墨水一樣暈染開來,指尖的涼意順著皮膚蔓延到心臟。

“我輸了,”軒意寧的聲音很輕,如同夢囈,他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願賭服輸。”

霍梟沒說話,只是伸手將散落的棋子一個個歸位,棋子落入棋盤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一盤為定?”他忽然問,目光落在軒意寧有些失落的側臉上。

軒意寧似從夢中醒來,但也只是搖搖頭:“一盤為定。”

霍梟放皇後的手頓了一下,他一邊勤快地擺棋子一邊說:“管公司的能力說到底還是管人的能力,即便貴為國王王後,如果他們的車馬象兵沒能力護主,有再多那也是給別人送業績。”

軒意寧往後靠倒在椅背上,這是最普通的金屬靠椅,人靠在上面並不舒適:“你贏了,有什麽要求?”

“要求啊……”霍梟手裏把玩著還沒來得及放好的皇後,直直地看著軒意寧,如深潭般的墨黑眼眸掩蓋了所有情緒,“外面月色不錯,我能有幸邀請軒少散個步嗎?”

晚風吹散了白日的燥熱,兩人沿著維港的觀景長廊慢慢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如同兩條平行的直線,又偶爾會交疊在一起,雖然二人誰都沒有說話,四周卻都是聲音,維港的人總是很多,他們被各色人種各種口音包圍,腳下是維港晝夜不停的海潮聲,更遠一點則是天星小輪的汽笛。

對面是港島,明明已經是深夜了,而中環和金鐘鱗次櫛比的寫字樓裏依然一片燈火輝煌,這是一座金錢永不眠的城市,同樣不眠的還有蟄伏在黑暗中的罪惡。

在這樣一個深夜裏慢慢散步無論對霍梟還是軒意寧而言,都算是一件十分奢侈的事情,霍梟看著身邊的人,昏黃的燈光給軒意寧罕見漂亮的五官暈上一層金光,他仿佛是從教堂壁畫裏走出來的天使,凡人只配仰望和祈禱。

溫暖的夏夜海風把軒意寧柔軟的栗色短發吹了起來,切面完美的黑鉆耳釘在路燈下閃閃發光。

“你是不是對那對祖母綠耳環有疑問——”軒意寧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截斷。

“噓……”霍梟漂亮修長的手指輕輕靠近軒意寧,“軒少,今晚我們不談工作。”

不談工作?那他們之間可以說是無話可說了……

突然,霍梟像發現了什麽新大陸,好奇地停下腳步念起了腳下的一塊銅牌:“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這快銅牌上只寫了這三句話,顯得沒頭沒尾,但是卻莫名地讓霍梟覺得很適合現在,哪怕維港人聲鼎沸,燈火輝煌,而他和自己可望不可即的天使能夠共同擁有的,也只有天上的那一輪明月。

軒意寧也跟著停下來:“是博爾赫斯的詩,名字叫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霍梟重覆著這個名字,他恰巧站在一棵榕樹下,披著濃密的樹蔭,讓軒意寧無法察覺這句話並非重覆,而是提問。

軒意寧看著那塊銅牌,緩緩地背著這一整首詩,心裏卻想起他在母親去世後曾經逃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日子,他躲在南半球炎熱的城市裏的破舊小旅館裏,電扇吱呀吱呀地在頭頂做著無用功,窗外是斑駁的塗滿塗鴉的彩色墻壁和飄進來的叫不出來名字的西班牙語歌曲。

但對他而言,一切都是黑白的,混亂的,哀傷的,直到他在一間書店看到博爾赫斯的書。

他的詩讓自己的心終於停止流血,他靠那些文字笨拙地縫補著自己,把碎得七零八落的心勉強拼起來,粘好,然後帶著這本短短一個月就翻爛了的詩集啟程回家。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軒意寧輕聲背著詩,卻仿佛真的把自己交給了誰。

軒意寧突然覺得可怕,頓住腳步:“不早了,該回家了,晚安霍總。”然後轉身就走,完全不給霍梟任何反應的餘地。

霍梟楞楞地看著軒意寧離開的背影,這首不期而遇的詩,總覺得像是某種讖語,讓人感到不安。

軒意寧走得很急,甚至心煩意亂到忘記攔車,等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走到一個不知名的山間涵洞,借著遙遠的路燈和月光也不足以看清方位。

“軒意寧?”一個陌生的聲音問道。

軒意寧下意識地回頭,還沒得看清楚叫自己的人是誰,肚子就被狠狠地踹了一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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